踏踏踏。
疾奔声似鼓点在树林间炸开。
咻咻几声,三道身影掠地而行,快若惊鸿,只闻丛林晃动。
而在疾奔的尽头,是被暗影绑走的墨菲。
十五分钟前,凌玄刚说完强行催熟圣云的危害,一阵异动便自五米外的草丛里响起。
由于不清楚敌情,快速交换眼神后,裴拥川三人选择暗藏身影,静观其变。
他们本以为是宴越重,又或是宴家的护卫Alpha,可没想到撞入他们视线的是一个难以用具体语言描述的生物。
它通体成浑浊的黑,薄薄的一层皮下,滚动着人类的血肉,但它却没有人类的身形。
只有手脚尚有留存,但长度几乎一样,一前一后地插在黑色且不断蠕动的肉球里,贴地而行。
它以极快的速度爬到裴拥川他们挖好的坑里。此时,泥土仅仅只是覆盖墨菲大半身体。
怪异生物爬到墨菲身边,原本位于它身体底下的鼻子、嘴巴蠕动到侧边,在它的靠近中,贴在墨菲的颈边嗅闻和舔舐。
几秒钟后,一声尖锐且兴奋的叫唤从它嘴里扬出。下一秒,一条一掌长的裂缝从尾端打开。
尾端正对着裴拥川和宋祈尔的视线,因此,他们清清楚楚地透过那条裂缝看清了肉球里的景象。
宋祈尔几乎当场就要呕出来,好在裴拥川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才没叫他们暴露。
就在裴拥川抬手间,一条形似大肠的黑色长绳自裂缝里蹿出,以极快的速度绑住墨菲的尸体,将其甩上肉球的顶端锁紧。
裴拥川立即给凌玄打了个手势,示意追踪。
得益于圣地星的学习经历,即使裴拥川此时是代表帝国参赛,但他与凌玄的战略沟通基本无碍。
咻的一声响起,怪异生物带着墨菲贴地而走,速度快到几乎要化做一道暗影。
裴拥川本还想等待片刻,拉开距离后追踪,可在亲眼见证怪异生物的速度后,他不再犹豫,立即从巨树上滑下,穿上墨菲的作战服,紧跟在怪异生物身后。
一开始,裴拥川还与怪异生物保持着将近20米左右的距离,可当他发现这个生物在奔跑的过程中,会将所有器官都收起来藏于腹下后,他开始随机捡取石块进行试探。
果不其然,当怪异生物奔跑时,它只能察觉到距离它三米之内的异动。而在三米之外的危险,它几乎毫无感知。
裴拥川立即将此事同步给宋祈尔和凌玄,同时加快速度,收缩双方之间的距离。
宋祈尔边跑边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它为什么要绑墨菲?”
凌玄眼眸深沉,语气笃定道:“是暗影,是这些年来,宴家送进来的参赛者。”
宋祈尔大惊,同时,心底也泛起一阵寒意。他颤声问:“他们没死?”
凌玄点头,说:“不知道宴远铮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假死逃过大教皇的监测。如果不是这次的事,大教皇都不知道这件事。”
宋祈尔看着暗影,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这还是人吗?”
凌玄微微垂眸,思忖道:“应该和圣云有关。”
“圣云?”
“圣云每一次的能量爆发,本质上都是一次废旧能量的排泄。他们在这里生活久了,肯定会受到影响。”
宋祈尔问:“就像是辐射感染,对吗?”
凌玄点头:“可以这么说。”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大教皇希望你们阻止宴越重的原因,他想要将圣云催熟,仅凭这一轮的参赛者还是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饲料。”
更多的饲料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宋祈尔胃里一阵翻涌,他没想到宴家竟然丧心病狂、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不仅要人潜伏于圣境中,以变成怪物的代价为宴越重铺路,最后还要牺牲他们的生命来成全宴越重一个人的成功。
真是彻彻底底的冷血和无情,彻彻底底的灭绝人性、草芥人命。
凌玄抬眸看了眼一直一言不发的裴拥川:“暗影如果被投喂进圣云,就相当于给圣云喂慢性毒药。到最后,很有可能再也不会有圣云出现,更不会有Enigma以及灵性能力的复苏。我们二十二大家族将会彻底失去我们的能力。”
最后一句话,凌玄几乎是盯着裴拥川说出口。可令他失望的是,裴拥川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宋祈尔的脸色愈发惨白,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不是简单的、短期的预谋,而是一场至少跨越了十年时间的谋划。
宴家,不,更确切的说,是宴远铮。
是宴远铮,也只能是宴远铮,才能提前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宴越重成为Enigma,甚至是整个宇宙中最后的一个Enigma。
宋祈尔抬眼看向裴拥川,眼中是无尽的担忧和挣扎。在这一刻,他不仅意识到暗影绑墨菲的原因,还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经年的布局和筹谋,是几乎可以说是死路一条的绝境。
小腹一阵拉扯般的钝痛。刹那间,所有的力气被扯出身体,宋祈尔吃痛地跌倒在地。
“祈尔!”
裴拥川侧刹住疾奔的速度,脚尖一转,直奔向宋祈尔将他扶起。
宋祈尔死死按着小腹,紧皱的眉心间尽是痛苦之色。
裴拥川扶着他靠在一旁的古树上:“腹痛?”
宋祈尔额头沁出冷汗,他抬手揪紧裴拥川的作战服,没说话。
裴拥川眼眸一动,搂着宋祈尔,转头看向凌玄。
“你能继续追吗?”他问。
凌玄看了眼宋祈尔的状态,沉思片刻后,点头:“我可以。”
裴拥川朝他郑重地点头:“等祈尔好点后我们立即过去,你不要以身涉险。”
凌玄:“我会等你们过来。”
等凌玄走后,宋祈尔极度痛苦的表情自脸上消失,但他额间的冷汗依旧不断地往外冒。
“裴拥川。”宋祈尔的手按在小腹上,不断地深呼吸着,“我可能怀孕了。”
裴拥川搂着宋祈尔的手一僵,他猝然抬眸,撞上宋祈尔瞳仁微颤的眼。
周遭死寂,鸦雀无声。
宋祈尔手脚泛着异样的冰凉,他攥紧腹部的衣料,低声道:“这个孩子我留不住,也不想留。”
裴拥川全身都在往下沉,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祈尔,你——”
“——裴拥川。”宋祈尔突然紧握住裴拥川的手,瞳孔里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坚决。
他问:“如果我用这个孩子换你一条生路,你能不能救我哥哥?”
宋祈尔的手很凉,凉到裴拥川全身好似也如坠冰窟。
他太清楚宋祈尔这话的用意,以及他的打算,但他裴拥川又怎么受得起。
“祈尔。”裴拥川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怒意。
他紧紧握住宋祈尔的手,呼吸急促,声音暗哑:“自己的哥哥自己救。况且,还没到最后一刻。”
宋祈尔苦笑着摇头:“你还看不明白吗?宴家做了多少准备,我们现在就是死路一条。”
裴拥川沉默几秒:“能提前做准备的不止他宴家。”
宋祈尔神情一凝。他定定地看着裴拥川,看着裴拥川微垂的眼眸,也看着他缓缓掀起眼帘,露出洋溢着、流淌着茶色金光的双眼。
周围渐消的风声再度惊起,在唰唰作响的草木晃动声之中,湿润黏重的泥土开始浮现异样的波纹。
宋祈尔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叶扁舟之上,起起伏伏。他眼前是漫天的大雾,耀眼、冉冉升起的太阳隐于大雾之后,其散发出的光芒在白雾中折射出一粒粒晶石状的海市蜃楼。
砰砰砰。
随着日光的骤亮,漂浮在空中的晶石猝然碎裂成齑粉。
裴拥川犹如天神般的声音传来:“放轻松,让它们进去。”
宋祈尔不由自主放松身体,双眼迷茫地看着泛着金光的粉末汇聚成一条线,被雾气裹挟着钻入他的鼻腔。
先是冰凉的触感在体内游走,紧接着暖融融的热意包裹住小腹,将所有撕扯的坠痛溶解消散。
待视线再度聚焦之时,宋祈尔首先看见的便是裴拥川充斥着红血丝的眼。
事到如今,一切尽在无言中。
裴拥川将宋祈尔扶起来,让他靠在树干上。
“祈尔哥,”裴拥川松开手,坐在宋祈尔旁边,“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我不接受,我的生路是用一个未出世孩子的命换来的。”
他闭上眼,再次重复:“况且,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那一步。”他说。
宋祈尔按着腹部没说话,他定定地盯着地面,半垂的眼睫遮盖住他所有情绪与想法。
两人靠着古树,静默地坐着,相继无言。
少顷,风再次惊起。
裴拥川突然开口:“祈尔哥,你走吧。”他说:“去找隋御。”
宋祈尔背靠着树干,冷笑一声:“不会说话就闭嘴。”
裴拥川睁开眼,身体微微前倾。只是正当他想继续开口劝宋祈尔改变主意,却见宋祈尔猛然起身。
“闭嘴。”宋祈尔指着裴拥川警告,“你要是休息够了就起来,我们继续追。”
裴拥川眼底涌动着无奈但却柔软的情绪,他抬眸注视着宋祈尔,问:“你真的确定吗?祈尔。”
宋祈尔翻着白眼朝裴拥川踢了一脚:“起,别那么多废话。”
裴拥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谢谢你,祈尔。”
宋祈尔霎时红了眼眶,撇过头去,喉结轻滚。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寻着凌玄留下的痕迹提速追击。
终于在天黑之前,他们追踪到踪迹的尾端。几分钟后,他们在一处隐蔽的树枝交错间,成功与凌玄碰面。
裴拥川托着宋祈尔爬上古树。圣境里的树木大多经过千万年的滋养和生长,每一根枝桠都粗壮遒劲,藏着磅礴的生命力和缓慢安定的气息。
几乎是肌肤贴上树的瞬间,裴拥川便感觉干涩难以转动的双眼得到了缓解。他快速看了宋祈尔一眼,宋祈尔按在小腹上的手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用力。
裴拥川暗中松了口气,微微调整表情,转头看向凌玄,问:“情况怎么样?”
凌玄向下方的洞口处指了指:“约莫两个小时前,暗影钻进了最里面的那个洞口。”
顺着凌玄指向的方向,裴拥川侧头看去。
凌玄提醒道:“仔细看树叶上的反光。”
此时,双眼处的难受已然消失,几乎是看向洞口的瞬间,裴拥川便察觉到光影异样的变化。
他双眸微眯:“洞里面有什么物质在闪烁。”
宋祈尔补充:“白色的。”他的指尖跟随着闪烁的频率在树干上敲击。
片刻后,宋祈尔停止敲击,皱眉道:“这也不是什么暗号。”
裴拥川沉思着没说话。
宋祈尔想了想,又问:“会是某种仪器吗?”
“不可能。”凌玄摇头,“能够释放如此强光的仪器,体积通常偏大。大教皇对此一定会有所察觉。”
听见这话宋祈尔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宴家往圣境里送了这多么人,也没被大教皇发现啊。”
凌玄一噎,底气不太足地辩解:“这不一样。”
宋祈尔毫不留情地发出一声嗤笑。
只是正当他开口讽刺时,裴拥川却突然插进他们的对话。
“是圣云。”裴拥川说。
宋祈尔神情一僵,顿时将所有到嘴边的话抛之脑后,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裴拥川神情凝重且专注,月光在他挺阔优渥的侧脸上扫了层浅浅的银光。
他盯着洞口,低声问:“暗影为什么要带走墨菲的尸体?”
宋祈尔:“是为了...”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但也没必要说完。
宋祈尔的脸色陡然冷了下去,他看向洞口的眼神也变得阴沉复杂起来。
他问:“宴越重他们在里面,是吗?”
裴拥川和凌玄都没有回答。
几秒后,宋祈尔深吸一口气,又将其重重吐出。
“我知道了。”宋祈尔撑着树干,“走吧,我们——”
“——祈尔。”
正当宋祈尔准备跳下古树时,裴拥川突然将他拉住,按回原处。
宋祈尔转头看向他:“干什么?”
裴拥川松开手,解释道:“我们还不能确定里面的具体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宋祈尔冷脸道:“不清楚就去打探情况啊,你还要等?”
“我没说要等。”
“那你拦我干什么?”
宋祈尔咄咄逼人,紧绷的脸色已经透露出他生怒的心绪。
要是往常,裴拥川可能就顺着他,让他去了,但现下这种情况不可以。
裴拥川叹了口气:“祈尔哥,你在这里盯梢可以吗?我和凌玄先去。”
宋祈尔冷笑一声。
他一个字都没同裴拥川多说,直接用实际行动告诉裴拥川他的回答。
看着眼前消失的人影,裴拥川只觉无奈。
凌玄奇怪地看了眼裴拥川一眼,好似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让宋祈尔盯梢的想法。
裴拥川也没有过多解释,低声说了句‘走吧’,紧跟着宋祈尔身后滑下古树。
三道暗影贴着草地朝洞口跑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可正当他们即将靠近洞口时,裴拥川忽觉异样。
他急声道:“停下!”
宋祈尔转头问:“怎么了?”
裴拥川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外的树木,盯着绿到发黑的树叶上的反光。
几秒后,他的双眸骤然紧缩,一声怒吼自喉间爆出:“跑!”
吼叫声撕裂空气,重砸向宋祈尔和凌玄的反应神经上。在漏了一拍的心跳声中,两人急速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迈步狂奔。
可再快的反应速度,在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都是无用功。
眨眼间,原本还随风晃动的草地,凭空生出一圈黑色的暗影将他们团团包围。
“过来。”裴拥川当即下令。
宋祈尔和凌玄即刻与裴拥川靠拢。他们三人背靠着背,呈三角状。
裴拥川握着量子枪,将防御场打开。
淡蓝色的光圈亮起,将他们包裹,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裴拥川快速扫视一圈,低声道:“左三。”
话音刚落,三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凌玄作为前锋,在裴拥川和宋祈尔的双重火力掩护下,徒手撕开扑上来的暗影。
这些暗影都手持尖刀,很快,凌玄便从中缴获趁手的武器,开始大杀四方。
宛如地狱般的景象嘶吼着、尖叫着溅上防御场,宋祈尔的呼吸开始猝然变急,举枪的手也逐渐吃力。
裴拥川心下一沉,但更令他暗叫不好的是防御腰带上亮起的红灯。
防御腰带的能量要耗尽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拥川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土地,茶色瞳孔里亮起光芒。
终于,在十一点钟方向,他找到了新的对策。
裴拥川厉声道:“凌玄,后方!祈尔哥,往前!”
一声令下,三角阵型掉转方位。裴拥川和宋祈尔的双重火力转做前锋,以压倒性趋势,在黑色的暗影中烧出一条炙热的出路。
“拥川!”宋祈尔眼尖地瞄见一条防御腰带自死掉的暗影身上掉落。
他枪口微移:“两点钟方向。”
裴拥川转头看去,立即明白宋祈尔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掉转火力。他清楚,比起防御腰带,眼下更重要的是杀出去。
正当裴拥川准备开口,宋祈尔拔高声音再次提醒:“两点钟方向。”
与宋祈尔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防御腰带能量即将耗尽的警示音。眼底红点的闪烁频次猝然加快,一下一下扼住裴拥川的咽喉,叫他难以呼吸。
眉心死死绞住,快速思索几秒,裴拥川一咬牙,猛然掉转枪口,用火力为宋祈尔掩护。
“去拿!”他喊道。
宋祈尔没有丝毫犹豫,转头便朝防御腰带掉落的方向跑去。
其实只有几步之遥,可就只差那一步时,一抹异样但却几乎不可察的光亮自裴拥川眼尾闪过。
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中计了。
“祈尔!”
裴拥川目眦欲裂地扑过去,与此同时,一支如冰柱般的暗影拔地而起,刺破防御腰带,也穿破裴拥川的半边身体。
而在被暗影冰柱带离地面前,裴拥川的手掌终于碰到宋祈尔的身体。在宋祈尔惊愕怔愣的目光中,拼尽全力,奋力将他推了出去。
扑哧。扑哧。
两道横穿血肉的声音在寂寥的黑夜里响起。
砰的一声脆响。
防御场碎裂,淡蓝色的荧光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似飘雪般漫天降临。
所有的一切,目光所及之处,在这一瞬间都好像被人刻意按下慢动作的按钮。
红蓝荧光一滴一滴、一粒一粒地砸落在宋祈尔的脸上,掉进他颤动、充满惊恐的眼球里,化作血水,淹没他的瞳孔,淹没他瞳孔里倒影着的裴拥川和凌玄。
尖叫声、惊惧声堵在喉间,宋祈尔的手死死抠进泥土里。他仰头看着被刺穿至空中的裴拥川,喉咙像是被生生灌进铁水,死死烫住,只能发出泣血的含糊音节。
“拥川...”
簌簌的风声掠过,一只沉重的大手穿过浓稠的黑暗,按在宋祈尔的头顶,使他遍体恶寒。
宴越重漫不经心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似嘉奖宠物般拍了拍宋祈尔的头:“谢谢你,祈尔哥。”
“真是蠢的不负所望。”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