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偕僵在了原地。
许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熟悉的、不熟悉的,比方才更为直接。
除了露台外守着的锦衣卫,今日并无其他外朝臣子,只有宗室亲眷。朱承仪亦在其中,坐在裕国公手侧,同所有人一样,好奇的往他这边望。
他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朱胤低下了头,怀里的人白着脸,装作听不见。
他伸手,要摘那张遮面。
朱偕有些惶恐,抬起眼睛,用湿润的黑眼珠看向他。
他的手指落下去,触碰到他的耳边,稍微一顿,又顺着下颌滑下来,隔着绢面,轻挑地挠了挠他的下巴。
“母后,他的咳疾尚未痊愈,唯恐病气冲撞了您,还是不必召他近前了。”朱胤说:“改日,我亲自带他来拜见。”
过了半晌,李太后幽幽道:“罢了。”
“哀家今日有些乏了,想先行回宫歇息。”
朱胤冷淡道:“传旨内侍,护送太后还宫。”
她缓缓站起了身,叫身边的大宫女搀扶着,因隔了些距离,又遮掩着薄纱,身影看得不分明。
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太后并不喜跟在皇帝身边侍奉的这个小宦官,不过,皇帝倒是浑然不在意。
小太监一言不发,时不时咳嗽两声,还真有股子病殃殃的劲。
教坊司先命人奏了细乐,几个伶人立于纱屏侧弹琵琶,弹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太平曲调。
紧接着,空中放了烟火。
绚丽的火光在空中骤然炸开,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朱偕看得有些出神,眼睛一眨不眨的。
等到点灯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坐席上的诸位宗亲大多喝得酩酊,氛围松快了不少。
内侍捧着烛火走上鳌山,疏疏落落的星火亮起,顺着层层堆叠的灯架相继点燃,不过瞬息之间,万盏宫灯齐明,照亮了楼台栏杆。
金水河被照亮,隐隐显出龙鳞般的水波。
观了灯,朱胤没有多留,起驾回殿。
内侍这才传谕众人,准许诸位宗亲告退。
朱偕熬了大半宿,已然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好在皇帝碍着明日要上朝,没折腾他,只是也没将人放回去,拘在了清明殿。
他把人按在了怀里头,朱偕也就那般睡着了。
次日一早,朱偕睁开眼。
身边已经空了。
他磨蹭着收拾了一下,洗了把脸,出门正好看见了邓三。
好些时日不见,邓三见了他,凑上来同他打了招呼:“小主子,裕国公府的郎君召您过去。”
朱偕默了一下:“不必再这么称呼。”
邓三挠了挠脑袋:“奴才以前伺候过您。”
朱偕:“你还是唤我阿偕吧。”
邓三听罢,点头哎了一声。
朱承仪穿了身月白长襟,俊朗丰逸,坐在茶案前看书。
朱偕进门行了礼,听他说了句免礼,又打发同行的邓三出去了。
“朱偕。”他唤了声小太监的姓名,叫他坐到自己对面来。
朱偕摇了摇头,不肯坐过去。
“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朱承仪随他站着,没再说什么:“听闻柳赴手中有和鞑靼人的书信往来,这信,你可曾见到过?”
朱偕怔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此事:“没有。”
朱承仪似乎不相信:“当真没见过?”
朱偕淡淡道:“此事,你该去问韩子言。”
柳家谋反的案子牵扯甚多,江于淳受命于先帝,监斩逆党,自然见过物证。他如今外派扬州,虽不再理京中事务,但详细的案卷仍在大理寺拓留过一份。
韩子言乃大理寺卿,要想看案卷,自然要经过他。
“你以为我是个蠢的,”朱承仪忍不住冷哼一声:“我若是去问他,他怕不是转头便同皇帝说了。”
朱偕:“……”
他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同他说?”
“你不会,”朱承仪语气笃定:“因为我是太子的胞弟。”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朱偕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要早,”朱承仪笑了一下:“当年先太子怕有人对我不利,才没将你顶替我身份的事公之于众。”
过了数秒,他才道:“人都死了,没什么好查的。”
朱承仪慢悠悠道:“他是我的兄长,不是你的。”
朱偕的眼睫颤了颤。
“怎么,被我说中了。”朱承仪语气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他尽心竭力,倒养出来只白眼狼。”
“他死了,你便毫不留情,转头又寻了晋王的庇佑。”朱承仪说:“你本就是奴籍之子,窃占我的名分,安享这些年的尊荣富贵,早该知足。”
“何苦又行此卑污不堪之事?”
这样类似的话,朱偕已经不知道听过了多少句,早能当做平常事。
但面对朱承仪,他没办法当做充耳不闻。
朱偕忍不住心脏发酸发麻,不想再同朱承仪说话,闷声说:“奴才还有事,先行告退。”
他说罢转头要走,被身后的人喝了声站住,攥住了手腕。
这一攥,朱承仪心中一惊,没想到他手腕这般细,下意识用了力道。
朱偕浑身一颤,反应很大地甩开他,后腰不慎撞在了桌沿上。他顾不得腰疼,忙不迭地跑走了。
许多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朱承仪撇了下嘴,心中浓烈的厌恶感又翻涌上来。
朱偕离开后就拐去了尚衣监,这段日子他并不经常过来,小太监们只以为他得了张公公的青眼,如今多在御前侍奉,心里头都羡慕的很。
王福见他过来了,眼中一亮,快步迎上前低声问他道:“你这两日又去御前当差了?”
朱偕揉了下腰,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注意到朱偕的动作,把他拉到屋子里头,角落里烧着炭盆,还算暖和,他搓了搓手问:“在前头当差,是不是比咱们这好?”
朱偕:“也就那样。”
“你少蒙我了,皇爷随手赏下点东西,都够咱们过一整年的。”王福撇了下嘴,又压低声音朝他说:“我还听说,皇爷幸了宫里一个小太监,真的假的,你随侍御前,总该见过吧。”
朱偕:“……”
他摇头。
王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离陛下很近呢。”
不过,朱偕再怎么样,也总比他混的要好些。
他迟疑着说:“阿偕,其实,我有一件事儿想求你,你看看成不成?”
朱偕:“什么事?”
王福:“是这样,我有个同乡的妹妹,叫燕春,如今只是个洒扫宫人。这活最容易挨罚,她性子又犟,不讨喜,再这样就要被管事的罚到浣衣局了。”
他有点儿羞于启齿,但还是道:“你可有认识的公公,能否把她调到好点的地方做事?”
朱偕想了想,道:“我试一试。”
王福听了眉开眼笑:“好阿偕,我就知道你靠谱,事成后,我就把这个月的俸禄都给你。”
“你留着吧。”朱偕摇了摇头,他平日里用不着银子。
王福听了,更加高兴,喜滋滋地又给盆里头添了两块儿碳,好叫屋里更暖和些,可别冻着他了。
*
皇帝忙了一天,回到东偏殿歇息,叫小太监点了灯簇。
屋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人气,被褥都叠得整齐。
他静静地坐在榻边,半张脸沉在帷帘的阴影下。
赵安心头一紧,点了个小太监,要他去找朱偕过来。
他听见朱胤问道:“他今日去了朱承仪那里?”
“是有这回事,”赵安说出口,才连忙又找补了一句:“只待了一刻钟左右,如今在尚衣监。”
朱偕被小太监推搡着赶回来,他刚踏进殿门,听到朱胤冷淡地问他:“不是叫你早些回来?”
朱偕:“……”
他以为朱胤只是随口一说,谁料还真记得了。
“不小心忘了时辰,”朱偕怕他生气,抿了下嘴唇:“不是故意的。”
“过来。”朱胤唤他。
他把朱偕压到了榻上。
朱偕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朱胤盯着他没说话。
他语气微弱地辩解:“硌着腰了。”
朱胤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扳过他的身子正对自己,五指探入他的发丝间,扣紧他的后脑,俯身吻下去。
朱偕乖顺地张开嘴巴,柔软殷红的唇舌贴上去,潮湿的、温热的气息在交缠,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身上的里衣尚未尽数褪去,轻薄的衣料却快要被汗透湿了,衣摆凌乱地堆敛在两人的腰间。
怀里的人快要缩成一小团,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哭得轻微发抖,除此之外便不敢再动弹。
他亲了亲朱偕的眼皮,那处薄薄的皮肤有点红,睫毛颤得厉害,又沁出来了一点点泪光。
“我会不会死……”说这句话时,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朱胤,我不想死,你放过我吧。”
朱胤拍了拍他的脸:“今天还早。”
朱偕声音很哑:“我下次会回来早些。”
朱胤:“那就下次再说。”
他攥住朱偕的手腕,要将人绑起来,免得到处乱爬。
忽然,他的眼神一顿。
腕子上有几道掐印清晰。
他掀开朱偕的里衣,再抬眼时,眼中的**化作了一团阴冷的怒火。
朱胤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朱偕偏过头去,眼圈还红红的,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