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疯子。”
沈聿明担心沈歆的身体,立马叫人进去查看,他拉住想走的顾思永,警告道:“如果小歆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双倍奉还。”
“疯?对,我本来就是疯的。”顾思永带着某种异样的神态说完,微微一笑,“他要是死了,你告诉我,我去他坟头放鞭炮。”
“顾思永!”
沈聿明没用多大的劲儿,但顾思永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扯,就跪倒在他的脚边。
多重堆叠的纱裙像一团轻柔的云朵接住了顾思永,但他的膝盖被磕破,血迹斑斑,可都被厚重的裙摆掩盖,脸色白得发光,像块羊脂玉。
后续被带走,他也没有挣扎,应该说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就这样在黑暗里睡了很久很久。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能睡二十个小时,清醒的四个小时浑浑噩噩,也不说话,就呆呆盯着四四方方的禁闭室的窗户,偶尔在深夜醒来的时候,能够看见月亮。
月亮弯弯,云层薄薄。
这里没有空调,白天热,晚上冷,除了一日三餐的送饭人员,再也没有别人,甚至,偶尔会安静到顾思永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沈聿明摆明了想揉搓、折磨他,但可惜的是,顾思永不接招。
他没日没夜地昏睡,终于在某天睡出了问题。
送饭的人看到早上和中午的餐盘都没有动过,就给沈聿明打去电话,医院那边,沈歆出院吵着要见顾思永,沈聿明没办法就叫他进去看看情况,然后把顾思永带过去。
厚重的铁门移开,浓烈刺激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蜷缩在床上,盖着薄薄灰色毯子的人一动不动。
他小心翼翼地唤了几声,还是没反应,“顾先生?顾先生?顾……啊!”
顾思永呼吸微弱,手指贴在他的人中位置都感受不到气流,把看守的吓坏了。
“沈先生,他,他……”
“他怎么了?”
“死了。”忽的,手指上有点点轻微的气流,看守的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要叫救护车!”
*
“喝酒,喝酒,来来来,大家今天开开心心,都喝酒,一杯干了啊!”吆喝的男人指着顾思永的脸说,“你怎么不喝?来,给我们的wish满上!”
“大家恭喜我们的销冠,这个月你拿了第一!这款包包就是你的了!”
“哇!”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顾思永笑盈盈地去接。
一只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有人附在耳边问:“你都被包养了,还要这种廉价品做什么?”
画面一转,顾思永站在家里,穿着校服,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的顾凝失望地看着他。
顾思永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如果顾凝不说话,他打算回房,他的衣服被客人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被烟头烫破了洞,这些都被他用一件大衣小心遮挡。
“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去站街了!”
“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
“我没有做男/妓的家人!”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顾思永慌了,“我是陪酒,不,卖酒的,就是那种托儿,我没有卖给谁?我是干净的!”
“我不是说你脏。”顾凝痛心,“我不想你出卖尊严”
顾思永心神一震,他连忙掏出手机,想要把账户里七八百万的余额给顾凝看,他们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受尽白眼,吃尽苦头,小凝可以顺顺利利完成学业,享受校园生活,他可以找一个喜欢的地方,种种花,钓钓鱼。
“没有的,以后不会了,我辞职了。我再也不做了,我再也不用做了!”
顾思永满脸笑容地打开手机,“你看,我的钱——”
账户余额显示三千一百二十五块三毛。
“你哪里有钱?穷鬼。”
“卖呗,往那一躺就是几百上千块!”
好多人在笑。
顾思永如死尸般僵立着,他难以承受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的打击,仿若平地一声惊雷击中了他。
他再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顾凝离开,远走高飞。
他被甩在破败阴暗的小屋。
他往后退,身子一晃,扑通摔倒在地上。
黑暗很快笼罩住他的全部。
眼睛滚烫,眼皮上的血管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肋骨都快断了,他被疼得睁开眼,无影灯令他目眩头晕。
“醒了!醒了!”
好吵啊。真是的,睡个觉都不安稳,这是个什么世道?好想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见了。
“不行!病人求生意志薄弱!”
“DC充电!”
沈聿明站在手术室外,脚边掉落了好几根烟蒂。
“哥?”
沈歆还穿着病服,前几天心脏病发,把家里人吓了一大跳,连带着照顾他的沈聿明都被老爸老妈狠狠批斗。
自从他7岁做过换心手术后,就再也没有发病过。
这次的原因,被沈歆要求瞒下来。
沈聿明:“你怎么来了?”他赶忙掐灭烟,挥手散掉烟味,“医生说你还要静养几天,照顾你的护工怎么没跟着?”
“我不喜欢他,老是多嘴。”沈歆望着满地的烟头,又注意到手术室的灯血红血红的,好奇地问:“里面是谁啊?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担心别人担心成这样?”
“里面躺着的不会是我嫂子吧?”
沈家里除了沈聿明,其他人都结婚了或者有了明确的男女朋友,唯独沈聿明始终一个人,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对婚姻的兴趣还没有手边的案子兴趣浓。
沈聿明:“不是。”
“真的?那是你朋友?”沈歆叹气,“哥啊,有时候我想给你介绍介绍我朋友,但他们一听到你的名字,都不愿意来。”
“不用操心我。”
“我知道。”沈歆拉着他的手,“但你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其实挺好的。”
沈聿明垂眸望他,“周烬对你不好吗?你要找别人。”
沈歆肩膀一僵,不自然地别过头,“这不一样……是他先出轨,我才,我气不过……”这样说好像他很在乎周烬,“我跟他没有感情,本来就不应该结婚。”
“对!不应该结婚。”沈歆喃喃,他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坚毅,“哥,我要离婚!”
沈聿明皱眉,“婚姻不可儿戏,你要是离婚,爸爸妈妈怎么办?”
沈歆:“我离婚当然是因为我不开心!不开心就要离婚,他们知道应该为我开心才对!爸爸妈妈真心爱我,自然是希望我快乐,难道哥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就算周烬跟你是朋友,但我是你弟弟,你胳膊肘可不能往外肘!”
沈聿明:“我不是为他说话。”
他们把沈歆养得太“天真”,娇宠坏了,他行事全凭喜恶,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你就是!”沈歆不满,“我要跟他离婚!叫顾思永回来!”
“然后呢?你要跟顾思永结婚吗?是他叫你这么做的?”
沈聿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沉重,沈歆摇摆他臂膀的手放缓节奏,说话也稍微软下来,“没……是,是我自己这么想,我只是说离婚!”至于结婚,顾思永哪里配得上他?
“我才不跟他结婚,哼!”
“他让我当众出丑,在朋友面前颜面尽失,我要折磨他,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看穿一切的沈聿明把手抽回来,一串串火气涌上他的心头,他从未意识到沈歆被他们惯坏成这样——顾思永瘦得不成样子,医生说他胃溃疡严重,部分病变,切片检查显示有癌化的趋势。
外加上作息紊乱、神经衰弱、腺体过敏、抗生素泛滥、身体器官功能急速下降……他的生命在急速流逝,贫血、低血糖这种小病都可能夺走他脆弱的生命。
“你还要怎么折磨?”沈聿明盯着他,“沈歆,我一直以为你顶多娇气些,心地还是善良的,你小时候还会为穷人施舍钱财,可现在,我几乎认不出你。”
“你在说什么?”沈歆云里雾里,“哥,我怎么折磨你了?”莫名其妙被指责,沈歆也不给他哥哥面子,两手一摆,转身过去等他哥哥来哄。
过了很久,沈聿明也没有哄他。
沈歆憋不住了,用余光悄悄打量——沈聿明一直看着手术室。
“里面到底是谁?不会是周烬吧。”沈歆打破僵局,倒了杯水给他,“哥,他对你很重要吗?你要不要休息一会,我看你眼角都红了。”
“……”
沈聿明被一杯热水缓和了神经,他复杂地看了眼不知所措的沈歆,“抱歉,小歆,刚才是哥哥心情不好,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沈歆摇头,“我不会的,我知道哥哥爱我。”
沈歆对顾思永的状况一无所知,他又何必急头白脸、冒冒失失地指责。说到底,把顾思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幕后使者是他。
要求他服从沈歆的,也是他。
他哪里来的脸指责沈歆?
他不明白刚才的火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在心疼顾思永?
这个结论把沈聿明吓了一跳。
水杯洒了一地,飞溅烫到他的手背。
沈歆惊呼,赶忙用袖口给他擦掉。
沈聿明按住他的手,思考了很久,声音沉闷,“小歆,这次顾思永回来,你好好跟他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