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先生定是颇具绘画天赋。其实,我从小亦是喜欢作画,尤其爱前朝院体画的工整细致、法度严谨,无奈天资有限。想到要把这样一幅佳作献给魏岘,便觉甚是可惜啊!”
“此画若是能帮公子拉拢魏岘,也算是发挥了它的最大价值!”
此刻,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相视一笑,颇有些互相欣赏、惺惺相惜的味道。
沈鹤洄从书房里出来,已经过了亥时。路过药花园,又看见月挽挽坐在池边看着月亮。
几日不见,已觉想念。他快步走过去。
“你好像很喜欢看月亮!”
月挽挽一惊,猛地回头一看,“吓我一跳,是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莫离眼含笑意。
“你要是他就好了!”月挽挽细声呢喃。
“啊?你说什么?”
“没事,我先去睡咯!”
“哦,好!”莫离心想:看来,她好像,确实不是很喜欢我。
这日,吃过晚饭,月挽挽刻意等到秦明诗不在的时候,跑到秦砚深身边,“秦大哥,那个,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还作数吗?”
“你是说,查看大理寺卷宗之事?”这件事,秦砚深怎会忘记。
“不错!”
“好,明日一早,你便随我一起回大理寺。”
“太好了,谢谢你!秦大哥!”
“看来,我得更努力一些才是咯!”秦砚深笑道。
“啊?”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叫我秦大哥!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月挽挽有些羞愧:这些日子,秦砚深对自己是极好的,当然,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苏云漪。可是,只要月挽挽还是苏云漪的一日,整个真心,便不可能分给其他人。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药花园。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你喜欢易安居士的诗?”
“是啊,女子的诗词,更为柔软细腻,如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苏云漪的记忆又不停地往外冒:她眼里的秦砚深,温润如玉,从小到大,尊重她、爱护她,从不会把男子的思想强加到她身上。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叫人怎能不喜欢呢?是啊,苏云漪是喜欢他的吧?是哪种喜欢呢?
秦砚深见月挽挽愣了神,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罢了!”
“你······”秦砚深突然又喘了起来。月挽挽立刻按着他胸前的膻中穴。
“你一定是吸入了花粉,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以后还是少来为妙!”她搀扶着秦砚深回到沧浪阁。“我之前给你的药敷贴呢,你可有每日贴着?还有定喘丸,也要定时服用,定喘汤,也不可少!”
秦砚深靠在床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却勾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月挽挽不解地看着他。
“每次我发病之时,就好像能看见以前的漪漪,我······很开心!”
“你是傻瓜吗?发病还开心,你这病,切莫要忽视。严重起来,可是会死人的。”
“有你在,怎么会让我死呢!”
“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月挽挽不自觉地一笑。
“漪漪,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看你笑,只要你一笑,我就觉得,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秦大哥,我······”
“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发生这么大的事,人多少会有些改变,我理解,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回到房间,月挽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云漪的记忆还在一股脑地往外倾斜:苏云漪从小就很皮,有一次爬到树上,下不来,是秦砚深让她跳下来,自己在下面接着她,手被压断了;有一天苏云漪跟着苏仲渊到秦家做客,不小心打碎了秦良的宝贝青花瓷花瓶,秦砚深替她认了下来,被秦良罚跪了三天;还有一次,苏云漪偷跑到山上去玩儿,腿摔断了又迷了路,秦砚深独自一人上山寻了一晚,才找到她并将她背下山,自己喘症发作躺了一个月······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太多,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得月挽挽快要喘不过气来,不知什么时候才昏沉睡去。
秦砚深一大早便在涟漪阁门口候着。
“挽挽,你起来了,走吧。”
“走?去哪儿?”月挽挽揉着惺忪的睡眼。
“大理寺啊!”
“哦对哈,差点给忘了。我昨晚失眠了,现在,整个脑子都嗡嗡的,要是有杯咖啡续命就好了!”
秦砚深眼里透露出不解,他身后的莫离低下头来偷偷抿嘴一笑。
“没事,走吧!”
大理寺位于宣武门街西,离秦宅步行不过十几分钟。
穿过大厅及数道高墙,来到正堂东面的堂署之中,那是秦砚深每日办公的地方。只见案桌上,堆积着厚厚的案件卷宗。
“蒋武,你去案牍库房将苏阁老案的卷宗拿来。”
“是!”
没过多久,卷宗被奉到案桌前。
秦砚深屏退众人,屋内只留下月挽挽和自己。
“这便是苏家灭门案的所有卷宗。”秦砚深亲自将它递给月挽挽,她只觉得沉甸甸的。
月挽挽的手微微颤抖着翻阅完了所有案卷。
“验尸报告呢?为何没有验尸报告?”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滴到地上。
“因为,大火被扑灭之后,苏家二十八口都已经烧做一团,无法辨认。”
“那流寇的口供为何只有一份?如此重大的案件,难道连三司会审都没有?”
“这件案子,直接抓获了凶手,且凶手认罪伏法,皇上便亲自判了斩立决,所以······”
“那你呢?你也觉得,此事,如此简单?”月挽挽盯着秦砚深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我······”秦砚深目光闪烁。
“大理寺难道就是如此断案的?”月挽挽知道自己已经有些情绪失控,她必须立刻逃离此处,先冷静下来再说,便转身冲出门去,险些撞到一直守在门口的莫离。
秦砚深追到门口时,急火攻心,顿时咳喘不止,“莫先生,你······你快去帮我······看着她······”
“是,公子!”
莫离三两步便追上了月挽挽,但他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不远处。
只见她穿进热闹的人群,又走过僻静的小巷,接着来到运河边上,沿着长长的河岸,缓缓走着。
“哎今天真是大意了,还好我跑得快,再多说两句,恐怕就暴露了我已经怀疑是秦砚深绑架我之事。可是,看到那些案卷,真的很难忍啊,整个苏家二十八口人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好在,眼前的人是秦砚深。或许就是仗着他对苏云漪好,我也才敢说这些······”月挽挽边走边复盘着,全然没有听到后面有人大呼着“快让开······”
一个推着板车的人向她直挺挺地撞去,当她反应过来,板车的棱角已经几乎插入她的小腿,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躲,半只脚踩空,整个人往运河里倒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手,再使寸劲将她往反方向一扯,她撞入了一个瘦削却坚实的怀抱之中。
当她缓过神来,抬头一看,原来是莫离!
平日看他文质彬彬、弱不禁风,没想到这么有劲儿。他的手,不是握笔的吗?怎么也有这么多茧?
“你没事吧?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我······那是在想事情,你怎么来了?刚刚,多谢你了!”
“是公子不放心你,让我看着你!”
“那我现在不是没事吗,你可以走了!”月挽挽面无表情。
“太阳也要落山了,不如,我请你去太白楼吃烤鸭,如何?前面左转过去就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烤鸭?”
“知道你的喜好,并不难。平日吃饭,你一看见烤鸭就眼冒金光。”
“那走吧!”月挽挽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两人在包房坐下,烤鸭很快就端了上来。
月挽挽本是兴致勃勃地拿起鸭腿,啃了两口就放了下来。
“怎么?不合胃口?”
月挽挽摇头道:“我平日最爱的烤鸭,怎么今日也觉得食之无味,看来,心情真的很影响食欲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公子之间发生了何事,可是,你若是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哦!”
“你说得有道理。”月挽挽又重新拿起鸡腿来,“公子他······是不是喘症又发作了?”
“其实,你很关心公子,对吗?”莫离的这句话,明显带着些微妙的情绪。
“公子他待我真的很好,现在被我气得喘症发作,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唉算了,不吃了,我们回去吧!”
莫离的眼底,带着些不那么明显的醋意。
沧浪阁内,秦明诗在卧榻之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月挽挽回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挽挽,你可算回来了。哥哥从大理寺回来时,脸色就很是惨白,他只是说很累,想要休息一会,我刚刚来叫他吃饭,才发现他浑身发热、昏迷不醒。”
“你先别急,我看看!”月挽挽来到榻边,诊着脉,脸色很是难看。
“怎么样怎么样?”秦明诗看到月挽挽铁青的脸,愈发担心。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了?”看着昏迷中还紧蹙眉头的秦砚深,月挽挽只觉得心里有些隐隐作痛。是因为她吧,因为她掷地有声的质问,他才会一病不起吧!
“挽挽,怎么办啊?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
“明诗,你先别慌。前几日我翻查过医书古籍《四物药书》,上面有记载了一个提升治疗药效的法子。我看可以一试!”
“什么法子?”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宋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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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看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