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青石镇的天还没亮透,长乐街已经挤不动了。
陈阿平站在“一味楼”三楼的账房里,最后一次核对今日的流程单子。窗外人声鼎沸,她却异常平静。手指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辰正剪彩、巳初开席、每桌八道主菜配“至臻包”一笼、说书先生午时开讲《包子西施传》……
“阿平姐,”小娟推门进来,声音带着雀跃,“王婆来了,说一定要亲手给你梳个头,讨个彩头。”
阿平放下单子,笑了:“王婆有心了。”
楼下大堂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从梁上垂落,八仙桌铺着崭新红布,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碟红纸包的喜糖。后厨的方向传来蒸笼叠放的轻响,面香和肉香已经开始在空气里隐约浮动。
阿平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望去。
王大锤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搬酒坛,嗓门洪亮:“轻点轻点!这坛‘状元红’是李掌柜珍藏了十年的!”李掌柜本人则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最后核对着礼单,嘴里念念有词。
街坊邻居们陆续到了。布庄的张婶带着女儿,一进来就夸楼真气派;卖肉的张叔提着一条上好的五花肉,说是给后厨添菜;连城西的王寡妇都来了,拉着阿平的手说:“丫头,出息了。”
阿平笑着应酬,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后厨——今早第一批“至臻包”该出笼了。她正要转身下去看看,王婆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来了。
“阿平,来,”王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婆婆给你梳个‘开业如意髻’,保你生意红红火火。”
阿平顺从地坐下。王婆的手很巧,木梳蘸着桂花头油,一下一下,将她的头发梳得光滑服帖,最后挽成一个端庄又不失利落的发髻,簪上那支鎏金芙蓉簪。
“好看。”王婆退后一步端详,眼里有慈爱,还有些别的、说不清的情绪,“我们阿平,今天是最风光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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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到。
阿平站在“一味楼”大门前,身后是崭新的朱红门扉,面前是长乐街黑压压的街坊和慕名而来的宾客。冬日的阳光苍白,却将鎏金牌匾照得金光灿灿。
她接过王大锤递来的剪刀,刀柄上系着红绸。
“吉时到——剪彩!”
红绸飘落,掌声如雷。
“一味楼,今日开业!”阿平的声音清亮如初,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底气,“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多年照拂!今日所有席面八折,招牌‘至臻包’,管够!”
“好——!!!”
人群欢呼着涌入。一楼大堂瞬间坐满,二楼雅间也传来谈笑声。跑堂伙计们训练有素地穿梭上菜,后厨灶火正旺,蒸笼的白汽混着炒菜的镬气,从窗口源源不断涌出。
阿平成了绝对的中心。
府城来的商人想谈供货,她应对得体;县衙的师爷代表县太爷来道贺,她不卑不亢;街坊们来敬酒,她以茶代酒,笑声爽朗。她带着客人们参观后厨的明灶,介绍自己改良的三层蒸笼;她在堂中亲自演示如何品鉴“至臻包”的三层香气;她甚至被说书先生请上台,简短讲了几句“做包子如做人,要实在,要用心”。
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落在人心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看她如何从容不迫地掌控着这场盛大的开业,看她眼中那簇因事业而燃的、灼灼的光。
她是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
宴至中途,阿平终于得空在柜台后稍歇。小娟给她递了杯温水,小声说:“阿平姐,陌七哥还没来呢。”
阿平握着温热的杯子,目光下意识扫过门口。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她很快压下——今天是她的大日子,不该分心。
就在这时,王婆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阿平啊,婆婆还有份大礼送你。”
阿平笑道:“王婆,您能来就是最大的礼了。”
“那可不一样,”王婆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眼睛却瞟向门口方向,“这份礼啊,保准你喜欢。”她说着,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阿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原本喧闹的门口,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人群又一次向两边分开,但这次,分开的通道里,先传来了一阵极力压抑的、闷闷的笑声。
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陌七。
可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锦缎长袍,料子厚实挺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束玉带,头发用红绸发带整齐束起。这一身红衣,竟与阿平身上的绛红织金袄裙出奇地相配,像是早早约好了似的。
但这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端端正正地盖着一块大红盖头。
四角坠着金色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盖头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富贵吉祥。
他就这样,顶着一块新娘盖头,穿着一身隆重红衣,在满堂宾客先是惊愕、随即拼命憋笑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阿平面前。
全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嘴巴张着,想笑又不敢大笑,只能发出“噗嗤”“吭哧”的憋气声。王大锤直接扭过头去,肩膀剧烈抖动。小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陌七在阿平面前站定。
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那盖头底下,传出了他清冷平静、一如既往的声音:
“我问过王婆了。”
他的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圣旨:
“她说,要成家,得有个仪式。这样,以后我吃包子,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石破天惊的话:
“现在,能拜堂了吗?”
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最核心、最不容忽视的问题,他立刻又补了一句:
“拜完堂,包子……能管够吧?”
……
……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婆第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笑弯了腰。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整个“一味楼”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王大锤直接滑到桌子底下,一边捶地一边嚎:“管够!绝对管够!兄弟你一辈子都吃不完哈哈哈!”李掌柜的老花镜彻底掉了下来,他一边摸索一边笑骂:“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哈哈哈!”小娟笑得扑进她娘怀里。
就连府城来的那几个严肃商人,此刻也都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阿平站在这一切欢笑的中心,看着眼前这个顶着红盖头、一身红衣、还在认真等待她回答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
然后,她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巨大的、温暖的、荒诞又真实的幸福撞了满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欢喜。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掀开了那块红盖头。
盖头下,陌七的脸露了出来。他显然也被这一身行头和刚才的话弄得有些窘迫,脸颊泛着罕见的红,眼神却依旧执拗地看着她,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
阿平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最笨拙又最真诚的方式,把自己“送”到她面前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王婆刚才那句“保准你喜欢”。
是啊。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一把抓住陌七的手,高高举起,转向所有笑出眼泪的街坊宾客,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哽咽,却响亮无比:
“诸位!都听见了!”
“这位陌七,今天‘嫁’到我一味楼了!”
“条件就一个——”她转头,看向陌七,眼里的光比楼里所有灯笼加起来还亮:
“包子,管够!一辈子,管够!”
“好——!!!”
欢呼声、口哨声、祝福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掌声如雷动,笑声似浪潮。
王婆一边抹笑出来的泪花,一边对身边的李掌柜得意道:“瞧见没?我就说这主意成!多般配!”
陌七被阿平紧紧抓着手,站在她身边,听着满堂的祝福,看着身边这个光芒万丈的姑娘。他脸上的红晕未退,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
阿平感觉到了他回握的力道,更紧,更暖。
楼外,暮色渐合,雪花又开始静静飘落。
楼内,灯火通明,蒸笼里的白汽袅袅升腾,带着“家”的味道,温暖了整条长乐街,也温暖了往后无数个,有彼此、有包子的清晨与日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