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面皮能透光】
长乐街的枣树抽新芽时,陌七开始来得比辰时三刻更早一些。
阿平寅时末起身和面,推开后院门时,常能看见他已经在巷口老槐树下站着。不催不问,只是安静地等。等她生起火,蒸笼上灶,白汽开始从门缝里溢出来,他才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布袋。
“南边带回来的碱面,”他说,“试试。”
阿平打开看,是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闻着没什么特别。她试着按陌七说的分量和在面里——极少的一小撮。那天揉出来的面团格外光滑,醒发后竟有了种通透的质感。
蒸笼揭开时,阿平小心地捏起一个包子,对着晨光。
薄薄的面皮后面,隐约透出馅料的色泽,像蒙着晨雾的青山。
陌七站在她身侧,也看着那个包子。他没说话,但阿平看见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阿平忽然觉得,也许他不是来挑剔的。
是来……一起找的。
找那个“对了”的点。
【夏至·汁水锁三分·有人找麻烦】
蝉声最盛的那几日,摊子前来了三个生面孔。
不是熟客,也不是镇上人。穿着邋遢的短打,敞着怀,一来就插队,把正要买包子的刘婆婆推了个趔趄。
“老板娘,听说你家包子不错啊?”为首的汉子斜眼看阿平,“哥几个尝尝。”
阿平放下夹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排队。”
“排队?”汉子笑了,露出黄牙,“老子在镇上吃东西,从来不用排队。”
他伸手就要抓蒸笼里的包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他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那只手看起来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扣握的力道却让汉子瞬间白了脸。
陌七不知何时站到了摊子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汉子。
“排队。”他说。
“你他妈——”汉子另一只手挥拳过来。
陌七甚至没看他。他只是扣着对方手腕的那只手轻轻一转,另一只手随意一抬,恰好架住了挥来的拳头。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又随意得像拂开一只苍蝇。
汉子闷哼一声,脸色从白转红,额角渗出冷汗。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锁住,纹丝不动。
他的两个同伴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
陌七终于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不是被挣脱,而是自己松的。松手的同时,他侧身,避开左边挥来的拳头,右腿极快地扫了一下。
不是踢,只是扫。扫在第一个汉子的小腿上。
那汉子“哎哟”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第二个汉子挥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短棍,陌七看都没看,抬手一挡一推。短棍脱手飞出去,掉在青石板路上,“当啷”一声滚远了。
第三个汉子刚冲上来,就看见陌七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汉子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等排队的人群反应过来时,三个闹事的已经一个跪着,两个僵着,而陌七已经回到了摊子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子——是刚才阿平夹起来准备给刘婆婆的那个。
他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然后对阿平说:“馅咸了半分。”
阿平:“……啊?”
“盐,”陌七指了指调馅的盆,“下次减半勺。”
说完,他转身看向那三个还僵在原地的人:“还不走?”
三个汉子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和议论。王大锤兴奋地拍大腿:“陌小哥,你会功夫啊?!”
陌七没回答,只是继续吃他的包子。
阿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他说“吃包子”时的神情。
原来他真的只是来吃包子的。
顺便……帮她打跑了闹事的。
那天收摊后,阿平蒸了几个特意留的包子,用油纸包好,追上正要离开的陌七。
“给你。”她把包子塞进他怀里,“今天……谢谢。”
陌七看了看怀里的包子,又看了看她,然后说:“明天。”
“明天?”
“明天我早点来,”陌七顿了顿,“帮你和面。力气大,揉得好。”
阿平愣了愣,然后笑了:“好。”
陌七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盐,记得减半勺。”
【秋浓·三层香·融入】
枣子红透时,陌七已经成了长乐街的一份子。
孩子们会在清晨围在摊子边,看他揉面。他揉面的手势有种奇特的韵律,手腕翻转,手臂用力,面团在他掌下发出均匀的“啪、啪”声。孩子们看得入迷,有胆大的问:“陌七哥,你能教我吗?”
陌七摇头:“不能。”
“为什么?”
“这是阿平姐的营生,”他说得理所当然,“不能教。”
阿平在一旁听着,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帮她修好了松动的蒸笼架,给摊子加了块挡风的木板,甚至在她忙不过来时,会默不作声地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找零,递包子——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动作越来越熟练。
街坊们开始习惯他的存在。李掌柜会喊他:“陌小哥,来帮我看看这账本,这个数对不?”卖肉的张叔会留一块最好的前腿肉:“给阿平的,陌小哥你顺路带回去。”
王婆最直接,有一回拉着阿平小声说:“这后生不错,踏实。虽然话少,但眼里有活。阿平啊,你可要抓住了。”
阿平红着脸:“王婆你说什么呢!”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是欢喜的。
三层香的秘密,是某个秋夜两人一起守出来的。
阿平在试新配方,陌七陪着。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蒸笼里的白汽一缕缕冒出来。两人坐在小板凳上,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加桂皮?”阿平问。
“多了,抢味。”
“那这个呢?丁香?”
“一点点,不能多。”
他们像两个严肃的工匠,讨论着香料的配比、火候的长短、馅料的拌法。阿平说得兴起,眼睛亮亮的,脸颊被灶火映得发红。
陌七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忘了接话。
“哎,你说呢?”阿平转头看他。
陌七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料:“嗯。可以试试。”
那一笼包子蒸出来时,天都快亮了。阿平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三层香扑鼻而来——面香、肉香、那一点点隐秘的复合香料香。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成了!”
转头看陌七,却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和。
四目相对。
阿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陌七先移开视线,伸手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然后点头:“成了。”
只有两个字。
但阿平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也悄悄“成了”。
【冬藏·无懈可击·即将到来的变化】
第一场雪落下时,阿平的“一味楼”筹备到了最后阶段。
铺面已经盘下,工匠开始进场。阿平每天在摊子和新店之间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陌七自然也跟着——他话不多,但总能出现在需要的地方。递工具,扶梯子,或者只是在她累得说不出话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新店开张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清晨,阿平最后一次在老摊子前摆出蒸笼。雪下得很大,但排队的人依然很多——大家都想再吃一次老地方的包子。
陌七来得比平时都早。他帮阿平生火,搬蒸笼,和面。两人配合得已经无比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最后一笼包子出笼时,天刚蒙蒙亮。
阿平掀开盖子,白汽轰然而出,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浓郁。
她夹起第一个包子,递给陌七。
陌七接过,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手里的包子,又抬眼看了看阿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无懈可击。”
阿平笑了,眼眶却有点热:“真的?”
“真的。”陌七点头,“以后,也会是。”
他咬了一口包子,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成为回忆的味道。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肩头。
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长乐街恢复了宁静。
阿平开始收拾东西。蒸笼、案板、灶具……这些陪了她好几年的老伙计,明天就要搬去新地方了。
陌七帮她搬最后一个蒸笼时,忽然开口:“明天。”
“明天怎么?”阿平抬头。
“明天,”陌七看着她,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我会去。”
“新店开张,你当然要去啊。”阿平笑。
陌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走进漫天风雪里。
阿平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期待。
又像是……隐隐的不安。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的情绪甩开。
明天,新店开张。
明天,一切都会是新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走进风雪里的男人,在转过街角后,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翻到最后。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青石镇、关于长乐街、关于某个包子摊的记录。
而最新的一行,是昨夜写下的:
“腊月初八,新店开张。”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字迹依旧工整,下笔却比平时重了些许。
写罢,他合上册子,望向长乐街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