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七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他在客栈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撕开青石镇的寂静。
胃里空落落地叫了一声。
他坐起身,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束好头发——只用一根随手削的木簪,有几缕碎发总是不听话地垂下来。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早市隐约的嘈杂声。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个陌生的镇子。
陌七没什么目的地走在长乐街上。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黑,两旁店铺的门板还紧闭着。他习惯性地打量着这个镇子:街道不长,铺面挤挤挨挨,空气里有柴火味、隐约的酱菜香,还有……面粉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
鼻子动了动。
是刚出笼的包子香。最寻常的猪肉大葱馅,面发得还算蓬松,火候也刚好。没什么特别的,但在这清冷的早晨,那热气腾腾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胃。
陌七顺着香味转过街角。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摊子。
长乐街东头第三家铺子门前,白茫茫的蒸汽正从掀开的笼屉里涌出来,几乎淹没了摊后的人。等热气稍散,才看清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袖子挽得高高的,正手脚麻利地夹包子、装袋、收钱。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嘴上也没闲着,一边干活一边跟买包子的铁匠斗嘴:
“昨晚又打媳妇了?看你那黑眼圈!”
“胡说八道!我研究新铁器……”
“得了吧你,”姑娘顺手多塞了个菜包子进袋,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拿着快走,别挡着后面人。”
铁匠讪讪地跑了。
陌七站在街对面看了会儿。
胃又叫了一声。
陌七迈步走过去。
“老板娘,一个肉包。”
姑娘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陌七看见她眼里闪过一抹愣怔——和很多人第一次看清他脸时的反应一样。但她很快回过神,手脚麻利地夹起一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三文钱。”
声音脆亮,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清透。
陌七付钱,接过包子。入手温热,面皮柔软。他依着这些年来养成的、连自己都没太在意的习惯:先看,再捏,然后掰开。
热气散开,露出里面的馅料。猪肉斩得略碎,葱姜比例有些失衡,汁水锁得也一般。是很普通的味道,和这镇子上大多数包子摊没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
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像过去无数次在别处买包子时一样,他凭感觉说出了最直接的感受:
“尚可。”
顿了顿,脑子里莫名浮现出昨天在城西偶然吃到的那个包子摊的味道,又补了一句:
“但不及城西王寡妇家三成。”
话一出口,陌七就意识到可能不太妥当。
果然,那姑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先是愣怔,然后是错愕,最后一股明晃晃的怒火从眼底烧上来,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你……”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说一遍?”
陌七看着她。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这些年走南闯北,每到一处总要尝尝当地的包子。好吃的就多吃几个,一般的就这么说一句。他没什么恶意,就是实话实说。
但他还是依言重复了一遍,甚至因为对方问了,就凭感觉多说了几句:“皮尚算松软,但韧性不足;肉馅尚算新鲜,但调味平平,葱姜比例失衡……”
“停!”
姑娘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铜板都跳了跳。
陌七住了口,静静看着她。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胸口起伏,眼睛里那簇火却越烧越旺。忽然,她一把抓起他刚付的三文钱,塞回他手里,动作快得带着风:
“这包子算我请你的。”
她扬起下巴,眼睛亮得惊人——不是羞怯或委屈,而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凶狠的斗志: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再来。”
“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包子。”
陌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文钱,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明天?他本打算今天下午就离开青石镇,继续往南走的。背包都收拾好了,路引也还在怀里。
可是……
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看了看姑娘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期待?
“好。”他听见自己说。
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回头。走到街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那姑娘咬牙切齿的声音:“等着……”
陌七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把那半个凉了的包子吃完了。面皮有些发硬,馅料也失了热气,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细细地咀嚼了很久。
吃完,他抬头望向长乐街东头。
蒸笼的白汽还在袅袅上升,混着晨光,模糊了那个小小的摊位。姑娘已经又开始招呼客人了,声音脆亮,动作麻利,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陌七知道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随身带着的、边缘磨得发毛的册子——不是什么美食笔记,只是这些年随手记些杂事的地方。他掏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蘸了点随身带的墨块化开的水,想了想,写下:
“青石镇,长乐街东。辰时,包子摊。主家性烈,闻贬则怒,怒则约明日再试。有趣。”
写罢,他合上册子,没急着放回怀里,而是拿在手里,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摊位前已经排起了三两个人的小队。姑娘忙得额角冒汗,但动作依旧利落,吆喝声依旧脆亮。
陌七在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尽,长乐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终于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
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到客栈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长乐街的方向。
然后推门进去,没有上楼收拾行李,而是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打哈欠的掌柜说:
“再住一日。”
掌柜愣了愣:“客官不是说要走……”
“改主意了。”陌七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房钱。”
说完便转身上楼,留下掌柜一脸茫然地数着铜板。
回到房间,陌七没开窗。他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又翻开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有趣。”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窗外传来长乐街越来越热闹的声响。他听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镇子上,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也是这样一个包子摊。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饿得发慌,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个包子。摊主是个老妇人,包子做得粗糙,但他吃得狼吞虎咽。老妇人看着他笑,说:“慢点吃,包子又不会跑。”
后来他走遍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包子,再也没人跟他说过那样的话。
陌七合上册子,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今天早晨那姑娘拍案板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因为生气泛起一点红,整个人像刚出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明天。
辰时三刻。
他得去。
不为别的。
就是想看看,她能做出什么样的包子来。
这个念头清晰而简单,像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陌七想着,渐渐沉入了睡眠。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只有胃里那点隐约的、说不清的期待,还在轻轻地挠着。
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湖面,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