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镇长乐街的早晨

青石镇的清晨,是从长乐街开始的。

更准确地说,是从长乐街东头第三家铺子门口,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开始的——

“新出笼的包子——热乎的!”

陈阿平把笼屉盖子一掀,白花花的热气“呼”地冲上屋檐,把檐下那串风铃都熏得晃了晃。这笼包子她四更天就起来揉面、剁馅、上灶,这会儿正是皮薄馅大、油光水滑的时候,她自己瞧着都咽口水。

可惜这青石镇的人,早就习惯了。

“阿平,三个肉包,两个菜包!”打铁铺的王大锤第一个晃过来,铜板往案板上一丢,“快点,今儿个要打三十把镰刀。”

“催什么催,包子又不会长腿跑了。”阿平利索地装袋,顺手多塞了个菜包子进去,“昨晚又打媳妇了?看你那黑眼圈。”

“胡说八道!我是研究新铁器研究得晚……”王大锤抓了包子就跑。

长乐街就在这一笼接一笼的热气里,慢慢醒透了。

街不长,从头到尾走完也就半盏茶功夫。青石板路被百年的人来人往磨得油亮,下雨天能照出人影来。两边铺子挤挤挨挨的——张记布庄、李记药铺、赵家茶楼、钱氏杂货,中间还夹着几户人家,院墙里探出些石榴树、枣树枝子来。这会儿都开了门,泼水的泼水,扫地的扫地,互相隔着街喊话:

“李掌柜,你家那猫昨儿又扒了我家晒的鱼!”

“对不住对不住,回头我拴上……”

“拴什么拴,猫就是要跑的!”

阿平听着这些车轱辘话,手上麻利地收钱、递包子。她今年十九,在这条街上卖了快五年包子。爹娘走得早,留给她这间临街的屋子和做包子的手艺。街坊们看着她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也从“阿平真懂事”夸到了“阿平怎么还没说婆家”。

她知道背后有人嘀咕:“脾气忒大,谁敢娶。”

阿平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才不在乎。包子做得好,钱赚得踏实,闲下来还能去赵家茶楼听段说书,回家翻翻话本子,多自在。至于嫁人?话本子里那些才子佳人看着是美,可要是嫁个王大锤那样的,天天为打不打铁吵架,还不如一个人守着包子铺快活。

“阿平姐,两个肉包。”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阿平抬头,是隔壁布庄张婶的女儿小娟,今年才十四,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又给你爹带?”阿平装好包子,压低声音,“昨晚那本《落魄书生俏千金》看到第几回了?”

小娟脸一红:“看到书生考中状元回来寻人……阿平姐,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吗?长得俊,有才学,还痴情……”

“话本子里多的是。”阿平敲敲案板,“现实中啊,多得是王大锤那种,打铁声比情话还响。”

小娟捂嘴笑了,接过包子,蹦蹦跳跳走了。

太阳又升高了些,暖烘烘地照在长乐街上。买菜的大婶们挎着篮子晃过来,总要停在包子铺前说几句闲话:

“阿平啊,西街刘媒婆昨天跟我提了,镇北开油坊的周家儿子,人老实,家里有铺子……”

“油坊味儿大,不去。”阿平头也不抬。

“那东街做木匠的陈家老二呢?手艺好!”

“锯木头的声音我嫌吵。”

大婶们摇头叹气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难不成要等个神仙下凡?”

神仙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长乐街挤满了人。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追逐打闹声、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话说那江湖第一剑客!”……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青石镇最平常不过的背景音。

阿平忙得额头冒汗,蒸笼一屉接一屉地空,钱匣子越来越满。她喜欢这种忙,实实在在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揉面揉出来的。间隙里抬头看看天,蓝得透亮,几片云悠悠地飘。她想,今天收摊早的话,就去茶楼听下半场说书,昨晚那本《侠客行》也还剩几页……

“老板娘,一个肉包。”

声音不高,清冷冷的,像山涧里舀起的一瓢水,在这闹哄哄的街上,偏偏就清晰地落进了阿平耳朵里。

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案板前站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青石镇的人。

男人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很高,站在摊前几乎挡住了阿平面前的阳光。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靛蓝布衣,有些旧了,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偏偏就衬得那布料都矜贵了几分。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下面是……

阿平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不是王大锤那种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也不是茶楼说书先生那种精明的、滴溜溜转的眼。这双眼睛很静,很深,像后山那口古井的水,望进去只觉得凉沁沁的,看不清底。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的长相,可眼神里一点轻浮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审视。

他在看包子。

确切地说,是在看阿平刚掀开的那笼包子。热气袅袅上升,映得他眉目都有些模糊,可那份专注半点没散。他看得很仔细,从包子皮的光泽,到褶子的捏合,再到透过薄皮隐约透出的馅料颜色,眼神平静得像在鉴定什么古玩字画。

阿平的心脏,没来由地“咚”地跳重了一拍。

话本子里那些描述瞬间涌进脑子——剑眉星目,气质出尘,即便身着布衣也难掩风华……原来不是瞎编的?

“一个肉包。”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目光终于从包子移到阿平脸上。

阿平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她慌慌张张地抓了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三、三文钱。”

男人接过,却没马上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面皮,然后——

他掰开了包子。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做什么仪式。热气裹着肉香“噗”地散开,他凑近些,看了看馅料的色泽,又闻了闻。

阿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对自己的包子一向自信,可被这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竟莫名紧张起来。

男人终于咬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长乐街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褪成了背景音,阿平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和那人细微的咀嚼声。

终于,他咽了下去。

然后抬眼看向阿平,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尚可。”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什么重大发现:

“但不及城西王寡妇家三成。”

……

阿平脑子里那点旖旎的幻想,“啪”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包子,再抬头看看他。

“你……”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说一遍?”

男人似乎没察觉她的怒火,反而认真地解释起来:“皮尚算松软,但韧性不足;肉馅尚算新鲜,但调味平平,葱姜比例失衡,汁水也锁得不够……”

“停!”阿平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铜板都跳了跳。

街上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男人停了下来,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

阿平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行,你说城西王寡妇家的包子好?”

男人点头:“尚可。”

“好。”阿平抓起刚才他付的三文钱,塞回他手里,“这包子算我请你的。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再来。”

她扬起下巴,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不是羞怯,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凶狠的斗志。

“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包子。”

男人看了看手里的三文钱,又看了看阿平,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说罢,他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包子,转身汇入了长乐街的人流。靛蓝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阿平还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大锤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阿平,刚才那人谁啊?长得怪俊。”

阿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个挑嘴的。”她一字一顿地说,眼睛里的火还没熄,“等着,明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包子。”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金灿灿地照在长乐街上。蒸笼里的包子依旧冒着热气,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说到**处——

但陈阿平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面粉,有些粗糙。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等着。”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那个消失的背影,还是对自己。

笼屉盖子被“哐”地盖上,新的热气,再次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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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铺老板
连载中橘猫晒太阳了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