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地,温岁冉在宴会上看到了自己亲爱的姐姐,大皇女温晏熙。
温晏熙正与几位权贵交谈,温岁冉本想等着他们交谈完毕,再上前跟她打个招呼的。但温晏熙却是主动终止了交谈,向她走来。
“好久不见,三皇妹。听说你和季家少爷季知卿刚刚闹得有些不太愉快?”
“没什么大事,只是他不小心摔碎了杯子。”
“他可不是那种会不小心的人。”温晏熙弯起唇角,眸中带笑。
解释就是掩饰,温岁冉觉得没必要在这事上多作逗留,便将话锋一转:“皇姐,我还想问问您,昨夜睡得好吗?”
温晏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她抬手抚了抚耳边的碎发:“三皇妹这是在关心皇姐吗?我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温岁冉看向温晏熙的手腕,今天皇姐戴了母亲送给她的手链。
手链是银色的,银包金,蛇首衔着蛇尾。
温岁冉也有一条,不过是项链。他们五兄妹都有一条,样式各异,却都是银蛇之形。那时,母亲病重,把他们五个一块唤到床榻前,又亲手给他们戴上。母亲说,他们是五兄妹,彼此血脉相连,情如手足,心连着心。
几日后,母亲便在安睡中离世了。
如果可以,温岁冉并不想与她的这位皇姐作对。
但身处皇家,很多事由不得她说不。
“自然是关心姐姐,毕竟最近事务繁忙,我怕皇姐操劳过度。”温岁冉微微一笑。
她的皇姐怎么可能睡得好呢?买了暗花令去刺探二哥的实力,可不得一晚上都提心吊胆地不敢睡,等着符叙的消息嘛。
“三皇妹,你总是这样,话里有话。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们是姐妹,不必拐弯抹角。”
温岁冉沉默片刻,心中百感交织,斟酌道:“皇姐,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过了,适可而止就好。”
温晏熙眉头一挑,眼中闪过锐利的寒意,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哦?皇妹你说的是什么事?”
温岁冉看得很仔细。
但很遗憾,她在皇姐脸上看不到半分悔意。
她得到了答案,意料之中也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温晏熙是不会收手的。
“皇姐,你干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言尽于此。
温岁冉朝二楼的露台走去。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夜风裹挟着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露台上空无一人,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大理石上,手指轻轻敲打,两只巨大的紫色鬼手应召显现,悬停在她面前。
“乖一些,有很重要的任务需要交给你们,只有你们能完成,只有你们有能力帮我做到。”在干正事的时候,两只鬼手还是很乖巧的,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温岁冉眼前。
鬼手在温岁冉的指令下逐渐缩小,变得透明,肉眼几乎看不到,跟周围环境融洽地融合。
温岁冉摘下戴着的银色耳钉,取下上面的亮片,两只鬼手各自抱领了一片。
这个小亮片是戴则遇研发的产品,一款超微型的摄像机,能录像,能录音,缺点是电量只能维持半个小时,从耳钉取下就自动开始录像了,不能随录随停。产品才刚出世,戴则遇就跟她分享了这个消息,她当即说要买断,戴则遇也爽快,二话不说,直接同意了。
“小左,你帮我查清楚,皇姐最近到底在做什么。用亮片记录下她的行踪。至于小右,你在这个宴会厅游走拍摄,速度尽量慢一点。”温岁冉低声吩咐。
“好了,现在就去吧,拜托你们了。”
两道透明的身影悄声消失在夜色中。
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温岁冉不禁烦躁。
一段模糊的记忆浮现,关于皇姐的。十四岁以前,她和皇姐极其要好,她们同榻而眠,言笑晏晏,也曾并肩而战,姐妹情深。
但这些都在权利的裹挟下,通通化为泡影。
温岁冉叹了口气,她今夜确实过于多愁善感了,竟又想起与季知卿曾经的温存。十二岁的季知卿被她揽在怀中,用食指和中指按摩肿胀得发烫的腺体,可怜兮兮地啜泣着;到了十八岁,他长手长脚的,却蜷在她身侧,乖顺地露出脆弱的腺体。她忍不住爱怜地抚摸,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可季知卿不满足,央求她给他一个临时标记。她心里泛起无尽的酸涩,和对命运无穷的怨恨,最终只能故作轻松,用食指抵住他的唇,轻声说:“不可以哦,你答应过我的。”
脑中思绪繁乱,接着不听使唤地浮现出季知卿那双执拗的黑色眼睛,还有他刚才失控的模样。那一滴落在她锁骨上的泪,分明温热,过了一会又变得冰凉刺骨。她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开,却发现它们似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她的心头,难以解开。
今夜吩咐鬼手做的事情,会把她所处的境地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对季知卿也如是,她的到来会毁了季如卿。而对温晏熙亦是,她和皇姐的关系彻底宣告破裂,她会亲手把姐姐推至地狱,使得她粉身碎骨,再也不可能爬起来。
温岁冉在露台吹了很久的风,吹到她的心安静冰冷下来,她该走了。
温岁冉脚步忽顿,瞳孔骤然紧缩。
这巨大的嘶鸣声是……
她猛地回头,朝下方望去。
那些身穿华丽礼服的贵族们早已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们尖叫着,慌乱地逃窜。
“是虫族!是虫族啊!啊!”
“天啊,虫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跑,虫族来了!大家快跑啊!”
看着这一切,温岁冉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虫族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混乱、杀戮、毁灭。
它们是片大陆上最为可怕残忍的生物,曾掀起过多少次腥风血雨,又有多少士兵在虫族足下中惨死,无数的房屋被虫族踏平,只剩下废墟残骸。
“虫族……”
虫族不应是在边境吗?怎么会出现在主城区?
还是出现在这里。
温岁冉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喊道:“鬼手,回来!”
然而,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过了好一会,温岁冉等到了鬼手。两只鬼手变以成年人双手的大小出现,合拢在一起,献宝般捧着两块亮片。
“吓死我了,谢谢你们,幸好你们回来了。”温岁冉把亮片收进包里。
楼下的混乱仍在继续。
遭了!
季知卿!
她必须尽快找到他。
温岁冉按了按胸口,她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了。
“鬼手,快带我下去。”
一脚、两脚蹭掉高跟鞋,温岁冉双手一撑,翻过栏杆,跃下露台,在起跳的瞬间勾住鬼手。
风鼓起她的裙摆。
下了地,她立刻提起裙摆,赤脚逆着人流向宴会厅深处跑去,用眼睛一边快速扫视过每一个角落。
“季知卿!季知卿!你在哪!”她的声音无助地淹没在混乱中。
忽然间,她刹住脚,停了下来。
大厅深处,一只体型庞大的虫族战士盘踞着,浑身覆盖着坚硬的外壳,六只复眼闪烁着阴冷的红光。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口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在它身侧,堆积着不少尸体,它们都是残缺的,有的人没了头,有的人没了半身,有的人则少了四肢。
无一例外,这些人身上都能看到虫类啃咬的齿痕。
这是温岁冉第二次与虫族面对面,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击到了头顶,眼前撞出叠影。
她眨了眨眼睛。
瞥见一枚镶了钻的胸章,那是……季知卿挂在身前的。
她一路看过来,在地上并没有发现季知卿的身影,那就说明,有极大的可能,季知卿还活着。
虫族一看到温岁冉,便挥动着锋利的前肢,朝她猛扑过来。鬼手迅速出动,抓住虫族挥舞的前肢,死劲捏着,使它动弹不能。
这为温岁冉争取到了机会,趁着虫族被遏制住的间隙,她继续往深处跑,可晃了一圈,仍然没有找到季知卿。
快一点,快一点,她在跟时间赛跑,她必须跑得更快,她要找到他!
刚刚在露台,她一直看着楼下,没有看到季知卿的身影,他很大可能没有走掉。这里会不会不止一只虫族?胸章是掉在楼梯附近的,季知卿有可能往上走了。如果真的上楼了,那么他现在在几楼呢?
虫族的破坏力太强,连她这种战斗型异能对对起来都极其困难,更何况季知卿是辅助型的,一层层找上去肯定不行。
赌一把,顶楼。
顶楼是一个开放的大露台。
温岁冉朝顶楼狂奔,鬼手悬浮在她身后护卫:“季知卿!季知卿,你在哪!”
她拼命呼喊着,依旧没有回应。
终于,她冲上了顶楼,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停。
季知卿正被一只体型更为庞大的虫族逼退到楼顶的边缘,背脊紧紧贴着栏杆,虫族狰狞的口器流淌着粘稠的液体,几乎要抵在季知卿的脖颈上。
实在太近了,只要凑近一划,她必然是救不下季知卿的。
但眼前的画面是定格的,虫族如被定身一般,包括它口器流淌的液体,也被定格了,摆脱了空间重力,不往下滴落。
季知卿猫着身子,小心地从缝隙中钻出来。
温岁冉看他脱险,一颗心放下,泡了泡水,心定了,很快却又烧了起来,把水都烧开烧干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怒火中烧。
她瞒了季知卿很多事,季知卿也瞒了她。他真正的异能是时之契约,史诗级别的异能。
他根本不需要她救。
是她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