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永生

《重逢》从筹备到开拍历经整整一年,剧组辗转文昌与杭州拍摄三个月。几十个日夜的相处让所有人产生了惯性,无论情谊的深浅,离别时总有不舍。

加上连日来拍摄的戏份愈发虐心,剧组气氛也显得格外低沉。

拍摄最后三场戏时,傅双和柯芸都来到片场观摩。

仅凭一个眼神,柯芸就意识到林知远的演技已经不只是进步,她甚至需要重新评估手头那些剧本是否能让他再进一步。

傅双看出她的心思,问道:“下部戏谈得怎么样了?”

柯芸略显犹豫:“还在找合适的,现在可不能随便签了。”

“现在电影咖不好混,说出去是好听,但哪那么多好项目给你吃……”傅双说到一半忽而停顿,话锋一转,“曹导下部戏还在选角,他这个人比较惜才念旧,有些话知远说了不合适,你跟他聊聊。”

雾雨打湿人间,飞霜直下。傅双神色淡淡地抬手揉捻着眼前的腊梅,多年前那个稚嫩的声音犹在耳边。

柯芸转头看向她白皙的侧脸,笑道:“你也很念旧。”

傅双自嘲地笑了笑。

杭州大多数是外地务工的人装满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年关将至,大雪漫漫,街边的门店关了一半,热闹的笕桥老街只剩下几家他们不常去吃的饭店。

谢情有学业在身,在杭州待的时间不长,回了北京一段时间,在放寒假前,她在电话里提议想去大兴安岭看极光。

方诀也想让这个年过得有意义,和林知远商量后便答应了。

不过碍于开学还要交学费和攒房租,虽然答应了但只能委屈谢情,他们在北站买了绿皮火车的卧铺票。

“这场戏主视角在小樱这里,你们两个互相配合,但知远这边的话情绪要一直比较沉重。”曹奕文反复讲这场戏,已经理解得非常通透,但还是觉得不够,“我们先试几条。”

“第一百零四条,2次2镜,action!”

场记的打板声落下,狭窄的车厢内骤然安静。

方诀帮谢情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想起她以前恨不得把家都搬走的架势,不禁打趣:“这次行李这么少?”

谢情不自在地瞥了眼窗边的林知远,全无与方诀斗嘴的心情,只怜惜地望着方诀:“为了给你省点儿事。”

方诀倒没有察觉到异常,收拾好行李后去接了杯热水,走到林知远对面,将温热的杯子塞进他冰凉的手心:“暖暖。”

又是冬天,密闭车厢里空气浑浊,时间久了便不太好闻。

林知远胃里泛酸,胸口发闷,精神并不好。方诀见四下无人,伸手轻抚他的后脑,将他揽向自己肩头:“靠一会儿。”

方诀从不擦香水,衣服上沾着清爽干燥的皂香,短短几秒又闪过两人在天台晒衣服的画面,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随着午后劲爽的风落在他们周身,旁边的超市又响起买一送二的大促销,他们就藏在飘扬的布料间偷偷接吻。

方诀揉着他的后颈,担忧地观察他的脸色:“好点没?”

林知远闭眼靠在他肩上,轻轻摇头,趁他不注意将手伸进衣服里用指甲划着温热的腹部。

方诀怕痒地缩了缩,轻笑出声。

听见他的笑声,林知远心情稍霁,迷离着眼仰头看他:“想你。”

方诀闻言心软,唇几乎要落下,却在半空停住,克制地用双指轻捏他的脸:“我在啊。”

林知远将额头抵在他心口,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衣料。

“卡。”

衾月卉拿着剧本过来,见林知远眼眶通红,没有忍住个人情绪,拧着眉头说:“这都这么难受了,原野看不出来?”

“所以说先试几条,”曹奕文转头对林知远说,“下一场不要眼泪,你就盯着方诀的鞋面看,镜头会给你特写。”

林知远眨眨眼睛,重新抵回方诀的心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嗯。”方诀从不吝啬说出真实的想法,“因为你摸我。”

再说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了。林知远沉默地闭上眼睛,开始酝酿情绪。

再次睁开猩红的眼睛时,目光落在那双旧球鞋上,口腔蓦地冒出一丝苦味,苦得像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对命运顽抗负隅后的无能为力。

火车行驶缓慢,还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夜里偶尔还会传来嘈杂的吵闹声。谢情心事重重,望着车顶上快速掠过的光影,始终不敢入睡。

夜半,林知远悄然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方诀的床边,伸手轻轻为他掖好被角。他又担心方诀夜里还会冷,又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羽绒服,盖在了被子上。

车厢里光线昏暗,借着夜色勉强看清他的轮廓。林知远从未想过松开手会这么艰难,生死太沉重,可再也不见是在诛心。

谢情紧紧地攥住被角,眼睛直直地瞪着车顶,直到泪水洇湿了枕头。

车窗切割着流动的城市,明灭光影在他不堪一击的背脊上转瞬即逝。他像是终于平静下来,木然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节车厢,站在空旷的门前,等待列车抵达下一个停车点。

门开了,他没什么犹豫地走出去,脚踩到坚硬的地面才意识到他真的走了,一阵狂风吹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人在崩溃时总会拼命想抓住点儿什么,来给自己希望。后来他坐上了回文昌的飞机,气温正到达一年中的最高峰,热得他想吐。

不在的这半年,唐晓芬怀孕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关系比以往密切,没有了他,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林知远终究没有敲开那扇门,两手空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真的没有家了。

而方诀再次回头,等来的是人潮拥挤的陌生人。

就此,我的爱人星途璀璨,我远赴他乡。

镜头与剧本最终定格在他埋没在人群里的背影上。

当曹奕文抹着眼泪喊出“卡”时,林知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手撑地,眼眶酸涩得无法忍受。

他伸手挡住要过来的人,低声道:“让我静一会儿。”

现场完全没有要杀青的欢呼声,都还在原地等着。明妮站在几步之外等他叫自己过去,只是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没有拿出来看,一般也是等到完全结束才会汇报,但明妮怕他太伤神,便走到旁边,说:“哥,有电话。”

林知远好了一点儿,点点头,让明妮拿给他。

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林知远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有些惊讶懵懂,他转过身,视线越过片场的人,看到那扇窗里站着方诀,而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介质传到耳边。

听他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怪自己太蠢太笨,一直没有看出你那天要离开我。”

方诀的心脏顿时抽疼,他只觉天地雾茫茫的,林知远的脸也越来越远——

林知远走后,方诀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四野寂寥,天地无声。他拼尽全力呼喊着什么,嗓音在虚空中消散,却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响。

就在他力竭跪倒时,远处隐约传来方洲寅的呼唤,他猛地惊醒,冷汗也浸透了睡衣。

当见到方洲寅正坐在他身边,旁边跟着四个保镖,不见林知远时,他发了疯质问谢情和方洲寅:“把林知远还给我!”

他第一次暴怒,揪住方洲寅的衣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保镖上前阻止时,又和他们厮打在一起,一副宁可死也不肯回北京的架势,方洲寅就知道方诀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我给你机会,让你回杭州找他。”方洲寅的话只说了一半。

如果你还能找到的话。

方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大雪天赶回了空荡荡的杭州。

钥匙在火车上弄丢了,方诀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等到林知远给他开,他就在楼梯口坐了一下午,房东才来。

见他满脸淤青,房东关心地问了几句,他也一直呆呆地不说话。

门打开的瞬间,方诀竟然害怕地没有敢走进去,像在等待着什么,屋里还飘着熟悉的味道,房东疑惑地说:“怎么不进去。”

屋内始终一片宁静,方诀突然开始委屈地痛哭。

房东被他吓了一跳,在门口踌躇半天,大过年的却压抑得让人晦气,留下钥匙后匆匆地走了。

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带走,昨天早上烧开的水,两人换下的睡衣、门口的拖鞋,还有冰箱里的打折酸奶、阳台架上晾晒的袜子。

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方诀在等林知远回来的平常傍晚,可方诀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后来我经常去吃你喜欢的馄饨店,常爱去的天都公园,我在家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我住院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傅双,我发现我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方诀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向林知远抱怨着多年的委屈:“我等着能说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他活在过去那一年的不辞而别里,尽管时光急速飞近,他有改写一切的能力。

可他仍要林知远重新回答,与他重逢。这是他拍这部戏的初衷,他从不想别人演绎他们的过去。

林知远握紧电话,擦掉泪痕,笑道:“好。”

方诀大声地欢呼,抱着唐浠准备好的捧花,从车厢朝他奔跑而来,越过人群时喊道:“杀青啦!”

所有人被他感染,纷纷卸下肩头重担,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报以热烈的掌声和鲜花。

方诀大笑着,发丝飞扬,衣摆被风吹乱,将林知远紧紧拥入怀中。

他们的爱情从此得到永生。

/重逢·完

前面有部分有修改,但不影响阅读!

回忆随着电影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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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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