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赵樰才随嬴珩回了王宫。
回宫那日,天色正好。车驾自宫道缓缓驶入王宫,熟悉的重檐宫阙与高墙夹道又映入眼帘,赵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分明不过离开数日,却像是隔了很久。
大约是骊山行宫的风太轻,温泉太暖,连日子都被过得失了界限。那三日里,他与嬴珩几乎时时待在一处,晨起相见,夜里同眠,想说话时便有人应,想靠近时也总能靠近,想亲吻时便亲吻,想欢爱便欢爱。
如今骤然回了王宫,眼前一切虽仍是熟悉模样,心境却到底与去时不同了。
他正出神,马车已停在寝宫外。
嬴珩先一步下了车,说道:
“你先回去歇一歇。”
“我去一趟西偏殿,晚些回来陪你。”
赵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趟离宫虽只有三日,可嬴珩积下的政务怕是不少。理智上明白,心里却仍旧有些舍不得。只是这点舍不得到底没说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转身离去。
嬴珩一走,阿青便从角落里跑了出来,神情里满是如释重负。
“公子总算回来了。”
赵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今日不在纸官署?”
阿青哀嚎一声:“公子,你不在的这几日,纸官署里里外外的事全堆到我头上,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干什么的了。”
赵樰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却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那个小药瓶抛给他。
“拿着,进来帮我上药。”
阿青一愣,连忙跟着进了寝宫。
等赵樰转过身,解开外袍露出后背,阿青才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白皙肩背上,遍布缠绵过后的印记。深浅不一,交错落在肩头、脊背与腰窝,分明不见伤口,却比任何伤都更叫人浮想联翩。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公、公子,这——”
赵樰倒是神色自若,只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原本他们只是计划在骊山行宫住一晚,第二天就回去。结果那满殿的鲜花和嬴珩那句“自然是为了讨你欢心”让赵樰心神俱醉,他忽然就舍不得那么快回去了。
那日殿内花香漫溢,落英铺了满地。情动之时,身下花瓣被轻轻碾作碎香,赵樰整个人都裹在柔软花影里,气息与嬴珩缠作一处,连呼吸都带着醉人的甜。理智早被满心欢喜冲散,只愿沉溺在这片刻温存里,再也不问朝夕。
回想起那两日的荒唐,赵樰仍觉得脸热:“别发呆了,快帮我上药。”
阿青手忙脚乱地拔开药瓶,一边替他抹药,一边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大王……也太不知轻重了。”
赵樰回头瞪了他一眼。
阿青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只是手上动作明显比方才更小心了些。
赵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殿中插着鲜花的陶罐,顿了顿说道:“你去备些各色鲜花来,明日一早让人把花汁研兑好,我明日要用。”
阿青应了下来。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阿青才又想起正事,忙低声道:
“公子不在的这几日,纸官署那边倒是有不少进展。”
说起这个,赵樰果然微微侧过头:“怎么说?”
阿青精神一振,立刻道:
“少府卿又增派了二十名工匠,如今工坊里单槽已扩到了六十槽。现如今每天可产纸约三万张,别的衙署也开始来领纸了,只等再过些时候,看朝中各处用纸是何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带出几分邀功似的兴奋:
“还有公子先前叫工匠试的涂蜡纸,也做出来了。”
赵樰原本还懒洋洋倚在那里,听见这句,顿时回过头:“做出来了吗?”
“对!”阿青点头,“三日前就做出来了。只是公子那几日不在宫中,我一时也没顾上同你说。”
赵樰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先前让工匠试做涂蜡纸,其实也只是凭着记忆里的大概思路去碰运气。没想到真让他们琢磨出来了。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阿青见他高兴,索性一并说了:“工匠们前前后后废了不少纸,头几回要么是蜡层太厚,纸一折就裂;要么是火候不对,蜡油渗进去,把纸都浸坏了。后来慢慢调了配比,又改了涂法,这才做成能用的。”
赵樰听得心里发热。
涂蜡纸若真能批量生产,那些重要文书就可以用涂蜡纸来书写了。先前那些汉皮纸在涂蜡纸面前,就忽然有点不够看。
赵樰转头看着阿青:“我明日一早就去纸官署看看。”
阿青“哎”了一声,忙替他把最后一点药抹匀,才让他将衣裳重新穿好。
收拾妥当后,赵樰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阿青犹豫了一下,道:“有。”
“公子不在纸官署这几日,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我还是该回你身边。那边如今有署丞、有匠首、有账册,也不是离了我就不成。可我若长久留在那儿,总觉得怪不习惯的。”
赵樰听完,倒没怎么意外,只笑了笑:“你若想回来,回来便是。”
阿青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赵樰身边能用的人本就不多,阿青回来,他自然是乐意的。
只是等阿青退下后,他一个人坐在榻边,思绪却又不由自主飘远了些。
骊山行宫那三日,实在像一场过分温柔的梦。如今梦醒回宫,嬴珩回了他的王位,他也回了自己的纸官署。日子像是重又落进了正轨,可那点被纵得有些肆意的心,却到底还没全然收回来。
第二日一早,朝会一散,赵樰便立刻出了宫,直奔纸官署。
工坊里工匠们正热火朝天的干着活。众人见赵樰回来,纷纷行礼问安,脸上都带着几分明显的高兴。
“令君回来了。”
“见过令君。”
赵樰一路走进去,连寒暄都来不及,开口便问:“涂蜡纸在哪儿?取来给我看看。”
工匠很快将样纸捧了过来。
赵樰接过,指腹轻轻一抹,便觉纸面细密平滑,不似寻常纸那般绵软易皱,也不似粗涂蜡层那样厚重僵滞。他又试着轻轻折了一下,纸身柔韧,并未开裂,眼底顿时掠过一抹真真切切的惊喜。
“好。”他毫不犹豫道,“这个可以留下。”
周遭工匠听见这句,笑得合不拢嘴。
赵樰将那张纸来回看了几遍,才道:“从今日起,每日开二十槽专做涂蜡纸,余下四十槽继续造汉皮纸。”涂蜡纸的成本到底要高出许多,寻常用纸,还是用汉皮纸就够了。
署中众人齐声应是。
看完涂蜡纸,赵樰心里那股兴奋的劲儿却还没散。他想了想,又问阿青:“昨日叫人研的花汁和调好的纸浆,都备好了吗?”
阿青点头:“都备好了。”
赵樰转身去了工坊另一头。
工匠们见他似乎又要试新纸,原本正在干活的也都忍不住悄悄抬头。赵樰也没故意瞒着,只将红蓝花汁、槿花汁一一取过来,细细兑入纸浆之中。
原本乳白的浆液在浅浅搅动之下,渐渐晕开一层柔粉与浅绯,像天边初散的霞色,温温软软地浮在水里。
赵樰自己拿起竹帘,亲手抄了一张。
竹帘荡过浆水,再轻轻提起,水珠沿帘边簌簌坠落,帘面上便凝出一层极薄的纸膜,粉紫相间,如暮霞落在水上。
他将湿纸轻轻揭下,贴到平整木板上阴干。花色随着水分慢慢散匀,竟真有种说不出的温润透亮。
一旁工匠们早已看得目不转睛。
素白纸他们日日都做,可这样带着自然花色晕染的纸,他们还是头一回见。那色泽一点也不俗艳,反而柔润轻透,像是将一抹晚霞真正留进了纸里。
赵樰心里也有几分欢喜。
若这一批染霞纸能顺利阴干,等过些时日拿去给嬴珩用,想来应当是极好看的。
他收回手,见众人还在发愣,便笑了笑:“我只是先试一批,大家不用围着看,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众人这才纷纷散开。
忙完这一通,已近午时。
赵樰简单吃了一顿午饭,出了一套数学试卷,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少府偏殿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众人已熟练掌握各类纯计算与速算心法,不单单通晓加减乘除、约分通分、分数小数互化,还能快速完成日常口算心算;更可徒手推演简易方程、比例换算、开方运算。
一众官吏早已可以摒弃算筹,仅凭纸笔乃至心算便可落笔得解,计算利落迅捷,不再依赖器物辅助。
今日这一课,他便不打算再讲新内容,而是先做一回阶段性测验,看看这些人的掌握情况。
试卷发下去时,屋里果然先是一片愁云惨淡。
“考试?”
“令君也太狠了些……”
“才歇了几日,怎么突然就考试了?”
赵樰只当没听见,慢悠悠靠在讲桌边,提醒道:“若有人不及格,下回便留下来重考。若重考还不及格,我就将不及格名单上奏大王。”
这一句落下,方才还有气无力的众人顿时一个个低下头,老老实实提笔算了起来。
学堂里全是沙沙计算的声音,众人奋笔疾书,手里的炭笔都快冒火星了。
容与果然是第一个交卷的。
赵樰大致扫了一眼,心里便已有了数——这位计相大人的脑子,的确不是白长的。
待其余人也陆陆续续交了卷,容与忍不住问:“令君,下节课我们学什么?”
赵樰看了看屋里这群人,忽然笑了一下。
“下节课,便不再这样聚在一处上了。”
这话一出,屋里竟一下静了。
原本方才还在抱怨测验的人,如今却反倒都露出一点失落来。这数学课就这样结束了吗?他们才刚尝到一点甜头啊。
赵樰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解释道:“诸位如今已掌握基础计算与速算法。再往后,各衙署要学的便不尽相同了。计相署要重账目与度支,少府重工算与物料,军中重军需与行程推算……若仍聚在一处一并讲,反倒浪费功夫。”
“所以从今日起,先看诸位的考试成绩,再按衙署与差事决定上课内容。往后并非不教,只是要教得更细、更实用些。”
众人听完,先前那点失落才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隐隐的期待。
原来这不过只是个开头。
赵樰见他们神色缓和下来,便又让阿青将事先誊好的练习题和后续安排简单分发下去,等众人渐渐散去后,自己也收拾起案上的纸笔来。
他刚一踏出学堂门口,便看见不远处走来一道极熟悉的身影。
梨花开得正好,漫天花雪堆得如云似雾。
嬴珩就站在那树下,安静地看着这边。
方才还陆续出门的官员们一下都停在原地。
众人只见过朝堂上那位杀伐果决的嬴珩,却从未见过他敛尽一身锋芒,只剩温柔清冽的模样。谁也不敢多看,偏偏又忍不住偷偷去瞥。
可还没等他们多瞥上几眼,赵樰已顾不得旁人,径直朝那边跑了过去。
“公子。”
他跑得急,哪里顾得上这里还有旁人,开心地抱住嬴珩的腰。
先前在学堂里那点从容都不见了,只剩下见了心上人时最直白的欢喜。
嬴珩伸手接住他,低头在他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下课了?”
赵樰点头:“刚下课,公子怎么过来了?”
“想你,就过来了。”
这话一出,后头那些原本还欲行礼告退的官员们,立时便一个个低下头,忙不迭地散开了。
赵樰把脸埋在嬴珩怀里,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这点甜还没来得及细细尝,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令君!”
李戈一路追了过来,脸上满是急色,显然是奔着正事来的。
赵樰一见他,心里便咯噔一下。正要放开嬴珩站好来,嬴珩却搂着他背对李戈,不愿放开怀里的人。
果然,李戈止住脚步,很有眼色的低头,假装视而不见,开门见山道:“令君先前说的新式农具图纸,何时能画好?”
赵樰有些心虚的偷偷瞥了李戈一眼。
他原本的确是打算尽快画出来的,可谁知那几日去了骊山行宫,满心满眼都被嬴珩和那一池温泉搅得什么正事都顾不上了。
正想着该怎么回,嬴珩已先一步开口:“田君,新式农具图纸事关重大,赵樰也需仔细斟酌。你再容他几日。”
李戈闻言,只得压下满脸的急切,郑重拱手:“那臣便再等几日。”
说完,竟当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我总觉得,李田君如今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能把我直接拖走给他画图。”
嬴珩低笑了一声,“先回去吧。”
两人回到寝宫时,暮色已深。
赵樰这一日跑了纸官署、去了少府上课、又被李戈催图纸,待回到宫中,连肩背都隐隐泛起了酸意。可偏偏一进门,手腕便忽然被嬴珩扣住,整个人一下被带得向后一退,后背贴上了门板。
赵樰还未来得及反应,熟悉而强势的吻已压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比平日更重些,像是生生忍了一整日,终于把人等回来了,便再不肯放手。
赵樰起初还有些发懵,待慢慢回过神来,便被这吻亲得腿都微微发软。等嬴珩稍稍退开时,他才低低喘了口气,小声道:“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嬴珩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思念与欲念都未遮掩半分。
“想你。”他说,“从早上分开,到现在,总觉得一整日都太长。”
赵樰心跳如擂鼓,顿时什么倦意都散了几分。
他伸手捧住嬴珩的脸,轻轻吻了回去:“我也想公子。”
或许是前几日荒唐缠绵太过,心底本就攒着未散的情意。不过浅浅一吻,他便再也撑不住,落进嬴珩怀里。任由对方将自己抱到榻上。
嬴珩的吻就如疾风骤雨般,密密麻麻落了下来。
赵樰闭着眼,任由心绪慢慢沉落,一点点放任自己沉溺进去,心甘情愿,往复沉沦。
天色浓黑之际,宫女才奉命布置晚膳。
用过晚膳后,赵樰到底没忘了李戈催得紧的那份图纸,便铺开纸,提笔开始画犁架、曲辕与新式播种木斗的图样。
嬴珩起初还在一旁看文书,后来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目光落到赵樰笔下那些线条清晰、比例明确的图样上,再未移开。
犁架、曲辕、转轴……
那图上的许多细节,并非寻常人能轻易想到,便是少府中那些专司农具营造的匠吏,也未必能画得这样明白。
而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造纸、算学、农具……
赵樰会的东西,未免太多了些。
他像是总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旁人闻所未闻的新东西。
这已不是寻常的聪慧所能解释的东西了。
赵樰却并未察觉,只一心将脑中所知的样式一点点画出来,好叫李戈尽快拿去试制。
嬴珩静静看着他的侧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赵樰。”
赵樰“嗯”了一声,还未抬头,便听见嬴珩问:
“你究竟是谁?”
我来了,这一章写得很曲折,总之说多都是泪,我决定每天日六哈哈,先立一个flag。今天只日了5000,明天应该可以日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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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