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珩嗯了一声。
赵樰眼睛顿时一亮。
今夜留宿骊山行宫,便意味着明日才回王宫。想到这两日都不必回去应付那些琐事,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行宫依山而建,越往里走,四周水汽便越重。廊下悬着青铜宫灯,灯火映着山间薄雾,将眼前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檐角风铃被夜风轻轻一拨,发出一阵清越细响,与远处隐隐传来的泉水声交织在一处,愈发衬得此地清静幽深。
赵樰原本还因“留宿”二字暗自欢喜,走着走着,却当真被这行宫景致牵去了心神。
两侧花木扶疏,夜色中只见枝影摇曳,偶有不知名的白花隐在叶间,被灯火一照,便像落在暗处的一点雪。
空气里浮着淡淡硫磺气,与草木潮润的气息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神意味。此刻行于山中宫苑,只觉连晚风里都带着几分不同于王宫的松快。
嬴珩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喜欢这里吗?”
赵樰想也不想道:“喜欢。”
话出口后,又觉得太简略,便补了一句:“只要和公子在一处,去哪里我都喜欢。”
嬴珩道:“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赵樰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常来”二字,从嬴珩口中说出来,莫名便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仿佛这地方并非只是带他来玩这一回,而是从今往后,也替他留了位置。
赵樰道:“公子政务繁忙,哪能总往行宫跑。”
“我若想来,自然就能来。”嬴珩语气平淡,“何况,带你出来散心,也算不得耽误正事。”
赵樰听得心里发甜。
若真如嬴珩所说,想来便能来,那他往后岂不是不必日日困在王宫那一方天地里了?
两人说话间,已至主殿后方。
侍女们早已候在那里,见二人过来,齐齐行礼。为首的女官上前一步,垂首道:“汤池已备妥,请王上移步。”
赵樰脚步微微一顿。
嬴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他:“怎么了?”
赵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那捧花,小声道:“公子,我的花放哪里?”
嬴珩这才注意到,他一路竟还抱着那束花,眸底不由掠过一丝笑意。
一旁侍女立刻上前,小心将花接了过去。
又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殿后竟是一处半露天的汤池。池沿以青玉石砌成,四周垂着轻纱般的帘幕,氤氲白雾自池面袅袅升起,将不远处山石花木都晕得朦胧起来。泉水自兽首铜口缓缓注入池中,发出细微而绵长的流水声,灯火映在雾气里,将整座汤池都照得如梦似幻。
赵樰一时竟看得怔住了。
嬴珩看着他难得这般毫不掩饰地流露欢喜,眸色也不由柔和了几分。
他牵着赵樰进了旁边独立的更衣暖阁。暖阁以素色锦帘相隔,室内铺着厚软绒毯,角落设着梨木衣桁,一旁还备好了宽松寝衣与拭身软巾,处处妥帖周到。
二人换过寝衣,并肩下了汤泉。
温热泉水漫过肩颈,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开。赵樰懒洋洋将手搭在池沿,只觉得连日积下的疲惫都被这一池暖汤一点点化开了。
嬴珩目光落在他手上,却见他指尖染着深浅不一的斑斓色迹,不由微微蹙眉:“这是怎么弄的?”
赵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声解释:“是花汁。今日随手采了些山花,想试试哪些花的汁液能拿来染色。”
嬴珩看着他:“又在替我琢磨新鲜东西?”
赵樰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我想拿这些花汁染纸,造一批染霞纸。”
“染霞纸?”嬴珩微微倾身,饶有兴致地问,“这纸有何特别?”
水汽袅袅间,赵樰看着他,轻声道:“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寻常白纸太素净了,少几分颜色。我想造一批染霞纸给公子用。”
嬴珩没有说话,只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樰耳根微微发热,眼里却盛着再直白不过的依恋与爱意:“旁人用白纸就够了,公子不一样。公子……值得世间独一份的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连他自己都先红了脸。
嬴珩眸光微深,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你这样费心待我,我是不是该赏你些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并不急切,温柔得近乎安抚,带着一点不容退避的亲近,像是在一步步诱着他放松下来。
水雾弥漫,灯影摇曳,唇上的温热触感一点点漫开。赵樰起初还有些绷紧,渐渐却只觉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浑身被这满池温泉泡得发烫。
吻自唇边缓缓移开,又落在他的面颊与鬓侧。嬴珩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他,声音低缓温柔:“可以吗,赵樰?”
赵樰怔怔望着他。
眼前的人明明是执掌天下生杀的君王,可这一刻看向他的目光,却温柔得近乎纵容。
他心里最后那点微末的紧张,也在这一眼里悄然散尽。
赵樰伸手环住他的肩,说道:“……可以。”
话音落下,便主动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嬴珩眸底笑意更深。
四下帘幕轻垂,泉声细细,整片天地都像被隔绝在山夜之外,只余这一池暖泉、一室灯火,与彼此交缠的呼吸。
赵樰在他怀里,只觉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场过分温柔的梦里。身体被热泉浸得发软,意识也被这份被珍重、被偏爱的满足一点点包裹起来,连一丝挣扎都生不出来,只想顺着这一刻沉下去,再沉下去。
待到池水重新归于平静时,他已懒懒伏在嬴珩怀中,浑身泛着艳丽至极的浅红,眼睫湿润,呼吸细细,连抬一抬手指都嫌费力。
嬴珩稳稳揽着他,不让他向后滑去,又抬手将他散落下来的乌发拢到一旁,低声问:“饿不饿?要不要传些吃的来?”
“我还想再泡一会儿。”赵樰低声说,说着又本能地往他怀里贴近了些。
这样被他抱着,实在太舒服了。
嬴珩特意带他来骊山行宫,仿佛这满殿温泉、水雾、灯火与山色,本就是为了哄他高兴而备下的。
这样好的时光,只做一回怎么够。
赵樰搂着他的脖颈,在耳鬓厮磨间,脑子里忽然恍恍惚惚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这两日都能这样肆意一些,好像……也很好。
翌日,赵樰是在一片馥郁花香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入目竟是一殿烂漫繁花。
素白、绯红、浅紫、嫩黄,各色鲜花开得正好,错落插在青釉陶罐、白瓷花觚之中。有的束作雅致花枝,倚在案几边角;有的散作温柔花簇,铺陈在玉台地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摇曳嫣然,清浅花香弥漫满殿,一睁眼,竟仿佛跌入一场人间春梦。
赵樰怔怔看了片刻,忽然便明白过来。
他素来并不特别偏爱这些娇艳花草,可这满殿花景,分明是嬴珩趁他熟睡之时,一枝一枝亲自替他布置出来的,只为了让他一睁眼便能看见。
赵樰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匆匆掀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赤着脚跑了出去。
“公子——”
他一路寻过去,却不见人影。行宫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晨间雾气未散,空气里尽是草木与花枝交织的清香。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听前方主殿内传来低沉说话声,正是嬴珩的声音。
赵樰眼睛一亮,抬手推门:“公子——”
殿中两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赵樰这才看清,殿中除了嬴珩,竟还有少府卿在。
他刚起身不久,只随意披了件雪色中衣,领口微斜,衣带也未系紧,乌发松松散在肩后,整个人都还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倦意。大约是跑得急了,眼尾还泛着浅浅红意,眉眼间一片湿润朦胧,竟比殿外晨雾里初绽的花还要动人几分,直教人不敢多看。
赵樰顿时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下一瞬便红着脸转身跑了。
少府卿连忙垂下眼,不敢再多看,只拱手肃立原地。
嬴珩神色却并无波澜,只淡淡道:“行宫各处修缮翻新之事,你尽快督办妥当。”
“喏。”少府卿应声领命。
退下时,他心中已然明白。
秦王忽然这般在意骊山行宫,想来并非一时兴起,不过是因为身边那人喜欢,便连这座行宫,也要一并替他打点得妥妥帖帖。
待少府卿退下,嬴珩方才转身回了寝殿。
一进门,便见赵樰整张脸都埋在被褥里,俨然一副羞得不愿见人的模样。
嬴珩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他的脸轻轻抬了起来:“害羞了吗?”
赵樰耳根都红透了:“方才那样子,竟让少府卿看见了……自然难为情。”
嬴珩低笑一声,伸手将他拉起来,动作轻柔地替他把松散的衣襟一一理好,又重新系妥衣带。
赵樰抬眸看他,忍不住问:“公子怎么忽然采了这么多花回来?”
嬴珩望着他,语气温柔而坦荡:“自然是为了讨你欢心。”
我来了,360度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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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