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群臣所奏，多是些琐碎常务。
赵樰立于殿中听了一会儿，不敢任思绪飘远，只偶尔抬眼，偷偷看一眼殿上的嬴珩。
末了，大田出列奏道：
“启禀大王，仲春籍田亲耕之期将近，田事已备，请大王示下。”
嬴珩端坐殿上，神色淡淡：
“知道了，尔等按礼制妥善安排即可。”
大田躬身领命，退回班次。
朝会散后，赵樰正要随嬴珩往西偏殿书房去，忽被一群士大夫围了个严实。
“令君，这是我的课业。”
“令君，还有我的。”
“令君，烦请一并收下。”
众人纷纷将写好的作业纸递来，不过片刻，赵樰便将昨日布置的课业尽数收齐。
其余未曾去听课的官员见状，难免低声议论：
“这是做什么？”
“听说昨日赵樰在少府授算学课，他们这是来交课业呢。”
“赵樰授课？教的还是算学？”
赵樰抱着那沓作业往西偏殿书房去，人还未进门，便先听见里面传来低低说话声。
内侍压低声音道：“治粟内史正在里头。”
赵樰脚步微顿，心里立时明白了几分。
治粟内史掌天下租税钱粮、仓储户籍，官府账目核算皆归其统，总揽秦国财赋命脉。张颉此时来见嬴珩，多半正是为了新算学之事。
他对有人反对此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头一个找上门来的，竟会是张颉。
殿中，张颉躬身而立，须发半白，声音沉稳却恳切：
“臣启大王。近闻楚国质子赵樰于宫中教授新算之法，改易古数，另立章法，朝中官吏多有从学者。”
“臣非固执守旧，只是此事关乎天下财赋根本，一动便牵全局。还请大王慎之，勿使新术轻入官署，乱了我大秦旧制。”
嬴珩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自有威仪：
“卿忧心国计，寡人知道。”
他稍稍一顿，继续道：
“算筹沿用已久，却也繁琐迟滞。郡国上计，往往数月方得厘清，其弊并非一日。赵樰所授，不过是简算法、速核计，并非乱政。”
见张颉还欲再言，嬴珩道：
“新术是寡人授意推行。究竟有无益处，过些时日自见分晓。卿先退下。”
张颉见他心意已定，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躬身告退。
赵樰在外头候了片刻，待张颉离开，这才抱着作业进去，将那一沓纸放到案上，小声问道：
“公子，史君方才是不是来告我的状了？”
嬴珩淡声道：“嗯。他没在朝上提，已算给你留了三分颜面。”
张颉到底是朝中旧臣，又一向于国事尽心，嬴珩虽不改主意，对他也仍存几分敬重。
赵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公子等等我。”
他说完，先坐到一旁把课业翻看了一遍。昨日那些士大夫显然都认真听了课，题目竟大都做得不错。
赵樰又将原先写好的教学大纲拿出来，低头看了许久。
起初他只想着按部就班把数学一点点教下去，如今才意识到，这些官员最缺的，从来不是完整严密的数学体系，而是立刻就能拿去用、拿去办事的计算方法。
想明白这一层后，他提笔将原先的授课顺序划去，重新拣出几样眼下最要紧的内容：快速笔算、简易验算、比例与均数、面积体积、单位换算，再往后便是现代记账法与文书格式的规整。
他拿着改好的教学大纲走到嬴珩面前，一条条解释给他听，末了道：
“先教这些，足够让他们应付衙署里大半事务。等把最急需的学会了，后面若还有人想深学，我再慢慢往下教。如此一来，史君那边应当也能安心许多。”
嬴珩垂眸看着那份新的教学大纲，一时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赵樰想做的，是将那些新奇精妙的算法尽数铺陈开来。可到头来，赵樰最先看见的，却是秦国官吏真正的难处。
他们缺的不是高深学问，而是能立刻上手、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赵樰舍弃了面面俱到，先挑了最要紧、最实用的那部分，不仅顾及了衙署公务，也替他安抚了朝中老臣的忧虑，连后路都一并留好。
嬴珩望着他，竟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公子，”赵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眸，“我这样改，可还妥当？”
嬴珩看着他，忽然道：
“王舅将你送来秦国，大约是他此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赵樰怔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楚王身上，忍不住挪到他身边，小声道：
“公子为什么只夸他，不夸我？”
嬴珩伸手将人揽进怀里，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低声道：
“夸你？”
他嗓音里带了几分笑意：
“赵樰，你叫我如何夸得完。”
赵樰的心猛地一跳，还未及躲开，便听他继续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若要向王舅开口求你，总该拿出最郑重的聘礼才像样。”
赵樰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嬴珩看着他，眸底情绪沉沉，语气却郑重得近乎许诺：
“我要你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想娶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赵樰被这句话砸得心神俱乱，几乎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慌忙站起身来：
“公子，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便仓皇逃了出去。
嬴珩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却慢慢浮起一点笑。
赵樰一路跑出书房，直到站到庭前树下，才敢停下来喘气。
脸颊烫得厉害，心也跳得厉害。
明明方才还在说教学计划，怎么转眼之间，就说到了求娶？
这分明便是许婚。
赵樰抬手捂了捂脸，只觉得掌心下的热意越来越盛，半晌都压不下去。
他在树下来回走了许久，待心绪稍稍平复，才终于重新回了书房。
进去时，嬴珩正低头批阅奏简，听见脚步声，只道：
“过来。”
赵樰乖乖走近，挨到他膝边蹲下，仰头看他，轻轻唤了一声：
“公子。”
嬴珩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温柔：
“想好了？”
赵樰心头微乱。
他见过世间许多情爱之事，却从未想过，嬴珩会用这样郑重的方式，将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随口一句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的逗弄。
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想娶他，是真的。
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甚至恨不得立刻点头。可真到了这一刻，那句“我愿意”却偏偏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公子……”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他连抬头都不敢。
嬴珩没有逼他，只是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无妨。”
他俯身靠近些许，声音落在赵樰耳边：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应下，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份心意是真的。”
“你慢慢想。”
他抬起赵樰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缓声道：
“等你心甘情愿了，再告诉我。”
赵樰耳尖发热，轻轻点了点头，便起身去了屏风后继续写教案。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今日朝会上提到的籍田亲耕，便隔着屏风问了一句：
“公子，籍田亲耕那日，我也能去么？”
籍田亲耕是国之大礼，君王需亲临王室田亩执耒劝农，公卿百官亦当随行，以示君臣同重农事。赵樰毕竟是楚国质子，虽如今担着纸官令，到底与旁人不同，是以才多问了这一句。
嬴珩道：“自然可以。”
赵樰一听便高兴了，转身跑过去，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下一瞬，便被嬴珩扣住腰按在案边，结结实实亲了一顿。
到了下午，赵樰又去少府上第二节课。
只是这回他才走到学堂外，便听见里头一阵喧闹。待迈步进去，才发现室中竟比昨日多了近一倍的人，坐得满满当当，后头还有不少站着的。
赵樰愣了一下，道：
“站着的诸位先同其他人挤一挤，先坐下再说。”
一时间，学堂里尽是桌案挪动之声。
待众人坐定，赵樰才展开教案，开口道：
“第一节课，我们学了数位，也学了百以内加减的进位、借位。今日暂不讲新内容，只将同样的规则往后推开。个位满十进一，十位满十进一，百位亦如此。数位可以一直往后写，千、万、亿，规则都一样。”
他说着，便将草稿纸一一发下，在石板上写出题目，叫众人依次演算。
这一回来听课的人太多，炭笔竟有些不够用。赵樰正想着怎么分配，便见后来的几名官员竟各自带了炭条来，倒省了他一桩烦恼。
学堂外，少府卿与张颉并肩立在廊下，看着屋中官员依着赵樰所授之法，不过片刻便算出了多位数加减，神色都微微变了。
张颉用了大半辈子的算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只凭纸笔，便将这样庞杂的数字算得分明。
他盯着石板上那一行行数，半晌才低声道：
“无限位数通用规则……”
少府卿缓声道：“史君，抛开旁的不说，这位赵令君，确有不凡之处。”
他如今也算有些明白了。
若赵樰身上没有叫人不能不侧目的地方，依嬴珩那般性子，又怎会待他至此。
张颉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
“再看吧。若他当真能做出成效来，我自会心服。”
说罢，拂袖而去。
课上完后，众人各自领了课业离开。
容与走在最后，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对赵樰道：
“令君，这两日我当真受益匪浅。从前带着算筹也未必能算明白的数，如今竟能顷刻得出结果。原来不带算筹算数，竟是这般畅快。”
赵樰笑道：“能帮到相君便好。这些都还只是基础，往后还有更实用的。”
容与看着他，眼里满是欣赏与郑重：
“令君放心，我一定跟着你好生学。”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学堂，一路行至少府偏殿外，风里已带了几分清甜。
赵樰无意间抬头一望，脚步忽然顿住。
昨日还只是含苞欲放的那株梨树，不过一夜，竟已满枝盛雪。
层层素白花瓣舒展开来，嫩黄花蕊藏在其间，风一吹，花影轻颤，细碎花瓣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极轻的春雪。
赵樰看得心痒，转头便道：“我想折一枝花。”
容与怔了怔：“折花做什么？”
赵樰笑道：“自然是拿回去给大王看。”
他转身便去叫人取梯子，等梯子搬来，在容与帮扶下，小心爬了上去，挑了一枝开得最好、最精神的折了下来。
与容与分开后，赵樰一路抱着那枝梨花，径直回了王宫，直奔西偏殿书房。
“公子——”
他拿着花扑进嬴珩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少府那株梨花开了，我折了一枝回来给你看。”
嬴珩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赵樰一路跑得气息微急，脸颊也染着红，怀里虽抱着一枝雪白梨花，可人站在那儿，却比春色更晃眼。
嬴珩垂眸看着他，低声道：
“梨花不如你好看。”
赵樰拿那枝梨花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眼睛，小声问：
“公子看清楚了吗？”
嬴珩看着他，伸手将那枝花轻轻拿开，指腹擦过他发烫的脸侧，嗓音低哑下来：
“花看过了。”
他顿了顿，眸色深得惊人。
“送花的人，我也想看。”
话音落下，那枝梨花已被他随手搁到案上。下一瞬，赵樰整个人便被揽入怀中，半推半拥地带进了内殿。
昨晚梳理了一下大纲，发现这个故事要比原来计划的还长。估摸有**十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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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