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厚重的盖板上,两道身影交叠相护,他们指间紧扣,那份不愿意放开彼此的执念,像暗夜里的微光,落在祝融重黎的眼里。
姒儿沉睡着,她额角的冷汗打湿了碎发,鬓边因为打斗稍显凌乱,发间的银饰歪斜一边,重黎伸手温柔地替她别好,再看她额间,那道被天命烙上的符文已经暂时退却。
这是好事,重黎太清楚这道天命的重量了。
再回望师门,她门下的弟子,从天界议事殿到人界王宫,他为护小白龙屡屡触怒帝君,最后导致天罚加身,身上的咒术如附骨之刃,一次次加重都痛似凌迟,而他却从来不向命运低头。
这孩子的固执如酷寒的飘雪,孤独的月色,他千年的坚持,像在冰渣里苦苦证明着抵抗的意义。
石棺之下,那盏掉落在地的神灯又开始不安分了,灯芯渗出缕缕灰烟,又开始朝棺上的师门动用吸力,师门身体慢慢虚化为火,重黎见状,掌心挥出一记紫色雷电,将神灯击飞。
神灯滚到了墓室边缘,吸力也随之哑火,师门身上的火光退去,又恢复了肉身。
看着沉睡的师门,重黎很沉重,她缓缓道:“这长明神灯是世间最烈之火的唯一容器,它之所以将你的肉身化为烈火,只因它认出了你,只因……”
“你本就是这灯芯上,唯一能将它点亮的……最烈的那一簇焰火。”
重黎蹲在他们身边,她为这二人的命运动容,她曾经坚定的道心早已动摇,开始崩塌……
恍惚间,重黎的思绪飘回了一千年前……
那时的天界还沉浸在血与火的余温里,经过多年混战,以颛顼为首的天界最终剿灭了魔族,颛顼也顺理成章登上帝位,接受满朝仙卿的朝贺。
光鲜的帝君颛顼身侧站着的,正是战神祝融重黎,她的铠甲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魔血,天界正是在她的率领下冲破魔族阵营,而颛顼惨遭暗算时也是她以一己之力将其挽救,作为战役的最大功臣,祝融重黎和她的氏族从此名声大噪。
三界初定的祥和下,帝君颛顼却时常阴郁着脸,这让重黎很是疑惑,在一次议政时,她躬身问道:“帝君,如今天下四方平定,三界归心,仙凡共庆,帝君的大业已成,却又何故忧心?”
颛顼轻轻叹了口气,说:“往年忙于征战时,眼里只有刀剑和疆土,如今大势已定,本君这颗心倒是七上八下,忧虑起更多的事情。”
“正所谓夺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重黎,世事虽定,却也多变,那些前来朝贺的仙卿,那些前来归降称臣的妖王,你猜不透他们垂首时是敬畏还是不甘,背后是否隐藏着更疯狂的意图。”
“如今我端坐帝君之位,倒不如之前与你同在军营抗敌时来得痛快,现在本君连松口气的时刻都不敢有,整日忙于分辨那些人的嘴脸,生怕哪天一脚踏空从云端摔落,沦为别人的笑柄。”
“重黎,这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基业,本君倒不是怜惜这帝位,只是这份基业是你出生入死,浑身伤疤换来的,若不能守住,我怎么对得起你浴血奋战的那些日夜?”
听了颛顼满含优思的言辞,重黎宽慰道:“帝君无需多虑,自您统御三界以来,天下太平的景象臣是看在眼里刻在心上,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帝君您带来的福祉,臣便是拼尽这身修为,也绝不容许有人暗怀异心,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从此,身背守护三界太平重任的重黎更是勤勉,她加强了天兵的训练章程,手把手地给众将传授战斗经验,并想方设法搜罗天下至宝法器,只求能为帝君筑牢这三界的太平根基。
深海龙宫的水晶殿中,龙王敖霆紧蹙着眉峰,很是忧虑,只因这时龙族已经在风口浪尖上,就在不久前,天界派来的仙使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敲打,除了谴责龙族在海域频繁操练水军,又提及帝君当初剿杀魔族时,龙族“未尽全力”辅佐的旧账。
龙王怀疑帝君这是动了杀心,是要拿他龙族立威的征兆。
“传令下去,让巡海的儿郎都收敛些,莫要让天界抓住了把柄。”龙王下达了指令,声音满是疲惫。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小跑入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雀跃:“陛下!王妃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龙族深陷危机,龙王日夜操劳,连日宿在外面与族人商议对策,连自己妻子足月临盆,他都无暇顾及。
可此刻听到“小公主”三字龙王还是内心一热,方才满脑子天界施压、族群安危都被这喜讯压了下去,他急忙起身,“快,摆驾回府,本王要去看看小公主。”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条龙,即便是同巢而生,也绝无半分重合,所以龙族每添新丁,人们都会好奇新生儿又携了哪般独一无二的造化。
龙府寝殿内一片喜庆温软,龙王拨开头上王冠的珠串,俯身观看水晶盏中那颗通透可见的龙蛋,透明龙蛋中,正蜷缩熟睡着他刚出生的女儿。
然而,这份喜悦只持续了数日,当龙王再去探望时,却见龙蛋中那小龙没有了往日舒展,她小小的身躯竟日渐消瘦,缩成了一团,平时偶尔会轻轻摆动的小爪子,也毫无生气地垂着。
龙王心急如焚,请来龙族中最年长的龙医为她医治,龙医枯瘦的手抚过蛋壳表面一层薄薄的冰花,他摇摇头给出诊论:“陛下,小公主天生畏寒,而龙蛋内却是一片冰封之境,若不能找到应对之策,小公主恐怕等不到孵化,就会先被冻死在蛋中。”
为了保住小白龙生机,龙王将她安置在龙宫暖泉池中取暖,纵是这样仍无法压制龙蛋中的寒气,小白龙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就在龙府上下一筹莫展,认定小白龙活不到孵化的那天时,一簇跳动的灵火入海,径直落到龙蛋身边,灵火像有意识一样贴着龙蛋盘旋,散发出融融暖意。
在这灵火的烘烤温养之下,龙蛋蛋壳表面的冰霜化去,寒气被一点点驱散,小白龙的姿态恢复松弛,龙府上下欢天喜地,庆幸小公主活了下来。
龙宫的满月宴上,祝融重黎受邀前来庆贺,当龙王引她至龙婴室看他的小公主时,重黎第一次见到这只秀气的小白龙,还有那一簇相生相伴的灵火。
“小女诞生后,此火不请自来为小女滋养,二者情同共生,相得益彰,实在令人称奇。”龙王抚着龙须,感慨道。
灵火将龙蛋护在其中,它烈而不燥,与小白龙的水灵之气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重黎感知到这簇灵火的不凡,不由地大为震惊,她身为火神执掌火种数千载,从未见过如此通灵性的火,而且,它远比三味真火更纯,更烈,更强。
重黎想着,若能将此灵火纳入自身修为,往后战场御敌定能事半功倍。
回去之后,重黎权衡数日,她咬咬牙,决定厚着脸皮与龙王求要此灵火。
很快,重黎便携带重礼重返龙宫,不曾想这回龙王的脸色却黯然神伤,全然没有上次的喜庆之色。
“祝融上神为了灵火而来?”龙王指了指空荡荡的水晶盏,哭道:“晚了,灵火……还有我的小公主,都没了……”
原来,灵火将小白龙的畏寒症治好之后,有一天这灵火突然化作一道光芒不辞而别,龙王用法力追溯其下落,才知灵火已落入了燧人氏首领燧皇火祖的手中。
燧皇火祖洞悉了火的秘密,他钻木取火、教化万民,正是他对火的执念,才成功将灵火求走了。
更令龙王难过的是,灵火前脚刚丢,后脚帝君颛顼就派人登门,向他讨要小白龙。
帝君日益苛待龙族,他的索取像一把尖刀抵在龙王颈上,不容拒绝。
为了族人免遭屠戮,为了向帝君表示臣服,龙王再不舍,也只能将女儿割爱相赠,换取龙族暂时的安宁。
从此,小白龙被颛顼私藏天宫,灵火流落凡尘,曾经形影不离的他们最终天各一方,再难重聚。
再后来,初登帝位的颛顼又遭遇危机,即便他身上流着轩辕皇族的正统血脉,仍然成了某些部族眼中的障碍,特别是一些在三界混战中壮大的旧部神族势力,他们纷纷竖起反旗,共同讨伐颛顼。
叛军的攻势比预想中更凌厉,而天界在先前与魔族的一战中损耗了太多,并不在最佳状态,所以此役仓促再战,虽有重黎苦苦支撑,天界仍然节节败退。
战事紧迫,眼看天宫守城法器尽毁,天门即将失守,颛顼命令重黎设法逆转,重黎苦思对策,脑海里忽然记起之前那簇灵火。
再见那灵火时是在燧皇陵的地宫中,燧皇火祖生前知道此束灵火经久不灭,是罕见的永燃魂火,于是用他点亮了长明神灯,冀望这簇灵火能永远照亮自己的陵寝。
眼看天界即将被叛军攻陷,若找不到退敌之策,不但天界动荡,连凡间生灵也会因为失去天界庇护而陷入混乱,重黎别无选择,在那月黑风高之夜潜入了燧皇陵。
巨大的石棺旁边,重黎痛斥棺中长眠的燧皇,“燧皇,你身为火祖本该明晓火之大义,这簇灵火实非凡品,你却自私地将他锁在墓室据为己有,这种虚幻的尊荣,实属不该。”
重黎跃上石棺,抬手拂过灵火焰尾,“燧皇,这簇灵火在你这里是无用的虚荣,在我手里却是救世的希望,我重黎今夜取走这灵火,是为大义,是为天下苍生,就算让我背上盗窃之名,也在所不惜。”
重黎毅然将灵火取走并赶回战场,同时将灵火融入自身,她的火系修为很快就有了质的飞跃,战场杀敌时一出手便是万丈热浪,战力仿佛突升数倍不止,借此神力重黎火烧叛军阵营,并擒杀叛军首领,天兵也士气大振绝地翻盘,将叛军各部逐一剿灭。
当最后一缕硝烟散去,颛顼站在破败的天门前,望着浑身浴火的重黎扯下叛军的旗帜,终于松了口气,这场足以颠覆天界的叛乱,终究被这簇灵火与一位战神彻底扑灭。
灵火能助重黎战场杀敌,然而战事结束重黎返回住所光明宫后,这簇灵火却不安分了,每当重黎闲暇下来,灵火不是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就是溜出掌心,在光明宫四处游走,烧毁物件无数。
重黎拿他没办法,那顽劣的火光里,像是在嘲笑这位三界第一战神不过尔尔。
直到有一日,这簇灵火又习惯性失踪,像个小孩走失了一样,重黎翻遍了天界七殿八台十二宫,连一点火星子也寻不到。
就在重黎决定放弃寻找时,她见帝君府邸一名仙隶行色匆匆出来,重黎问他何故慌张,这仙隶说他负责帝君府库的仙隶,今日不知从哪来了一簇灵火闯入府库,下人们拿水泼、拿土掩,都无法将灵火制服,他们生怕灵火会将府库中的宝物烧成灰烬,便急着去给帝君报信。
重黎听完便心中有数了,她制止道:“帝君正忙于政务,莫要打扰,本神可以代劳,前去收服灵火。”
掌库仙隶连忙躬身感谢,能请得动祝融上神亲自处理那再好不过,连忙引着重黎前去府库收服灵火。
掌库仙隶用库匙打开了那道厚重的白玉大门,引着重黎来到了府库中心,这里宽敞奢华,宝物堆积如山,天界靠这些年赢下的数百场战役,搜尽三界珍宝皆藏于此。
可就在这堆流光溢彩的珍宝里,那簇灵火独独围着角落里一颗不起眼的龙蛋打转,透明龙蛋里卧着一头小白龙,小白龙一身银白鳞片,正枕着自己的龙尾熟睡着,非常秀气可爱,灵火围着她左扑右腾,像要叫醒小白龙,邀请她起来一同玩耍。
后来不管过了多少年,重黎都记得费了多大劲才将那头犟驴灵火降伏带走,整个过程不亚于一场她经历过的战役。
回去的路上,灵火困在重黎手中的鎏金锁妖笼里,重黎耐着性子数落他,他都一副赌气的样子,半分不肯服软认错,重黎默了默,心想帝君府库的守备是绝对的深严,他是哪来的胆量去闯,还成功找到那里去的?
原因无他,这灵火心系小白龙,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寻找到她。
重黎忍不住感叹,“真是天生的一对呢。”
这灵火与小白龙相生相伴,不管去到哪里,他们都能凭着这份执念找到彼此。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重黎严肃地警告灵火,“小白龙如今是属于帝君的私人物品,早已不是你能肆意靠近的存在,你有你的生活,她有她的生活,所以你给我听着,不能再去找她了。”
这灵火哪里肯听,当场便要挣脱反抗,重黎无奈,只能狠心以神力将他强困于光明宫中,从此灵火哪里也去不了,没有奔头的他终于一天天萎靡下来,也渐渐没了热度,最后只剩一点暗淡的微光在法阵结界中静静地蜷缩着。
就在重黎以为这簇灵火将打破永不熄灭的传说,在法阵中走完他自己的一生时,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天,灵火在法阵中突然起死回生,火光急涌冲破法阵,剧烈的能量几乎让天界震了三震,仙官们都好奇祝融上神的光明宫里出了什么事,今日怎么这么大的动静?祝融上神在做什么?
重黎也不知如何回应,因为她在被灵火烧毁的宫殿废墟中抱起了一名男婴。
谁能想到那簇灵火最终竟孕育出人形来。
重黎僵在原地,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刚化形的小小脸蛋英气十足,像被精心雕琢过一样,小小的手攥着重黎的衣襟,一双溜圆的眼睛仰着看她,口中竟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别提有多可爱。
重黎一生征战,踏过尸山血海的她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可此刻抱着怀中这团小小的生命,她心中竟闪过一刹那的柔软。
可重黎还有理智,她闭上眼,压下了对男婴的怜爱,心想这来路不明的婴孩如若抱出去,光明宫恐怕要引来漫天揣测、流言蜚语,那她三界第一战神的威名岂不危矣?
所以这灵火所化的男婴,是断不能留在府里。
重黎连忙密诏徒弟啸父上天界来,一把将男婴扔给了他,并指着啸父的鼻子命令道:“立即带这娃娃下界,找个隐秘之所抚养,听着,此事关系到我们祝融氏的名声,决不能外扬。”
重黎对啸父一番叮嘱,啸父从未见师尊这么小心翼翼过,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弟子遵命。”
啸父叩首告退,抱着男婴就往下界去了,至此,重黎才将这场意外的风波遮掩了下来。
燧皇陵内,看着不省人事的师门和姒儿,重黎不由地回忆起这二人来时的路,重黎的内心翻江倒海,师门与姒儿,一人受天罚之苦,一人受天命之苦,这些都不是重黎愿意看到的。
白龙与灵火相辅相成,如果不是命运的洪流将他们拆散,他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重黎心底很是遗憾,虽然这并不完全是她的责任,她仍然觉得,如果当年她能再谨慎些,处理得更周全一些,师门和姒儿,或许就不会卷入这曲折的命运之中。
如今再多思虑也是枉然,天命的定数,本就非人力轻易可改。
重黎只能轻轻阖眼,在心底祝愿他们二人好运,她指尖凝起金色术法,光晕落在两个气息微弱的人眉心,治愈之力修复着他们耗尽的体力,师门双眉微微动了动,重黎知道他即将苏醒,复杂的心境化为了一声叹息,她直起身子,瞬移离开了燧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