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京居不易

船靠岸的那一刻,宋遣才知道什么叫天子脚下。

他自幼长在蜀中,见过最大的城池不过是嘉定府。嘉定府已是蜀中有名的大城,城墙高三丈,门楼巍峨,城中有一条青石大街,两旁酒肆茶楼鳞次栉比,逢年过节时也算得上热闹非凡。他原以为天下的城池大抵如此,至多再大上几分。

然而梁京不是城池。

梁京是一座海。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鱼贯而行,号子声一浪接着一浪。河面上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匝匝挤在一处,有官船挂着锦旗缓缓驶过,便有无数小舟忙不迭地让出水道。岸边的石阶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上上下下的人流从未断绝,仿佛这座城永远不会入睡。

宋遣提着包袱挤下船来,脚下踩到梁京的土地时微微一怔。脚下的泥土是黄褐色的,与蜀中的黑土截然不同,干燥而硬实,像是被无数双靴子反复踏过。

他沿着码头往城里走,越走越是震撼。

进了永定门,迎面便是宽阔的朱雀大街。街面足有十丈来宽,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片浓荫。街中央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则是夯实的黄土路面,车马行人各行其道,竟比蜀中最宽敞的官道还要气派几分。

东市在朱雀大街以东,官署林立。宋遣远远望去,只见一座座衙门府邸连绵不绝,朱红大门,铜钉兽环,门前立着石狮子,威风凛凛。翰林院的牌匾悬在一座灰墙院落之上,字迹端正沉稳,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院墙内隐约可见几棵老槐,有穿着青色吏服的人出入其间,步履匆匆,神色肃然。

西市则在另一个方向,还未走近便闻到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酒香、脂粉气、牛羊肉的膻味、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甜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操着北地口音大声吆喝皮毛,有人用带着南边软语的腔调推销丝绸,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地从街心走过,引得一群孩童跟在后面看稀奇。

御河从城中央穿流而过,河上架着几座石桥,桥头有卖艺的、算命的、代写书信的,各色人等聚集。宋遣走过一座桥时,听见桥头一个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的是当朝太师年轻时的轶事,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这便是梁京。

天下繁华,尽在此处。

可这繁华与宋遣无关。

他在城东转了一圈,又到城西打听了一回,最后站在城南一条窄巷口,看着眼前低矮的土墙院落,默默叹了口气。

梁京的房舍贵得惊人。东市附近的客栈,一间上房要三两银子一日,便是最下等的通铺,也要五十文一晚。西市周围稍好一些的民房,月租竟要五六两。他出门时带的路费,统共不过八两银子,这还是母亲变卖了家中最后一点存粮和首饰凑出来的。

城南是梁京最偏僻的所在,住的多是外乡来的苦力和做小买卖的贩夫走卒。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嫌挤,地面坑洼不平,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租下的那间屋子只有半丈见方,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豁了口的陶盆,便算是全部家当了。

月租四百文,已是房东看他面善、又听说他是来书院做事的读书人,特意便宜了些的价钱。

宋遣把包袱放在床上,环顾四周,倒笑了一下。

屋子虽小,到底有个安身之处。比当年父亲下狱后一家人露宿街头的情形,已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在床沿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方旧砚和几支秃笔。砚台是父亲留下的,端方厚重,砚池边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是父亲亲手所刻。宋遣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个字,将砚台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父亲,”他低声道,“我到梁京了。”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梁京的黄昏与蜀中不同,连暮色都带着几分金碧辉煌的余韵——那是夕阳照在皇城琉璃瓦上折射出来的光,遥遥映在天际,像是天边烧了一把无声的火。

宋遣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吃了,便和衣躺下。

明日还要去翰林书院报到。

不能迟。

翰林书院在东城永安坊内,占了整整一座院落。

说是书院,其实并非寻常读书科举之所,而是朝廷设立的文书编修机构。院中分设数房,有编修房、校书房、抄录房、档案房等,各房皆有主事官员统领。其中抄录房最是低微,干的都是些抄写邸报、誊录公文的活计,俸禄微薄,升迁无望,读书人多半不屑为之。

宋遣便是进了抄录房。

他到得早,天刚蒙蒙亮便出了门,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书院。门房验过他的荐书和身份文牒,领他进了抄录房。房间不大,摆着十几张书案,已有七八个人伏案抄写,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闷头干活。

抄录房的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圆脸,眯缝眼,看上去和气得很。他上下打量了宋遣一番,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便了然地笑了笑:“蜀中来的?”

“是。”

“字写得如何?”

“尚可。”

“写一张我看看。”

宋遣便坐下来,提笔写了一段《孝经》。他的字是父亲启蒙时手把手教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工整沉稳。

周主事看了看,点点头:“成,留下吧。每日辰时到,酉时散,月俸二两。分你的活计是抄写每旬的邸报,一字不许错,抄完交由校书房核验。听明白了?”

“明白了。”

宋遣便在抄录房坐了下来。

他的活计确实简单——将朝廷每旬发行的邸报原稿抄录数份,分送各部各衙。邸报上登的都是朝廷政令、官员任免、军国大事之类的消息,措辞四平八稳,翻来覆去无非是“圣上英明”“百官勤勉”“四海升平”之类的话。

头几日他埋头抄写,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抄到第五日时,他渐渐觉得不对。

那日邸报上有一则消息,写的是“江南各府今岁丰收,粮价平稳,百姓安乐”。宋遣提笔抄到这一句时,笔尖顿了一顿。

他是从蜀中来的。一路东行,经过荆湖、江南地界时,亲眼见过洪泽湖决堤后灾民流离失所的惨状。大水淹了半个县,田地里泡着齐腰深的浑水,村庄只剩屋顶露在外面。路边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逃,有人饿得走不动了,便瘫在路边,眼窝深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才是半月前的事。

怎么到了邸报上,便成了“丰收”“安乐”?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将那则消息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得冠冕堂皇。他又翻了几页,看到另一则——“蜀中各府治理有方,民风淳厚,商贾繁盛”。

宋遣盯着这几个字,几乎想笑。

他的父亲,便是被蜀中那些“治理有方”的官员和“商贾繁盛”的东家联手逼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将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地抄了下去。笔迹依旧端正,手腕却微微发颤。

便是这时候,他注意到了旁边书案上的一个人。

那人比他年长几岁,方脸,浓眉,穿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看上去也是个清贫的。他抄写的速度比宋遣快些,笔下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停下来皱眉,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心里说不出来。

宋遣没有多想,低头继续抄自己的。

到了午间,抄录房的人三三两散去食堂吃饭。翰林书院的食堂在院子后头,几排长桌长凳,菜色简单,一荤一素一碗饭,收十文钱。宋遣要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便见方才旁边书案那人端着碗过来了。

“这位兄台,可是新来的?”那人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我姓谢,名知远,冀州人。来抄录房两年了,怎么没见过你?”

“在下宋遣,蜀中嘉定府人。”宋遣放下筷子拱了拱手,“前日才到的梁京。”

“蜀中?那可是好地方,山川形胜。”谢知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道,“不过蜀中今年的邸报,你看了没?‘治理有方,民风淳厚’——呵,我冀州老家也是,年年说丰收,年年有人饿死。”

宋遣一怔,抬头看他。

谢知远冲他眨了眨眼,又压低了些声音:“我看你方才抄到那句的时候停了笔,便知道你是个有心的。这里头的人,”他朝食堂里努了努嘴,“多半是装聋作哑混日子的,难得来个明白人。”

宋遣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半月前我从蜀中东行,过洪泽湖时亲眼见了水灾。灾民遍野,惨不忍睹。可邸报上写的却是‘丰收安乐’。”

谢知远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认真。

”我老家冀州,去年大旱,三个县颗粒无收。朝廷说是拨了赈灾银两,可到了地方上,十停去了七停,落到百姓手里的不过几把发霉的陈米。这些事,邸报上一个字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谁也没注意角落里这两个年轻人说了些什么。

从那日起,宋遣和谢知远便常常在午间同桌吃饭。散值之后,两人也时常一道走,去城南巷口的茶楼坐一坐。茶楼叫“清风楼”,是个不起眼的小馆子,一壶粗茶三文钱,花生瓜子另算。他们总是挑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有时候天色全黑了才各自回去。

谢知远比宋遣大三岁,做事稳重,说话不疾不徐,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来梁京两年,对这座城的脾性已经摸清了七八分——哪条路上巡城的兵丁多,哪家铺子的炊饼最便宜,哪个衙门的差役好说话,他都门儿清。宋遣初来乍到,许多事都是他提点的。

而宋遣话虽不多,一旦开口,往往一针见血。谢知远很快便发现,这个看上去温和沉默的年轻人,心里装着一团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梁京居不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报人语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