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蜀道难

消息传到宋家时,宋遣正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背书。他背的是《礼记·檀弓》里的“曾子易箦”——曾子临死前不肯用大夫的席子,说“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他正背到这一句,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那是母亲的声音。

宋遣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至少在众人面前没有哭。他帮着料理了父亲的后事,跟着母亲去衙门领了父亲的遗物——一件带血的长衫,一把旧算盘,几本账册。他帮着把父亲的棺木抬上山,在祖坟里寻了一个位置安葬。他跪在坟前磕了十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泥土时,他闻到了深秋枯草的味道。

一直到从山上回来,关了院门,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宋遣才终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安静。牙齿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和着嘴唇上咬出来的血,咸咸的,腥腥的。他想父亲临死前在墙上刻字的时候,手一定也在抖吧。他想父亲把砒霜藏在衣襟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母亲的脸,还是他的脸?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是清白的人。而清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宋清河死后,宋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塌了。

没有了宋清河每月的束脩银子,一家三口——宋遣、母亲周氏,还有一个年仅七岁的妹妹宋婉——顿时陷入了困顿。恒丰号的赵员外一口咬定宋清河贪墨在先,不但分文抚恤不给,还扬言要追讨“亏空”。周氏去衙门告状,状纸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县令刘大人跟赵德昌是连襟,这层关系清溪县城里人尽皆知,只是没人敢说破。

还是宋清河生前的几个朋友看不下去,站出来仗义执言。教谕刘先生、开药铺的陈掌柜、还有一个姓方的落第秀才,几个人联名写了一封禀帖,把宋清河的为人和账目的疑点一一列出,递到了州府。州府虽没有重审此案,但到底给了赵德昌一些压力。赵德昌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松了口,给了宋家五十两银子的“丧葬费”——对外说是念在宋清河多年效劳的情分上。

五十两。

宋清河在恒丰号做了十五年的账房,经手的银子何止十万两。到头来,他的命就值五十两。

周氏收银子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锭碎银。她没有哭,只是把银子收进柜子最底层,用父亲的旧衣裳盖好了。

“娘,这银子咱们不该收。”宋遣站在门口,声音沉沉的。

周氏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疲惫:“阿千,你爹已经没了。你和你妹妹还要吃饭,还要读书。这银子……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不收,对不住他。”

宋遣不再说话了。

从那以后,周氏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她的针线原本就好,清溪县城里有名的绣娘。从前只是给家里人缝缝补补,如今却要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三口。她接了城里几家绸缎庄的活计,绣帕子、绣枕套、绣嫁衣,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也顾不上吃。宋遣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映出她弓着腰、低着头的身影。

油灯的光很暗,很黄,照在周氏日渐消瘦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遣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了。他不再去学里读书——束脩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他自己在家里读,把父亲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翻注释,实在弄不明白的就记下来,去问教谕刘先生。刘先生是个老学究,脾气古怪,但对宋遣格外和善,每每耐心解答,末了还要叹一口气:“你爹若在,看你这样用功,不知多高兴。”

宋遣只是笑笑,不接话。

他还接了些抄书的活计。清溪县城里有个书坊,专做手抄本的买卖。宋遣的字写得好——宋清河的颜体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宋遣从小跟着父亲练字,一笔一划都有章法。书坊的吴老板看他可怜,把抄书的活计分给他不少,一本《千字文》给三十文,一本《论语》给八十文。宋遣抄得极认真,一个字也不敢马虎。他常常抄到深夜,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一回抄到《论语·卫灵公》里的“直哉史鱼”一节,他忽然停下了笔。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史鱼是卫国的大夫,以刚直著称。他活着的时候劝谏国君,死了以后还要“尸谏”——让儿子把自己的尸体放在窗下,不入棺椁,以此逼迫国君纳谏。

宋遣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到了父亲。

父亲也是刚直的人。他的“直”没有换来公道,只换来了三尺白绫和一包砒霜。

如果当时有人能替父亲说话呢?如果有人能把真相写在纸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呢?如果那些账目上的破绽被人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公之于众呢?赵德昌还敢只手遮天吗?县令还敢徇私枉法吗?

这些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宋遣心里最松软的那块土里,然后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生了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还太小,还不能够把心里那些模糊的、翻涌的念头变成一个清晰的想法。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真相是要被看见的。公道不是等来的,是要有人去争的。而争的方式,就是把它写出来,说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笔,是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日后的许多年里,一直长在他骨头里,再也拔不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清溪县城的四季轮转,黄葛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宋遣在油灯下抄书、读书、练字,身量一节一节地拔高,脸上的稚气一点一点地褪去,眉目间的棱角渐渐分明起来。他不太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分量。同街的孩子们还在斗蛐蛐、摸鱼虾的时候,他已经能替母亲跟米铺的掌柜算清一年的赊账了。

周氏看着儿子,又欣慰又心疼。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宋遣屋里还有灯光,她披衣走过去,见儿子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轻轻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给他披了一件衣裳,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那是一篇文章的开头,题目叫《论公道》。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周氏看了几行,眼眶就红了。她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建元十四年,春。

宋遣十八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出蜀。

这个念头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从十六岁起,他就在盘算这件事。蜀中虽好,到底是偏安一隅。清溪县城巴掌大的地方,书坊里能找到的书他都读遍了,刘先生肚子里的学问他也学得差不多了。他想去梁京——那是天子脚下,文脉所系,有最好的书院、最多的藏书、最广阔的天地。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如果他要弄清楚这世上“公道”二字到底怎么写,就不能一辈子窝在清溪县城里。

但出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从清溪县到梁京,走水路要顺长江东下,经三峡、过荆州、转运河,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路费、食宿、束脩,样样都要银子。

宋遣把这几年抄书攒下来的银子拢了拢,拢共十二两六钱。周氏又从柜子底层翻出当年赵家给的那五十两抚恤金——这些年七七八八花去了大半,还剩十八两。加上陈先生、方秀才几位长辈凑的盘缠,堪堪凑了五十两。

五十两,够一个清贫书生在梁京撑一年的。

临行前的那些天,周氏一直在给宋遣赶做衣裳。她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细棉布翻出来,裁了两件长衫、一件夹袄、几条中衣,针脚缝得极细极密,好像把母亲的牵挂也一针一针缝进了布帛里。宋遣的妹妹宋婉已经十一岁了,也跟着母亲学做针线,给哥哥纳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哥,梁京远不远?”宋婉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远。”宋遣摸了摸妹妹的头。

“有多远?”

“比从咱家到县衙还远。”

宋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那确实是很远了。

动身的那天是个阴天。长江从清溪县城北面十里外的码头经过,码头上停着几条货船和客船。宋遣要去的是宜昌方向的大船,在清溪码头换小船到宜昌,再搭大船东下。

天刚蒙蒙亮,母子三人就到了码头。江面上雾气很重,看不见对岸,只听见水声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脚夫扛着大包小包,号子声此起彼伏。

周氏把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宋遣,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几双新鞋。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路上省着些花。到了梁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去书院打听。”周氏的声音很平静,但宋遣注意到她的眼圈底下有一圈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娘,我知道。”

“书要读,饭也要吃。别学你爹那样……”周氏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低下头,把小布包塞进宋遣手里,转身去整理包袱的带子。

宋遣把布包收好,看着母亲的背影。周氏的头发比几年前白了许多,挽在脑后的发髻有些松散,露出后颈上细瘦的筋骨。她弯着腰整理包袱,动作很慢,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娘。”宋遣叫了一声。

周氏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个“嗯”。

宋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想说“我会好好读书”,想说“您保重身体”,想说“我一定给爹争一口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太轻了。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娘,您回去吧。江上风大。”

周氏直起身来,终于转过了头。她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宋遣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身姿挺拔,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像他父亲年轻时一样。她伸手理了理儿子衣襟上的褶皱,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去吧。”

就两个字。

宋遣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又抱了抱妹妹。然后他转身,提着包袱走上了跳板。

船是条旧客船,船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宋遣在船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他从窗口望出去,看见母亲还站在码头上,一只手牵着妹妹,另一只手在风里拢着头发。江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但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望着船的方向。

船工解了缆绳,撑起长篙。船身晃了晃,慢慢离开了码头。

宋遣看着母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江面上的雾气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仰起头,看着船舱顶上被烟熏黑了的木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船过了清溪渡口,江面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山势陡然险峻,石壁如削,江水在峡谷间奔涌咆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是蜀中最险的一段水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宋遣站在船头,衣襟被江风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他望着前方浩荡东去的江水,心中忽然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里有离别的酸楚,有前途未卜的不安,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豪情——好像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摇晃的甲板,而是整个天下。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但他已经上路了。

身后是清溪县城,是父亲的坟,是母亲灯下缝衣的佝偻背影。身前是浩荡长江,是千里之外的梁京,是他从未见过的广阔人间。

宋遣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母亲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布包的布料是旧的,上面有一块淡淡的补丁,是母亲亲手缝上去的。他的指尖触到碎银冰凉的棱角,触到铜钱粗糙的边缘,然后触到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那是宋清河生前写在账册扉页上的一句话,不知什么时候被周氏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这个布包里。

“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每一笔都还是清清楚楚的。

宋遣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江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吹得他整个人像一面鼓胀的帆。远处,三峡的入口已经遥遥在望,两岸石壁如门,江水从中间汹涌而过,日头从云层间破出一道光,照在江面上,碎金万点。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然后宋遣抬起头来,望向东方。

梁京在那头。他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那座巍峨的都城里有多少世家子弟、多少锦绣文章、多少暗流涌动。

船过三峡,水势渐缓。长江在群山之间蜿蜒东去,载着一个蜀中少年,驶向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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