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既然夺了引路旗,自然是今夜的贵客。”他语气如春风般和煦,“白月舫上风大,外头人又杂,不如进舱一叙。”
那位青衣锦袍的公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应照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厉渊冰,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便挺直了腰,拿着那面小旗,安心地率先踏上了舷梯。
应照雪:“怎么称呼?”
那人嘴边挂着笑,“无名无姓之人,叫我无相便好。”
先前在外头瞧着的时候,应照雪就觉得这白月舫灯火辉煌,现在进了里头,发现里面果然也处处精致,屏风上绘着金粉缀饰的鸟兽图,屏风后是书桌和书格,旁边悬了一只金制的鸟笼。
鸟笼里头蹲了只颜色绿红渐变的鹦鹉,正歪着脑袋,用单边豆豆眼专心瞧着新来的客人。
应照雪一进门,目光马上就被那只鹦鹉吸引了,脚步都慢了几分,无相在前头引路,余光扫过这一幕,嘴角笑意更深了,只当这位来客到底还年轻,藏不住那点少年心性,见着什么小动物便想逗弄一下。
应照雪自然地朝笼子那边靠,弯下腰,忍不住小声地“啾啾”叫了几下。
厉渊冰:“……”
无相:“……”
鹦鹉:“……”
鹦鹉大概也没料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撞见这种场面,僵在横木上好一会,最后尴尬地扑腾两下翅膀:“我会说人话。”
应照雪一下子把眼睛瞪得滚圆:“!”
“我也会!你是多久学会说话的?学这个很难吧……”
鹦鹉把脑袋一偏,完全不想理这个突然开始滔滔不绝的人。
无相终于轻轻笑出声来,“二位好雅兴,不过我这只鸟脾气不太好,平时就不太搭理旁人,一张嘴就想找人吵上几架,二位若是对这雀鸟感兴趣,待会我就叫人送只更乖巧的去贵府。”
应照雪一听就有点心动,他自小便在宗门长大,别说鸟了,鸟蛋都没见着几颗,此时见着同族不免有些激动,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听到无相话锋一转:“说起来,今夜既是按规矩夺旗登船,想来二位也应该知道吧?这船上有白月舫的彩头。”
他慢条斯理地坐到窗边的禅椅上,“不知道二位想要什么?”
“想要——”应照雪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轻轻一拽,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谁知那人竟只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咳咳咳。”应照雪含糊地清清嗓子,“这位……呃,这位同我一道来的,也有些想法,只是他话少,我们需要讨论讨论。”
无相眼神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恍然大悟的笑了笑:“原来如此。”
应照雪连忙拉着男人的手走到甲板上:“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你拦着我做什么?”
“地方没找错,只是你觉得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应照雪沉思片刻:“对哦……应该是,这里看着只有他是主事的吧,也没别人了。”
厉渊冰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应照雪诚实摇头,双目灼灼地看向厉渊冰。
“此处明面上是赏灯游玩的地方,暗中却联络仙魔两界,这才时隐时现,不得规律,你刚刚摘的那面旗就是他们招揽的幌子,自从凡间不再挑龙选凤以后,唯有此路可以得见登仙之道,所以他们才那么拼命地往上扑。”
他继续道,“但当真来了这,却没多少人能出去的。”
应照雪打断他,“没多少人出去又如何?就不能真去修行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厉渊冰看着他,“修行如何,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我当然知道!从前在宗门里,凡间被选来的人可不少,我夫——”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卡住了,才想起来面前的人与他非亲非故。
男人的眼光紧盯着他,似乎想将他看穿一样。
应照雪别开脸,轻咳一下,“反正我知道。”
“让你来的人是想让你做什么?”
应照雪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地方什么人,也只能含糊道,“……我不和你说。”
厉渊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了然地点头,从袖中拿出一道密折,“你把这个递出去就好了。”
应照雪:“……”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两人重新进了屋,无相放下手中的书简抬头,应照雪上前把东西递过去,他接过密折打开:“原来是古人。这么说来,两位来此并非误打误撞?”
应照雪用力点头。
无相:“信既然已经传到了,二位不妨在舫上玩一玩。”他又拿出一道令牌,“拿上这个就行,以后来也可以如此。”
应照雪一听见玩眼睛就亮了,厉渊冰则是深深地看了无相一眼。
对方的态度温和到奇怪,就好像并不打算深究他们的来路一般,好似只要他二人来了,无论送出什么东西,都无妨。
无相送走两人后,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他无聊地拨弄了一下桌上摆着的兽铃,开口:“看出什么来了?”
“确实都不是人。”金笼里的鹦鹉道,“一个身上有妖气,另一个更有意思,像是断了路又重新续上的……”
“那是不是青云宗派来的?”无相那一双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弧,“也许久没有派人过来了,上一次还是他们家的天之骄子,要我亲手抓住。”他摇了摇头,“我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
“您还不为了蝇头小利动手?而且看起来您也没成什么事啊,”鹦鹉拍拍翅膀打断他,“这回他们说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要来,我就不信了,那些人眼高于顶的会舍得排场。”
“原来如此,”无相点点头,用折扇遮住脸,“那掌门弟子又是什么人?”
“自然是除魔卫道,以守护三界为己任,义薄云天之人。”
“至于风言风语,我这听了几个版本,一个是掌门弟子赘得不错,家里娘子是凤族少君,美艳又实力卓绝。一个是掌门弟子其实不是掌门弟子,早就被人顶替了,只是没人记得上一个是谁——”
另一边,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我们……就这么下去?”应照雪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厉渊冰沉默地挽住他的胳膊,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跟紧我。”
面前是拥挤的人群,侍从在一旁看着眼色,时不时递上酒水,厉渊冰接过一杯葡萄酒,抬手便饮了一口,又把应照雪的下巴抬起来,想要渡过去一口酒。
应照雪被这下突然的逼近吓得慌了神,连忙把人推开,“你这是做什么?”
“尝尝看。”男人嘴角挂着笑,却俯下身,低声在他耳边说,“这样说话方便。”
应照雪咬着他的耳朵,“我有家室,不能与你如此。”
忽然间,船身摇晃了一下,两人脚下一时不稳,竟靠在了一块。
唇瓣一触即分,鲜红的果汁染红了应照雪的唇瓣,使得他下半张脸愈发白里透红,让人莫敢直视。
好奇怪,怎么,怎么突然有那么熟悉的一股暖流呢?这,这不是他与夫君接触时才会有的么?
他懵懵懂懂地抿了一下唇,舌尖一卷,将残酒舔干净了,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光,只是那饱满的唇瓣上不知道何时被人偷咬了一口,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好像有人专门留下,宣布占有欲一般。
他脸上一红,将男人推开,头也不回地朝身后走去。
白月舫上热闹得很,桌上摆着骰子和叶子牌,倾倒的酒盏下压了不少龙飞凤舞的诗笺,来来往往的不止有商贾,还有不少士子,人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神色。
应照雪在一张张桌前游来游去,不一会就摸清楚了门道,把几张桌子上的彩头赢了个七七八八,怀里还多了两串玉钱,他把那两串钱掂在手中玩了玩,整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厉渊冰站在二层栏杆边,他本只是想借着这点空档顺便探一探,谁知应照雪竟真的把这里当成了玩乐场,而且玩得十分投入,赢了什么东西便直接往怀里一塞,活像只满船叼亮闪闪物件的小雀。
“把东西还来!”
应照雪正玩得高兴,身后不知为何传来一道不怎么客气的声音,他无辜转头,一名满脸横肉的锦衣大汉站在桌边,面色不虞地看着他手中的白玉牌。
这是上一轮他才刚刚赢来的彩头!玉质细腻得很,正面雕着一面牡丹鹦鹉,背面还小小地刻了一个字,是满桌东西里最好看的一个。
“可是我已经赢了,这个应该是被我赢走了吧?”应照雪歪头。
“你出千了吧?骰盅还没开你就知道里面是几点?你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不成?!”那人冷笑,“趁本公子还愿意好好说话,识相点自己交出来。”
“出千是什么?这里没有愿赌服输么?”
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锦衣公子的脸色青白,大喝一声:“少在这装疯卖傻!”
应照雪是诚心实意发问的,虽然那人不是很礼貌,但是他还是礼貌地开口回:“里面是什么,本来就随便听一听就听得出来!”
难不成是人类耳朵不太好用?他有些纳闷,这都听不见嘛?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胡言乱语:“听见?好,那再试一次。”他命人换了一只新盅,连骰子都换成自己带的金骰,又让应照雪背过身去。
应照雪很好脾气地转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面具。
那人亲自动手摇了十几下,“猜!”
应照雪头也没回,玩着手中的玉牌:“一、三、五。”
骰盅揭开,分毫不差。
人群中顿时一片低声惊呼,锦衣公子咬咬牙,又命人取来几枚铜钱,让应照雪猜正反。
“两面字,三面幕,其中有两枚叠在一块了。”
碗盖揭开,依旧全中,那人脸色更难看了,“你是不是和人串通好了,来设局骗我的东西?”
应照雪不明白他为什么输了还不认账,跟个泼皮似的!他好心纠正:“骰子铜钱都是你换的,我都是没有碰过的哦,怎么和人串通?你不要再耍赖。”
锦衣公子恼羞成怒:“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呀。”
那人气了个仰倒,转身扑来:“你来了这地方,不知道有人可以移山填海如探囊取物?不知道有人举手投足便可颠倒乾坤?我家祖上可不少人修仙筑基,你要惹我,可真是惹错人了——”
应照雪一闪身,回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说我也行呢!”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这牌子这么重要?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看中成这样?也不怎么样嘛,我家里多的是!”
旁边的随从见自家主子快气死了,决定直接上手抢,应照雪护住东西正准备闪身,却发现一把刀鞘横在他面前。
他已经看过这把刀鞘一次了!很眼熟!应照雪开心地转身,发现厉渊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层走了下来,他轻轻用刀柄一抽,那人的随从就疼得弯下腰去。
“输了就污蔑人,这就是你家的规矩?”
“你是什么人?”
厉渊冰直接将往金骰上一敲,一块铅芯骨碌碌地掉了下来。
应照雪好奇凑过去:“里面怎么还有东西?”
“灌过铅的,”厉渊冰解释,随即又话锋一转,“你规矩是自己定的,手脚是自己做的,如今还有脸指责旁人?”
“藏头露尾之人!是不明白我身份,才还敢这么对我?”卢绍文定了定神色,刚想再开口,不料厉渊冰拿起那半颗裂开的碎骰,随手一掷。
空中裂开破空之声,骰子擦过卢绍文的耳侧,定定嵌进他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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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啾下凡的第十三天(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