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财神

裴少帷当然是选择接受了。

领导送得力助手来,还是那种不抢自己位置的,她有什么好拒绝的?这世上哪有不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道理。

“多谢陛下,妾一定重用严长秋。”她说着,还微微欠了欠身。

燕铎神情微妙,漆黑的眼瞳直视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你若是想换一个人……”

“不换。”裴少帷不假思索道,话出口才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她赶紧补了一句,“陛下挑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她这里也没有内侍啊,哪儿来的人?这暴君手下人才济济的,拿一个给她用也没什么吧。再说了,她要是推辞,太后那边觉得她不敢接暴君的人,暴君这边觉得她不识抬举,两头得罪,不如干脆利落收下。

她这边打着算盘,脸上却藏不住,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抿着一点笑意,像是捡了什么便宜,燕铎第一次见心思这般浅的人,怀疑她都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挥了挥手,殿内众人见状躬身退了出去。

裴少帷懵逼地看着瞬间清空的殿内,眼睛眨了眨,扭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连周内侍都退到了殿门外,只留她和燕铎两个人。

这是做甚呢?怎么人都走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下巴就被人掐住了。

燕铎的指尖微微发凉,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朝他那边转过去,力道不容抗拒。

裴少帷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

如今男子多敷粉,裴元思出门前也要对着镜子拾掇半天,扑层薄粉,但暴君完全不需要。他的眼睫浓密而长,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白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白,眉斜飞入鬓,唇却是朱红的,像庙里塑的像,描金画彩的,好看得不像活人。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光影从他脸上晃过去,那层苍白便忽明忽暗,衬得眉眼的轮廓愈发深了,鬼气森森的。

裴少帷被他盯得发毛,眼珠子不自觉地往下转了转,看了看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颜色寡白,骨节分明。

“严讳平会将你的所作所为一一报给我。”他语气不咸不淡,“你在中宫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会一字不落地送到含章宫。还有太后那边——你去崇德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同样知晓。”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雀儿,看它怎么扑腾。

“你可明白?”

裴少帷眨眨眼,有点不知所措,她当然明白了,说白了,严讳平就是燕铎放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她这个皇后,表面上是六宫之主,实际上有多少实权,全看燕铎愿意给她多少,换句话说,燕铎捏着她的命脉呢。

然而暴君还挺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反倒让她一头问号。

她下意识道:“不干涉我用饭睡觉吧?”

燕铎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盯着她,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在怀疑她是个傻子。

裴少帷自己也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来,可能是下巴被捏着,脑子供血不足,说话没过脑子。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她索性把眼睛一闭,又睁开,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地补了一句:“就这一个要求。”

燕铎盯着她看了两息,那目光里本来带着审视与试探,甚至几分预备好了看她惊慌或恼怒的兴味。结果被她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劈头盖脸一浇,那点兴味全灭了。

他松开手,手指从她下巴上撤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

“随你。”

燕铎转身走回软榻,重新躺下,整个人陷进她那只软枕里,阖上眼。

裴少帷站在原地,抬手搓了搓被捏得微微发酸的下巴,心说这人手劲儿还挺大,又看了看软榻上那位已经阖了眼的主,一时拿不准自己该干什么。

躺了两息,燕铎忽然又睁开眼,眉头一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重新搬一张来。”

裴少帷愣了一下:“什么?”

“这榻,”他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太硬。”

她还睡了一夜呢!

而周内侍在外头应了一声,带着宫人便去了,裴少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默默佩服这位内侍的耳力——隔着门都能听见,不愧是能在暴君身边活下来的人。

等他们把含章宫同款的软榻搬来时,裴少帷也才知道先前自己想打一张一模一样的有多可笑,紫檀为骨,铺着蜀锦的褥子,枕是南海的珍珠棉,连榻脚都包着铜皮。

宫里统共只有两张,一张在含章宫,暴君自己睡,另一张一直在他的私库里放着。

好的,这下便宜她了。

天色渐晚,春枝送了喝的来,是一盏蜜渍枇杷饮。不是很甜,正合裴少帷的口味,她本来想喝,端到嘴边,忽然想到殿里还有位祖宗,抱着感激之情,她亲自端进去。

燕铎正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翻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奏疏,看着倒是悠闲。

“陛下喝不喝?”她殷切问道。

燕铎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裴少帷把饮子递过去,他接过来饮了一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盛饮子的瓷盏,那盏青瓷釉色匀净,胎质细腻,裴少帷觉得放在现代怎么也算得上国宝级藏品,在暴君嘴里就成了——

“太糙了。”

于是她又喜提了一套新的瓷器,是越窑的青瓷,釉色如千峰翠色,胎薄如纸,叩之有金石声。周内侍送来的时候特意说了,这是先帝时越窑贡品里最好的一套,宫里也只此一套。

裴少帷捧着那只茶盏,手指微微收着力,生怕摔了,她低头看着盏底那一点盈盈的青色,心想真的很壕,怪不得当初在酒肆能点一桌子菜,暴君从小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啊?她都有点想去他的私库参观一下了。

在燕铎接二连三的挑剔中,座屏换了,熏炉换了,挂屏换了,书案换了,连殿里插花的胆瓶都换了三回。

目睹一切的裴少帷望向燕铎的眼神都有了变化,从最初的“暴君惹不起”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敬畏和感激的仰望。

简直是财神爷哇。

而且这位断情绝欲的财神爷也没留宿,他又躺了一个时辰,便慢吞吞起身,带着周内侍回了含章宫。

等他走后,裴少帷伴着清淡的熏香舒舒服服睡了一觉,次日起来,从头到脚松爽,就带着春枝她们出去走了走,等她散完步回去,就见严长秋候在显阳殿,并递上一摞册子。

严长秋办事效率特别高,他先是将一份整理好的账本呈上,上头清清楚楚列着中宫的月度开支和盈余,连每一笔采买的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接着又递了一份,是显阳殿的陈设更易单。

殿前移两株桂花,八月桂花开得正好,香气可以安神;廊下摆几盆秋海棠,红白相间,殿内帷帐换从原先的绛色换成更清爽的月白色,配新换的竹帘,每一项还列了缘由。

裴少帷端着单子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毛病,她拿过笔,在单子末尾批了个“可”字,递给严长秋。

“就照这个办。”

严长秋接了单子,躬身退出去,裴少帷就窝在乌檀木软榻上,抱着一碟新切好的梨片,看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活,先是两株桂花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来,宫人拿着尺子在殿前比量了半天,才定了位置,一左一右,不挡着窗,也不偏着门。

秋海棠一盆一盆地往廊下搬,红的摆外头,白的摆里头,帷帐是最后换的,竹帘先挂上去,月白色的帐子再一层层掖好,日头从新帘子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片淡淡的白。

裴少帷咬着梨片,眯起眼看了看殿内那层新换的月白帐子,觉得整个显阳殿像是被人擦洗过一遍,透亮了不少。

严长秋办完了事,回来复命,站在殿中等着她查验。

裴少帷摆摆手:“长秋的差事,本宫放心。”简直太能干了!

严长秋面上那点紧绷便松了松,躬身退下。

裴少帷靠在软榻上,日光落在她手边那碟梨片上,亮晶晶的,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舒适度直线上升。

内膳经了敲打,膳食也极为用心,先上来的是一道胡炮肉,羊肚里塞得鼓鼓囊囊,外头裹着一层烧得发红的细沙。

宫人用银刀将羊肚割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羊肉丝混着葱白、姜末、胡椒和浑豉,热气轰地一下涌出来,裹着肉香扑面而来,那羊肉被闷得酥烂,用箸一夹就散,蘸着酱料送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一股胡椒的辛香。

紧接着是一道鱼圆,颗颗浑圆,白嫩弹牙,泡在清亮的鸡汤里,上面飘着葵菜,还有一碟腐皮,泡得软韧,拌了秋油、醋和虾米,清爽开胃。

裴少帷吃得正欢,一抬头,燕铎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对面。

暴君属猫的吗?走路没声音的。

她嘴里还嚼着鱼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对上燕铎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她放下箸,清了清嗓子,吩咐宫人再上一道笋蕨馄饨和枣糕。

笋蕨馄饨是时令鲜物,笋丁和蕨菜切碎了拌在肉馅里,包成小小的馄饨,下在清汤里,一口一个,枣糕是蒸的,枣泥和面,上面撒了核桃碎,甜而不腻。

一回生二回熟,和暴君一同用饭放松多了,她自己喝起了竹筒里的梨汁,这是官梨,用竹筒封着冰镇过的,揭开盖子便有一股清甜的梨香,喝了两口便觉得透心凉,一转头,燕铎也盯着她。

一旁伺候的春枝有眼色地又上了一筒,燕铎喝了一口,又啧了一声,对周内侍道:“之后的张公梨都送到皇后这里。

裴少帷端着竹筒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眨了眨。

张公梨她听说过,洛阳张公梨,天下只此一株,每年不过结百来颗果子,颗颗皮薄肉细,汁水丰盈,甘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蜜香。

先帝在时,这梨是专供御前的,寻常王公大臣一年也未必能尝到一个,如今这梨连树带果,全归她了。

裴少帷觉得嘴里那口梨汁好像更甜了些。

一顿饭用得舒坦,裴少帷搁下箸,又端起竹筒嘬了一口梨汁,心里开始琢磨:这位暴君今天又来的目的是什么?蹭饭蹭上瘾了?还是显阳殿的椅子比含章宫的舒服?

她瞥了一眼燕铎,他又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翻着那卷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奏疏,姿态懒散得很,倒像是把这儿当成他自己的含章宫了。

行吧,来都来了,她也赶不走。

裴少帷把竹筒里最后一口梨汁吸干净,起身去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春枝替她解了发髻,又往水里撒了一把晒干的桂花,裴少帷把整个人泡进热水里,长出了一口气。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想: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吃一顿,泡个澡,再往那张乌檀木软榻上一躺——这皇后当得也不亏。

她洗得慢,又在里头磨蹭了一会儿,等身上泡得软绵绵的才起来,春枝拿巾子替她绞头发,裴少帷裹着中衣走到屏风边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燕铎还在。

她站在屏风后面擦了擦头发,偷眼往外看,燕铎躺在乌檀木软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里卷着一本书。

裴少帷定睛一看,是她昨日随手搁在榻边的那本《夜游记》,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书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话本子。

燕铎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裴少帷站在屏风后头,手指攥着巾子,心想完了完了,他要是翻到那页写“崔生夜会狐女”,正想着要不要冲出去夺回来,就看见燕铎不怎么好脾气地把书合上,往榻边一扔。

……那是她的书,裴少帷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敢吭声,拎着自己的话本回了床榻,心想:算了,他躺他的,我看我的。反正只要他不砍人,爱躺多久躺多久。

帐帘之内属实清净小天地,裴少帷正看到崔生夜会狐女那一节,狐女正自陈身世,说到“妾本山中一老狐,修炼千年”处,她看得正入神,冷不防帐帘“哗”地一下被掀到一边,她吓得手一抖,话本差点脱手。

她抬起头,顺着那只掀帘的手往上——修长的手指,白皙的腕,再往上,是燕铎那张冷淡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是,这什么意思?饱暖思淫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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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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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非要我篡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