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逛园

这念头出现三秒就被裴少帷掐断了。

她没那么大胆子去挖暴君的墙角,还是想想怎么折腾内膳吧,好歹是皇后的权责之内,毕竟挖墙脚需要勇气,折腾厨子只需要身份。

午睡之后,她就让樊媪唤来中宫食官令。

食官令姓何,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一身深青色官服,腰束革带,走路时衣料窸窣作响,看着倒有几分斯文,只是他进了殿门,目光先往四下里扫了一圈,方才不紧不慢地躬身行礼:“臣何某,拜见皇后殿下。”

那礼行得极浅,腰弯下去不过三寸便直了起来。裴少帷看在眼里,面上没说什么,只端坐在上首受了礼。

何令站定之后,目光落在裴少帷脸上,他自然是听说过那些传言的——大婚次日,陛下四更天便从显阳殿走了,之后独寝含章宫,再没踏足中宫。宫里头的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早传遍了:这位皇后,怕是不受宠。

何令在少府和内膳之间经营了二十来年,自诩资历深、根底厚,见这位新皇后年纪轻、根基浅,心里便先存了几分轻视。

裴少帷开口问:“何令,本宫且问你,中宫膳食的份例,每日是多少?”

何令答得流利,像是早有准备:“回殿下,依制,中宫每日供米五升、面三升、羊肉十斤、猪肉八斤、鸡两只、鱼三尾、时蔬六种、果品四色,另有油盐酱醋各若干。”

他答完,微微抬了抬下巴,等着皇后再问什么——多半是问怎么采买、怎么做,他好拿话敷衍过去。

左右不过是个摆设皇后,糊弄糊弄便罢了。

裴少帷听完,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每日十斤羊肉八斤猪肉,就给她一个人吃?她又不是猪。她想起了昨日那盘又老又柴的炙肉,和那碟炒得发黄的时蔬。

“从明日起,”裴少帷斟酌片刻,直接开口,“膳食的采买、烹饪、进膳,分作三班。”

何令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少帷不管他,继续道:“采买一班,专司选购;烹饪一班,专司灶上;进膳一班,专司尝膳与呈送。三班互不统属,各自向本宫禀事。”

何令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裴少帷抬手止住了他:“每餐留样一份,本宫若觉着不对,便追究到班。连续三日菜色不佳,换人。”

何令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倚老卖老的意味:“殿下,这……中宫膳食自有旧制,臣在内膳多年,从未听闻这般安排。若是随意改动,恐怕……”

“恐怕什么?”裴少帷看着他。

何令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来了劲,拱手道:“恐怕不合规矩,臣斗胆说一句,殿下初入中宫,于宫中事务尚不熟悉,此事不如容臣与少府商议之后再……”

他话没说完,裴少帷忽然笑了一声。

“何令,你说你在内膳多年——本宫倒要问你一句,如今本宫是中宫皇后,动的是中宫的内膳,少府的手,伸得进来吗?”

何令被这一句噎了个正着,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接上话。

“你资历深,你根底厚,本宫都知道。可本宫是皇后,中宫膳食归本宫管,少府若觉得本宫动不得,你回去问问少府令,看他敢不敢替本宫做这个主。”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何令额上却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点倚老卖老的气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嘶嘶地灭了。

“本宫今日只动膳务,明日动的便是账目。何令,若是另有心思,这食官令自可换人来做。”裴少帷继续道,“采买不许烹饪,烹饪不许验收,尝膳不许采买。三班轮值,今日荤灶,明日素灶,灶与灶之间互相评比。赏银月钱照旧,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何令,你可知晓?”

何令脸上的白皮涨成了红皮,他自然听得出,自己这个食官令的权力被分得七零八落。

可他能说什么?这位皇后把话挑到了明面上,句句踩着规矩,字字贴着身份,他若再顶,便是僭越。

他咬牙躬身,这一回腰弯得极深,额头几乎碰到衣襟:“臣……领命。”

裴少帷看着他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喝了口饮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春枝凑过来,小声说:“殿下方才好厉害。”

裴少帷摆摆手:“厉害什么,不过是仗着他们不敢当面顶我罢了。”

她心里想的是:这大概就是空降领导镇老油条的感觉吧,手里没实权,全靠一张虎皮扯大旗。可虎皮也有扯破的时候,她得趁太后和燕铎还没厌烦她之前,把中宫这点事都理顺了,否则哪天暴君一个不高兴,把她打入冷宫,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清理完内膳的事情,裴少帷长出一口气,拿起之前太后给的那几卷簿子,翻看起来。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麻烦,里头无非是往年的宴饮座次,后宫的日常分配单,亲蚕礼的仪程,以及中宫属官的名单。

她翻了几页,严女史在旁边开了口。

“殿下,这些事务,太后交给殿下,是应当的。但涉及六宫之外的开支用度,殿下方才所见,其实多由少府负责。”

裴少帷从簿子抬起头来看她,似乎在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殿下若要真正掌中宫之权,得尽早安排好大长秋一职。大长秋为皇后属官之首,秩二千石,掌中宫事务,亦通少府。有了大长秋,殿下才能名正言顺地调拨少府。”她顿了顿,看着裴少帷,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殿下当早做打算。”

裴少帷笑着说:“好,本宫知晓了。”

严女史见裴少帷似乎没放在心上,眉头轻轻蹙了蹙,还想再劝,但裴少帷已经把那几卷簿子合上,搁回了匣子里,起身去逗架子上的鹦鹉了。

那鹦鹉是樊媪从家里带来的,毛色翠绿,嘴壳朱红,正歪着头瞧她。

“暴富。”鹦鹉说。

裴少帷拿手指逗它。

严女史站在身后,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退下了。

等她走了,裴少帷才叹了口气,春枝将热帕递过来,问:“殿下,严掌事的话不对吗?怎么了?”

樊媪正好端了碗甜汤进来,听见这话,看了秋霜一眼,把汤搁在案上,低声道:“大长秋这个位置,是陛下安排的人,殿下若自己开口讨要,那成什么了?”

裴少帷觉得自己真的是在两家公司之间夹缝求生,太后是招她进公司的领导,却想让她先在燕铎这个阵营里潜伏着,等站稳了,再替太后办事。

燕铎这边呢,喜怒无常,她要是主动讨要,燕铎会疑心;她要是老实等着,太后会嫌她没用。

太难了。她甚至开始怀念在现代当社畜的日子,至少那时候老板不会动不动就砍人。

她净完手,把那些烦心事从脑子里甩出去,招呼春枝:“走,去华林园逛逛。”

过了长灵门,便进了华林园,假山叠巘,各花争艳。如今八月,还有晚荷开着,粉白相间地缀在绿盖之间,金菊挂枝,桂子初开,花香混在一处,甜中带着清苦,闻着便觉得肺腑里都干净了几分。

裴少帷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总算愉悦了些,一路走过来,她的腿有点酸,正想寻个地方歇脚,严女史在旁边道:“前边有个过月亭,殿下可去小憩一二。”

过月亭是元帝时所建,据说当年元帝在园中饮酒,喝得有些醉了,叫人铺纸研墨,亲自题诗一首,就在亭中。

裴少帷向前走去,结果亭子里还有人。

那女子穿着素白上襦、月白裙,外头搭一件青碧色帔子,发髻只簪了一根银簪,身形纤细。她似乎感觉到这边的动静,猛地回头,一张脸生得十分柔美,只是此刻又惊又急,一双眼睛里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事,慌忙站起来对裴少帷行了一礼,便带着两名婢女从另一边离开了。

裴少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石青色上襦,搭着绛色帔子,下头是绣着如意葫芦纹样的绢裙。嗯,没问题,那她跑什么?自己又不是来抓奸的。

而且比较耐人寻味的是,这会儿严女史又不说话了,安静如鸡。

裴少帷也装没看到,到了亭子里,抬头四处找元帝题的诗,碑石上刻着几行字,笔画粗拙,横竖都摆不平。

她差点没忍住,果然,元帝的字真是拿不出手。

元帝雄韬大略,一生之中没有什么大错,但就有一点,他的字极丑,据说他少年时练字,先生气得摔砚台,说“竖子不足与书”。

后来元帝当了皇帝,没人敢说了,可他自己也知道写得难看,轻易不肯题字,过月亭这首诗,纯属意外之举,也不好命人擦去。

裴少帷在亭中坐了一会儿,赏了花,还喂了鱼,可能是她有滤镜,感觉宫里的锦鲤都不如自家的鱼长得胖实。

眼见快要到晚膳时,裴少帷这才回了显阳殿。

进了殿门,就见早已摆好的小铜锅,还有各类时蔬,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锅子是铜制的,擦得锃亮,炭火在炉膛里烧得正旺,锅中的鸡汤翻滚着,冒出腾腾的热气。

裴少帷许久没有吃涮肉了,所以今日安排事情的时候,便一并说了晚膳的安排,显然,内膳还是很懂事的。

只是谁能告诉她,燕铎怎么也来了。

人就坐在她之前睡的那一张软榻上,靠着她从家里带来的软枕,月白色的枕面上绣着一枝玉兰,里头填的是晒干的桂花和决明子。

她瞳孔微缩,随后又摆出客套微笑,进去行礼,没等他说话就自觉起来了。

“陛下用晚食了吗?”

燕铎看着她,嘴角勾起弧度。

在沉默且具有压迫力的对视之下,裴少帷还是问出那句:“妾备了锅子,陛下要不尝尝?”

被邀请的燕铎欣然接受。

两人坐在桌边,裴少帷挺喜欢自己动手的,加上为了保护春枝他们的安全——万一暴君觉得哪个菜不好吃,是下菜的人手抖了,她可不想让春枝她们担这个风险,就自己用公筷下菜。

锅是清淡滋补的,用的炖了许久的鸡汤,又撇去了油腥,汤色金黄透亮,面上只浮着几粒枸杞和姜片。

裴少帷先下了几片薄薄的羊肉,肉片切得极薄,在滚汤里一涮就变了色,卷起来,夹出来蘸了酱料送进嘴里。

嫩得很。

她又下了白菜、豆腐、笋片、粉条,一样一样地涮着吃,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便往外冒,笋片脆嫩,嚼着有清甜的汁水,粉条滑溜,筷子差点夹不住。

她吃得很饱,中间时不时看了眼旁边的暴君。或许今日他心情确实好,也用了不少,看着还挺有人味的。

他夹了一片羊肉,慢慢地嚼着,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日那般刻薄冷淡,看起来很有人味。

裴少帷忽然想起了亭中女子。

没听说暴君有妃嫔啊,公主?先帝都只有他这个独苗苗了,难不成是他藏在宫里的白月光?她这个皇后,就负责吸引仇恨值,当个挡箭牌,好让他跟白月光长相厮守?

那她岂不是惨了,回头白月光要上位,她这个皇后往哪儿搁?冷宫吗?

燕铎感受到旁边的人眼神越来越奇怪,换做平时,他早就让人拖下去了,但今日他心情确实愉悦,懒洋洋看她一眼,还能大发慈悲道:“皇后,眼珠子不想要了?”

裴少帷的脑补瞬间消失,“要的要的,陛下的龙颜妾还没看够。”

下意识油腻了一把,她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饮子,灌了一大口,压压惊。

燕铎应该也是被她的话弄得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听说你今日召见了中宫属官。”

这是来抽查工作?裴少帷心里一凛,赶紧汇报,她把对内膳的调整,采买、烹饪、进膳三班分立的安排,以及留样、评比、赏罚的法子,一五一十地说了,脸上写满了领导相信我。

燕铎懒得听她那些琐碎的章程,却也没有打断,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等她说完,他朝周内侍抬了抬下巴。

周内侍会意,退了出去,片刻之后,领了一个人进来。那人四十来岁,身形微胖,穿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间佩着铜印,见了裴少帷,躬身行礼:“臣严某,拜见皇后殿下。”

周内侍在旁边笑吟吟地介绍:“殿下,这位是陛下新命的大长秋,严讳平,原任少府丞,在少府多年,熟悉六宫事务。”

裴少帷看着面前这个人,她方才还在为这个位置发愁,燕铎这就直接给她送来了?

大长秋这个位置很特殊,是皇帝所赐,皇后只能通过大长秋来调动少府,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大长秋就是皇帝的眼线,替皇帝看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其中尺寸,还需斟酌。

燕铎颇有兴趣地想,他这位皇后会作何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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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逛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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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非要我篡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