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梅花书院

第二日一早,晏昭雪便带着人去了梅花书院。

梅花书院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春日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生机勃勃。

可这生机,在走进院门后就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几名穿着青衫的学子,将书挡在脑袋前,向前走着。

目光低垂,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晏昭雪在廊下站了一会,看到一个穿着粗布长袍的年轻学子,走到院子角落的书架旁,正伸手去拿一本书,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那书从他手里抽走。

“你看得懂吗?就乱碰。”

那穿着粗布长袍的学子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吭声,退后两步让开了路。

抢书的锦袍少年见他如此,拿着书翻了两页,没什么兴趣的往地上一扔。

“扫兴。”

他拍了拍手走了。

晏昭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旁的贰世奇低声道:“大人,属下打听过,这里有些世家子弟,会强迫其他学子在头上套写有‘蠢猪’、‘穷酸’等字眼的布套……无人敢管。”

何止是没有人管。

能闹成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有刻意放纵之嫌。

更甚者,还有可能是受害者终成加害者。

他摇摇头,向前走去,刚入正院,就见到一名学子被人堵在墙角。

堵人的那人下巴抬得很高,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健硕的跟班,被堵的年轻学子则坐在地上,书箱被打翻,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这是腿软得站不起来了,哈哈哈哈哈……”

几人嚣张的嘲讽着地上的人。

晏昭雪没有犹豫,朝身边的暗卫做了个手势,暗卫快步上前,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一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嘴里骂骂咧咧:“谁?!哪个不长眼的——”

晏昭雪慢悠悠的走到他身前:“书院禁止大声喧哗。”

那人还想张口反驳,暗卫直接一手刀将人劈晕,拖到旁边放下。

其他几个跟班见状,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却又不敢动。

围观的众人也一下子被唬住,安静下来。

晏昭雪扫视了一圈院子里这些或沉默、或低垂的目光。

“不久前,你们书院死了个人,都知道吧。”

沉默。

有人低下了头,还有人干脆避开了他的视线。

晏昭雪又道:“那人在书院时,也曾被人堵在墙角,被人往头上套布套,被人往书箱里倒脏水。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没人帮他。”

晏昭雪顿了顿。

“现在他死了,你们也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吗?”

气氛一片死寂。

晏昭雪见没有人回答,侧过身,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院外缓缓走进来一个人。

宋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身形干瘦,但腰背挺得很直。

她走到院子中央,目光一寸寸的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的儿子,”她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沙哑难听,“宋青书,我了解他。他绝不会为了玩乐而荒废学业,更不会去青楼狎妓!”

她说的有些急,咳了咳,才继续道:“诸位皆是读书人,或许我儿也曾帮你们改过文章,与你们论过经义,作为同窗……呵,你们有将他当成过同窗吗?我想问问,他被人栽赃,被人欺辱之时,诸位,在想什么?”

在场知道内情的,皆被警告过,因此也没有人敢接话。

宋母自嘲一笑,悲从中来,声音哽咽:“我到今日才知……原来,他在书院里,过的竟是这般日子,难怪,他从不让我来看他……”

说到最后,她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晏昭雪扶住宋母,接过了话。

“冷眼旁观者,与施暴者有何区别?”

人群中忽然有人小声反驳了一句:“我们又没动手,关我们何事?”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院里,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很快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如果他自己没问题,别人干嘛要欺负他?”

“再说他都被赶出书院了,算什么同窗。”

“明明是他自己犯了错。”

“我听说,他是睡了人家楼里的姑娘没给钱,才被寻仇——”

晏昭雪听着这些话,连气都气不起来,只觉得好笑。

“受害者有罪论。”

他低声喃喃道。

“这些话从你们口中说出来,如此轻巧。可作为宋青书的同窗,你们应该知道,他被欺负的真相,到底是因为他有错?还是因为,有人想欺负他?”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又安静下来。

晏昭雪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朝众人亮了亮。

“本官在京中任职。”他说,“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查宋青书一案!在此的所有学子,全部去院子里排队站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男声从外面的廊柱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屑。

“谁也不许动。我梅花书院的学子,即便现在还未考取功名,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轻易使唤得动的。”

晏昭雪转头看去,一位穿着青色锦袍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何人?”晏昭雪问。

“郑世泽。”

暗卫在晏昭雪耳边轻声道:“郑家二房嫡子,丁家的姻亲。”

“既不是夫子,也不是官员,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开口?”

郑世泽笑着耸了耸肩:“那又如何?比起大人,他们好像更听我的话。”

晏昭雪也笑了:“那很好,说明只要搞定了你,他们就会听话了。”

郑世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大人恐怕很难搞定我,我什么都不怕,而我的身份,你也奈何不了我。”

暗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在接到了晏昭雪的示意后,直接上前,伸手便要将他从廊柱旁扯过来。

没想到郑世泽竟然会些功夫,闪身躲开了暗卫的第一下抓握。

晏昭雪没有等他躲第二下,亲自出了手。

他的动作极快,郑世泽只觉肩膀一痛,两条胳膊就已经脱了臼,整个人被晏昭雪拎着衣领,推到了院中。

“你什么身份?”

晏昭雪冷哼一声:“在这里,你除了是学子,还能是什么?”

郑世泽疼得冷汗直流,在晏昭雪松开手后,一下子瘫软在地,说不出话。

众人皆被晏昭雪堪称狂妄的举动惊到了,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走了出来。

晏昭雪没有再管地上的人,转身面向院子。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不过是来这里混个日子,但即便是这样,也请不要妨碍他人。你可以毁掉自己,但不能毁掉别人!”

他声音沉了几分:“现在,有谁想来说一说,宋青书在书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人穿着书院的学子长袍,身形微胖,神情有些瑟缩。

他低着头,语速又快又急:“这位大人,你还是不要问了,那些人势力很大,这里可是……那位的封地,即便你是京中来的,又怎么斗得过皇亲国戚?他们不过动动嘴,就能轻易毁掉一家人,就算真有人知道什么,谁又敢说?”

晏昭雪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敢站出来?”

那人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书读的不好,没什么前途……”

“是吗?可我觉得你品性不错。”

“评价一个人,并非只靠出身和读书的能力。”

“你说他们势力很大,可我觉得,他们不如我。因为我的背后,站着整个大周最有权势的人。而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背后,站着我。”

郑世泽还蜷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好不容易缓过劲儿,听见这话,喘着粗气开口:“他一个从京中来的贵人,怎么会帮你们这些烂泥!不过是说空话,哄你们做他仕途上的垫脚石罢了。”

“闭嘴!”晏昭雪没有回头,警告他,“再开口,连你双腿也卸了。”

郑世泽的声音一下子被噎了回去,为防止他再乱说话,暗卫直接动手打晕了他。

又过了半晌,另一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压抑。

“大人,您说是来查宋青书的,可他所遭受的一切,难道就真的和他自己无关吗?他最开始在书院里被欺负时,为什么不尝试反击呢?你说我们冷眼旁观,可连他自己都不反抗的话,又怎么能怪我们?”

他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晏昭雪刚想开口,另一道声音抢先反驳道:“口口声声说他不反抗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从头到尾没有尝试过?而且你怕是没挨过打吧?如果反抗最终换来的,是更严重的暴力,你会怎么做?”

“不想挨打,那他可以退出书院啊!”

“可退出……就不能参加考试了……”

“对哦,若是没有书院做担保……”

晏昭雪看着他们争论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宋青书为了能够继续参加考试,一直默默忍受书院里的人欺负他,而你们,就这么看着,对吗?”

“是又如何?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这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谁不想抓住?若是帮了他,却反而害自己被踢出书院怎么办?”

这道声音理直气壮。

晏昭雪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不公变公。”

听了他这话,有人主动站了出来:“大人,我有话说。”

“关于宋青书的?”

那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后院。”晏昭雪说。

他转身朝外走去,身后那些静默的目光,如无形的影子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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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心头“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