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丞相府时,已经很晚了。
长宁迎了上来,见到晏昭雪手臂上的伤口吓了一跳,赶紧跑去端热水和药。
晏昭雪在灯下坐着,由长宁替他清洗包扎过后,又吃了几口宵夜。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翻来覆去的想着白天的事。
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今天这场相亲局的失败,明显就是裴定渊和姜绯两人毫无那方面的意思。
将两人撮合在一起,纯属硬凑。
可他真的只是想让小裴多一条生路。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想将这些杂乱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可这些念头就像就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扯越紧,怎么都解不开。
他越想越累,连房间里的烛火都懒得灭,直接闭上了眼睛。
算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说不定能有别的转机。
晏昭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他似乎走在一条很长的廊道上,两侧挂满了红色的帷幔,风从尽头灌进来,将那些帷幔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一柄剑,剑刃上还滴着血。
这里是……勤政殿?
可眼前殿内的陈设却让他很陌生。
晏昭雪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往前走,廊道尽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身常服,背影消瘦,月光照在殿中,却唯独避开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晏昭雪也认出了那道背影究竟是谁。
他想喊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自己举起那柄剑,一步一步朝裴定渊走过去。
“不要——”
他拼尽全力才终于喊了出来,但声音却像是被风吞掉了。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
剑刃刺入他身体的时候,晏昭雪看到他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那痕迹蔓延得很快,如同一朵在夜风中迅速绽开的花。
直到裴定渊倒下去,他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晏昭雪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额上也湿了一片。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跳如擂鼓,耳膜也嗡嗡作响。
那柄剑刺入裴定渊身体的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仿佛是一个注定的结局,只是他一直在逃避着,不肯接受。
他在害怕,不只是怕裴定渊会死,他更怕的是那个注定的结局。
一直以来,他都将原著里的“晏昭雪”当成一个可以摆脱的壳,一个不需要他负责的身份。
可无论是原主还是他,这个壳子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属于这个世界轨迹的一部分。
他无法确定,自己正在做或者将来要做的事,会不会就是造成那个结局的一环?
在做了那个梦之后,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想到这里,他攥着被褥的手越发抖得厉害。
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裴定渊。
但他知道,这么晚了,裴定渊应该是留在宫中不会来了。
晏昭雪心中没来由的难过起来。
【原来,我一直都在害怕,害怕剧情再次阴差阳错的重演,而自己,会成为那个亲手杀掉裴定渊的人。】
他眼中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下。
一滴一滴,打在被褥上,无声又沉重。
心神大乱的他,没有察觉到那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裴定渊手中提着灯,静静的站在门外。
他刚处理完御书房里积压的折子,披着夜色赶过来,想看看晏昭雪的伤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推门,那道心声就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风吹过他提着的那盏灯,里面的烛火早已被他亲手灭掉。
竟然是这样。
在那本“书”里,他的结局,原来是死在最爱之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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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开考那日,天还没亮晏昭雪就醒了。
他换好主考官的绯色官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确认每一处都妥贴平整才走出房门。
长宁和卫苍已经等在院子里。
两人穿着新制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走吧。”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数千名考生按号列队。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排排整齐的号舍。
晏昭雪站在台阶上,身旁侍从提着一柄铜锣。
他神色威严,有人在看了他一眼后,紧张的脸色发白,而有人则坦然地闭目养神。
日头升到第一道檐角时,他深吸一口气,扬起手臂重重敲了下去。
“铛!”
余音在风中扩散开来,一旁的礼官扯着嗓子高喊:“开——考——!”
考生们挤挤挨挨的涌进了那道朱红色的大门里,嘈杂又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一首杂乱无章的序曲。
晏昭雪目送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号舍的廊柱间,待所有人走进去后,他才走下台阶。
这是他第一次主持春闱。
在裴定渊把这个差事交给他时,他面上虽然镇定自若,实则内心也紧张的很。
那些年在现代看过的古装剧和小说里,科举考场上的猫腻可太多了。
什么特权号舍、夹带小抄、贿赂考官、替换考卷等等花招,防不胜防。
所以他决定亲自带人巡视考场。
刚走完两排号舍,他便发现了问题。
靠近茅厕的那几间,坐着的皆是衣着寒酸,甚至打有补丁的考生。
那是考场最偏僻的角落,气味难闻不说,入夜后夜风灌进来。能将人吹得头昏脑胀。
发现这点后,晏昭雪立刻让人着手处理,将人给挪了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发现一间号舍里的考生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面前水碗空空如也。
可他隔壁的那间号舍,桌上却摆着热茶和点心。
“来人。”晏昭雪朝身后招招手。
一名负责考场秩序的校尉快步走了过来:“大人。”
晏昭雪指了指那间摆着空碗的号舍:“为何那间没有茶水供应?”
校尉的脸色变了变:“回大人……许是负责那一区的杂役疏忽了。”
“疏忽?”晏昭雪看了他一眼,“那隔壁那个呢?”
校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晏昭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开口:“重新安排,所有号舍一视同仁。传令下去,再有此类疏忽,直接走人。”
校尉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那几名有特殊供应,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都被晏昭雪不动声色的记下了号码。
一日时间很快过去,待到第二日,考试进行到中段时,长宁来到晏昭雪的耳边汇报了几句。
他神情一肃,跟着长宁来到了一片考场角落,刚好瞥见一名考官,低着头在袖子里摸索。
两人没有上前,而是换了个方向,从另一条通道绕了过去。
隔着半人高的隔板,足够他们将那名考官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趁着考生低头答卷的间隙,那考官试图将一张叠的极小的纸条塞进那考生的砚台底下。
晏昭雪放轻脚步,从那考生身旁路过,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语气平静的冲那考官问了一句:“这间号舍的考生叫什么名字?”
那考官的脸“唰”一下白了。
晏昭雪没有当场拆穿他们的小动作,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朝跟在身后的长宁使了个眼色。
长宁微微点头,随后留在了原地。
一整日的巡视下来,晏昭雪发现了大大小小十几处问题,有些当场被他处理了,有些则被他重新安排了人手盯着
那个试图递纸条的考官,在当日傍晚,便被请出了贡院大门。
他的手段雷厉风行,毫不留情面,是以到了第三日,已经基本没人敢触他霉头了。
这三天晏昭雪与考生一同吃住在贡院,白天巡场,晚上处理杂事。
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脸上熬出一片青黑,精神始终紧绷着。
长宁来送饭的时候,见到他趴在桌上假寐,手边还摊着折子,没敢将人吵醒,轻手轻脚的把饭放在了桌角,转身便要退出去。
“什么时辰了?”晏昭雪悠悠转醒。
“酉时三刻了。大人,您先吃点东西吧。”
晏昭雪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打开食盒。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三两下扒完,又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待所有试卷都被封存送上来后,晏昭雪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没有回丞相府,直接带着东西进了宫。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裴定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见到晏昭雪站在门口的身影时,目光在他消瘦的脸庞上停了一瞬。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他说。
晏昭雪不在意的摆摆手:“这不是怕春闱出差错么?过几天就养回来了。”
裴定渊示意他坐下说话,晏昭雪点点头,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汇报起春闱的情况。
他说话的语速有些快,像是一口气要把憋了三天的东西全倒出来。
裴定渊放下笔,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臣已经处理了。”他说,“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地方上还有更严重的……科考乃国之大事,若连这点公平都保不住,天下学子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裴定渊安静的听他说完:“你说的对,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直接说出来他会不会不同意?】
“臣……”晏昭雪有些犹豫,“臣想去一趟恪州。”
裴定渊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像是要将人看穿:“恪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