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随着上元灯会的到来,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晏昭雪和裴定渊都换上了一身低调的寻常便服。
两人没有带随从,就这么出了宫。
除了暗卫,就连李福全也主动留在了宫里。
他笑眯眯的将他们送到侧门:“陛下,晏大人,老奴祝您二位玩得尽兴。”
晏昭雪朝他摆了摆手,和裴定渊并肩走进人群。
京城的上元节,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
整条长街都被花灯淹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挂在廊檐下、树枝上、河岸边,五颜六色,形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河,从这头淌到那头。
街上到处都是人。
并肩而行的少年男女在放孔明灯,牵着孩子的妇人坐在路边吃汤圆。
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猜灯谜、看杂耍。
晏昭雪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比起现代年味逐渐消失的气氛,大周朝的上元灯会,简直热闹的不像样。
裴定渊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跟着,他眼中没有花灯,也没有热闹的人群,只有晏昭雪。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的时候,人多的几乎挤不动。
晏昭雪仰头去看一旁树上的灯,其中有一盏莲花形状的格外精致好看,他忍不住踮起脚去够。
在被人群挤到时,他本能的朝着裴定渊的方向靠过来。
被他这么一撞,裴定渊的脚一滑,身体微微晃了晃。
晏昭雪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裴定渊反手握住他,站稳后,两人都没有立刻松开。
两只手就这么交叠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拥挤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流动而过,笑声、喊声、还有灯笼被风吹动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他们的心跳都很快。
【小裴怎么这么紧张,捏的我都有点疼了。】
听到这句心声,裴定渊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手已经从晏昭雪扶着他,变成了互相紧握。
十指相扣。
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不经意间缠绕上了晏昭雪的手腕。
珠串的细绳在两人的皮肤之间蜿蜒,像是某种无声的缠绵。
裴定渊松了力道,晏昭雪像是被烫到一样,也迅速收回了手。
“小心些。”他说。
裴定渊垂下眼,捻了捻腕上的佛珠。
“……嗯。”
他有些不舍。
刚才两只手相握时,佛珠也沾染上了晏昭雪的体温,那种暖意顺着手腕上的珠子渗进来,让他心中某处微微发烫。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那种暧昧的气氛还是没有散掉,反而被风一吹,变得更加清晰了。
行至桥边僻静无人处,裴定渊低声开口:“晏昭雪。”
晏昭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定渊甚少如此直接的叫他大名。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怕惊落了什么,“如果你不是臣,朕不是君,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晏昭雪有些茫然。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
如果放在现代,他们顶多也就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以裴定渊的大方,应该是个富有且慷慨的好老板。
可换做古代,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
他不知道。
他也从来没想过,裴定渊会这样问出来。
“臣……不清楚。”
“那就现在想。”
晏昭雪沉默了。
他看向裴定渊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试探,没有旁敲侧击,只有认真的等待。
“也许……是朋友?”
裴定渊重复着最后两个字。
“朋友?”
见他没有表示认同,晏昭雪试图给自己圆回来。
“君臣之间,不能……算是朋友吗?”
裴定渊摇摇头:“君臣之间,从来不是朋友。”
晏昭雪的心沉了一下。
裴定渊又补充了一句:“但朕希望,你是。”
晏昭雪抬头看他。
裴定渊的目光不掺杂任何玩笑的意味。
他是认真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
裴定渊像是在说服晏昭雪,也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朕只是说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晏昭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裴这是……什么意思?】
【希望我是他的朋友?】
【可他又说,君臣之间从来不是朋友,那他到底……想让我是什么?】
晏昭雪想不明白,干脆快步跟了上去,保持沉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那种沉默,渐渐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走到岸边一棵老树旁的时候,看到许多人围在树下。
树下摆满了花灯,层层叠叠的烛光将周围映得亮如白昼。
花灯中间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木雕,雕的是一个年轻书生的模样,眉眼清秀,衣袂翩然,手里还拿着一卷书,雕工十分精细。
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雕像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腰背挺的很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轮廓。
在路过这座栩栩如生的雕像时,有人忍不住发出唏嘘的感叹。
“两个男人在一起,终究还是……”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两人,一个是富家公子,另一个是书院里读书极好的学子。两人好上的事,被那书生家里人知道后,一直阻碍他们来往,说是会耽误那书生的前途。最终因书生不肯悔改,被自家人活活折腾死了……”
“说是大冬天的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家里人成全,结果……活活冻死了。”
裴定渊与晏昭雪就站在那指指点点的几人身后,将他们的话尽数收入耳中。
“那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啊,把那书生家里人都告进了县衙,一家子都送进了牢里。后来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一路从小镇做到了京城,可厉害着呢。”
“那他,后来没再找别人?”
“没有。听说他到处捐钱给书院里的寒门学子,有人说他是想找个和那书生类似的替身,可最终也没有。”
“我看他如今已经是个富态的老头了,身边依旧无人相伴。”
“是啊,据说他已经将生意都交给了手下的掌柜打理,整日里就在家里翻着一本书册,应是那书生留下的……”
“真是可怜。”
“人啊,一辈子和谁过不是过呢?”
静静的将几人的话听完。
晏昭雪看向那座木雕,在一盏盏灯下映出的剪影,愈发俊逸出尘。
他忍不住开口:“想必那书生在世时,会更加好看吧。”
“活到现在的话,未必。”
裴定渊也看向那座雕像,顿了顿。
“但如今,他在那公子的心中,已成永恒。”
两人看向那位站在雕像旁的中年男子。
他明明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凝着泪,细细地端详着那座木雕,手指轻轻拂过它的轮廓,似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晏昭雪轻声道:“我好像,理解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了。”
“嗯。”
裴定渊的声音同样很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他是怕心中所爱被人遗忘。”
晏昭雪笑了一下:“咱们怎么想到一块去了?”
裴定渊看着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大抵是这世上所有的不舍,都是相似的吧。”
晏昭雪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避开他的目光。
“难怪这么多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应该是那公子刻意让人编撰散布的。
裴定渊没有接话,他又看了那座雕像许久,才问:“你说,有一天他若是老了,糊涂到记不起自己了,还会不会记得那书生?”
晏昭雪想了想:“我觉得会。”
“为什么?”
“因为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里。”
裴定渊怔了一下:“也是。”
这么多年的坚持下来,早已形成习惯。
一阵风吹过,带起树枝间挂着的花灯,影影绰绰。
裴定渊再次开口:“明尘,你觉得这公子可怜吗?”
晏昭雪不假思索:“可怜。”
在最爱的年纪,失去了最爱的人,怎么能不可怜呢?
裴定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他想说:明尘,你这么聪明,或许已经猜出了我的心思。但怕耽误我,觉得我有皇位要继承,所以一直避而不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和你在一起,只会比这公子更可怜。
可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此时将这些说出来,不过是给他们两人之间徒增负担罢了。
再等等吧。
“走吧,去前面看看。”
他转身,先一步朝前走去。
晏昭雪跟在他身后。
裴定渊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晏昭雪,会忍不住哀求他。
明尘,你能不能……不要让我,也活的这么凄苦……
身处那个位置的他,如果想,或许会做出比那富家公子影响更大的事情。
甚至因为他的权势,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可怜。
走出一段距离后,晏昭雪回头看了一眼。
那木雕依旧立在层层花灯之间,雕像的眉眼清隽,含笑望向远方。
那位中年男子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应是打算在那陪上一整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