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炭火烧的很旺,暖融融的,熏得人眼皮发沉。
晏昭雪换了裴定渊的外袍,大了一些,袖口长出一截,但他不在意,就这么松松垮垮的穿着,坐在裴定渊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
“下次可不许甩开暗卫了。”
“臣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
听到他的狡辩,裴定渊无奈。
“一如既往的放肆。”
【放肆就放肆吧,反正有你给我兜底,叛逆点怎么了。】
晏昭雪也不是第一次听裴定渊说他放肆了。
对于这话,已经从初时的胆战心惊,变成了现在的不痛不痒。
【老说我放肆,也没见你真把我怎么样。】
【看来阻止小裴变暴君还是有用的,现在他脾气可比之前好多了。】
裴定渊听到他的心声,有些想笑。
他哪里是脾气变好了?
他这是……在晏昭雪面前根本发不出脾气。
两人说了没一会儿,晏昭雪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赶了七天的路,中间都没有正经歇过,哪怕他再能扛,此时也撑不住了。
注意到他的困倦,裴定渊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睡吧。”
晏昭雪揉了揉眼睛:“那陛下呢?”
“朕也睡。”
晏昭雪应了一声,也不跟他客气,倒头就往床上躺。
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一下。
裴定渊在一旁低头看了他许久。
晏昭雪瘦削的轮廓,完整的印在裴定渊的眼中。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伸手轻轻拨开晏昭雪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
指腹碰到他的额头,带着微微的凉意。
晏昭雪睡得很沉,没有醒。
裴定渊收回手,看向自己腕上垂落的那串佛珠。
他不是信佛之人。
这串佛珠是上次头疾发作之后,李福全从护国寺请来的。
说能安神定心。
他本不想带,可那段时间夜里总是想起在北境的晏昭雪,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随手带上了。
没想到戴上之后,似乎真的有些作用。
至少夜里能够断断续续的睡上一两个时辰了。
裴定渊把玩着手腕上的佛珠,转了转,目光又落回晏昭雪的身上。
他的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微微起伏,安静下来的样子,与醒来时的跳脱很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姿势不舒服,没多久,他便又自觉的调整回了平躺的状态。
裴定渊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服了自己。
明天醒来,他还会在。
这才在外侧躺下,合上了眼。
这一夜,裴定渊睡得很沉。
第二日是上元佳节,自然不用上朝。
晏昭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里侧,与裴定渊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裴定渊侧躺着,面朝着他,呼吸平稳。
他眉头平整,显然睡得还不错
晏昭雪缓了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昨晚悄悄回了京,宿在了宫里。
他躺了一会,觉得腰背有些酸,想悄悄爬起来活动一下。
刚撑起身子,裴定渊就翻了个身,嘴里还喃喃的说着些什么。
晏昭雪没太听清,停下动作凑近了一些。
裴定渊嘴里不断的重复着:“别走……别……走……”
耳边的恳求挽留,伴随着呼吸的热气,令晏昭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动作停在半空,低头看向裴定渊。
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也很没有安全感。
晏昭雪犹豫了片刻,重新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好,轻轻拍了拍他,小声道:“我不走。”
他的话音刚落,裴定渊蹙着的眉就松了些许。
像是感应到了身边的人,裴定渊慢慢的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晏昭雪躺在他身边,没有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困意重新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的再次合上了眼。
待天色彻底亮起时,裴定渊比晏昭雪先一步睁开了眼。
一醒来,便见到晏昭雪睡在他身旁,和他盖着同一床被子,两人脑袋靠在一起,他的手臂被晏昭雪当成了枕头,睡得正沉。
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帘帐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似是感受到了有人盯着自己,晏昭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裴定渊看着晏昭雪,伸出手,隔空描摹了一下他的五官。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晏昭雪动了动,却没有醒来的意思。
裴定渊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让这个人再离开自己了。
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其他身份
这个念头刚冲破脑海,他便惊了一下,收回手,闭上眼。
他是皇帝,不该有这种念头。
可他也清楚,这念头一旦在脑中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晏昭雪再次醒来的时候,裴定渊已经坐在床边了。
感觉到自己正攥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温热的。
他低头一看,竟是裴定渊的手。
晏昭雪吓了一跳,松手猛的坐起身:“陛下怎么不叫醒臣!”
裴定渊轻笑了一声:“无妨,今日又不上朝。”
晏昭雪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眼裴定渊的表情。
好像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喜怒。
【小裴应当没生气。】
他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形象没有太过邋遢,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穿好衣服,正要洗漱,目光忽然落在了裴定渊的手腕上。
那里……怎么多了串佛珠?
深褐色的木质珠子,每一颗都被盘的光滑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记得小裴也不信佛啊,怎么带起佛珠了?】
他有些纳闷,但没有开口问。
裴定渊把玩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不紧不慢地捻了起来。
“今日就在宫里休息,晚上朕没有安排宫宴,我们出宫去逛逛。”
“是!”
晏昭雪眼睛一亮,洗漱的动作加快了些,动作麻利的将自己收拾妥当。
他正准备坐下用早膳,余光忽然瞥见裴定渊还在看着他。
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几分。
【小裴怎么一直在看我,是我的错觉么?】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喝粥。
用完早膳后,晏昭雪本以为裴定渊会去批会折子。
毕竟他是皇帝,哪怕是过节,也不会有真正的清闲。
可出乎意料的是,裴定渊什么都没有做。
而是就这么靠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的品着。
好似十分享受这岁月静好的时光。
“陛下今日……不忙吗?”
“忙。”裴定渊说,“但不想动。”
晏昭雪:“……”
这倒叫他有些稀奇。
他正琢磨不透时,李福全推门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李福全笑眯眯的走过来,“这是您吩咐送来的东西。”
裴定渊点了点头:“放桌上。”
李福全将两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晏昭雪凑过去一看,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些!!!”
只见第一个锦盒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小金马、小金人,还有几块金子做的糕点,每一件都精巧细致。
第二个锦盒里,则是一串串金子打的糖葫芦。
满满当当压了一层又一层。
晏昭雪拿起一串,掂了掂。
【竟然是实心的!】
【这么多的金子!!!】
他抱着两只锦盒,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这些都是赏给臣的吗?”
裴定渊端着茶盏,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注意到他脸上的笑意,晏昭雪以为他是在笑自己贪财,有些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
“陛下,您别看金子这东西它俗气,但需要的时候,也是真的顶用。比如吧,这看病要钱,吃饭也要钱,想穿的暖一点,也需要钱……”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金子的好处,从治病救人说到修桥铺路,从买粮买药说到赈灾安民。
裴定渊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
比起朝堂上烦人的争吵,他更愿意坐在这里,听晏昭雪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琐事。
好像只要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他的心境就无比的平和。
“明尘既喜欢,”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那下次朕再让人给你送。”
晏昭雪感动得差点当场扑过去抱住裴定渊的大腿。
【小裴对我真是太好了!】
【赏这么多金子给我!看来,是时候换我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了!】
他把手中的金糖葫芦串放下,想了想,决定给裴定渊讲讲他在北境路上遇到姜绯的事。
“陛下,当初我在茶摊上……”
说完与姜绯的相遇,他又说了与她合作,以及姜绯是如何意外救下赵烨迟的。
他讲的绘声绘色,连笔带划,表情生动极了。
其实这些事,暗卫早已向他一字不漏的汇报过了。
可再听一遍,裴定渊还是觉得有趣。
尤其是在听到晏昭雪模仿赵烨迟对姜绯说话时的语气,一时忍不住有些出神,连手中茶盏喝空了都忘了放下。
晏昭雪说得兴起,连当初在姜绯面前如何夸裴定渊的事也说了出来。
听到那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就是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吗”,裴定渊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妃临终前说的话。
“渊儿,好好活着。”
她对他,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许。
她希望他好好活着,而非去争去抢,坐上那个位置。
至于他的父皇,也就是先帝。
对他连一句好好活着的期许都没有。
他最后一面想见的人,不是裴定渊。
选中的继任者,同样也不是他。
对百姓来说,先帝或许算是个合格的帝王,但在裴定渊眼中,他着实不是个好父亲。
大概谁也没想到,就他这么一个无人看好的冷宫皇子,竟然能从众多兄弟中杀了出来,活到了最后,还坐上了这个位置。
自他登基以来,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之词便一直跟随着他。
裴定渊闭上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脑海中父皇母妃的容貌,已经渐渐开始模糊了起来。
唯有一件事,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那就是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抢来的。
这皇帝,是他自己要当的。
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也没有人在他身上寄托过当一个好皇帝的希望。
但晏昭雪不同,他是唯一一个,说他是个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皇帝。
“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朕的人。”
晏昭雪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你本来就是个好皇帝。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裴定渊放下茶盏。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晏昭雪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凝聚起来。
他是个好皇帝吗?
裴定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还是不是。
但如果晏昭雪想的话,他会做到。
他不会成为他不喜欢的暴君。
见桌上的一壶茶已经见底,晏昭雪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听臣说这些发生过的事儿,是不是挺无聊的?毕竟信中也和您提过一遍了。”
裴定渊摇头:“不会,朕喜欢听。那会让朕觉得,虽然没有参与,但多听几遍,好像也能弥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