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后的晚餐8

第四天。深夜。

江寻野回到房间的时候,整条走廊的灯已经灭得只剩一盏了。

她没有开自己房间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到第五页。

白露的字还在:“他们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来找你。不要睡。”

她翻到第六页。

空白。

但她知道空白不会持续太久。这本书总是在最需要信息的时候给出信息,

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没有脱鞋,也没有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她只是往后靠了靠,让墙壁支撑住自己的脊椎,然后把眼睛闭上。

她不打算睡。

但她也不打算醒着。

她打算进入那种守墓人特有的状态——身体在休息,意识像一盏调暗了的灯。

她在墓园的小屋里练了九年这种状态。最开始是为了省钱——如果她能半夜醒来一次就去巡一遍墓园,就不用装声控灯。

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本能。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意识像被人拧了一下开关,瞬间亮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轻一重,重的在前面,轻的在后面,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六步,停了。

然后是开门声。不是她的门,是隔壁的门。

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进了那个房间。

然后是关门声。

江寻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无声地站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人。但隔壁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了光。

隔壁住的是谁?她想了想。左边是白露的房间,白露已经死了,房间空着。右边——右边是塞巴斯蒂安的房间。塞巴斯蒂安也死了。

但门缝下的光不是鬼火。是真实的、橘黄色的、台灯的光。

江寻野犹豫了一秒。然后她走出了房间,赤脚踩在走廊冰冷的地毯上,走到那扇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层木板,她还是能听出个大概。

“……不能再等了。”这是陈卫东的声音,低沉,急促,

“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把事情定下来。她现在有六票,明天只会更多。”

“但如果她也有那种能力呢?”这是顾言明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

“艾登说她‘用了’。用了什么?如果她能操纵投票,那我们投她也没用。”

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她用不出来。”陈卫东说,“投票之前,先把她控制住。”

江寻野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了。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们要在明晚投票之前对她动手。不是投票,是动手。控制住她,让她无法使用任何能力。然后投票给她,把她送进地下室。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锁。

锁没有用——如果陈卫东决定在投票之前控制住她,一把普通的内锁挡不住三个人。

她坐到床边,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盯着刀刃上那条浅浅的血槽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卫衣内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

“你是犹大。每晚午夜,你可以进行一次‘背叛之选’。选择一人,使其在次日投票中自动增加一票。此能力与投票修改能力独立,可同时使用。”

她一直在用“背叛之选”。第一晚没用,第二晚没用,第三晚用在了白露身上——白露已经死了,那一票帮她打破了平局。今晚她还没有用。距离午夜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但“背叛之选”不是她最强的武器。

她最强的武器是另一个能力:修改投票结果。

这个能力她一次都没有用过。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一次性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时机。

她不知道修改投票有没有次数限制,不知道能不能反复使用,不知道修改后的结果会不会被艾登发现。她需要把这张牌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现在还不是最关键的时刻。

但她必须开始布局了。

江寻野站起来,把匕首塞回鞋底,把黑色卡片放回内袋,走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和一张灰色纸条。

她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打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江寻野赤脚走过暗红色的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到刘洋的门前,停了一下。门缝下没有光。她弯下腰,把纸条从门缝下端塞了进去。

然后她走到赵老师的门前,塞了第二张纸条。

然后她走到小林和小周的房间——她们住同一间——门前,塞了第三张纸条。

最后她走到陈卫东的门口。

她没有塞纸条。她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陈卫东站在门口,穿着衬衫,没有外套,表情警觉。

当他看到是江寻野的时候,警觉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尴尬,又像是被看穿了什么的恼火。

“有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江寻野说,“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半夜?”

“对。现在。半夜。”

陈卫东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他的房间和她的差不多。床、衣柜、书桌、台灯。

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水杯,水杯旁边放着一把水果刀。

江寻野注意到那把刀,但没说什么。

“说吧。”陈卫东没有坐下,站在床边,双手抱胸。

江寻野也没有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台灯,面朝陈卫东。

“我知道你们刚才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开会。”她说。

陈卫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偷听。”江寻野说,“我只是路过。你们的门缝下面透光,塞巴斯蒂安的房间不应该有人,所以我看了一眼。”

“你想谈什么?”陈卫东的声音很稳。

“谈明天的投票。”

“明天的投票怎么了?”

江寻野看着他,停顿了一秒。

“你们打算投我。”

陈卫东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被揭穿的不自在。他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觉得我们不应该投你?”他说。

“你觉得我应该被投?”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你的画像上写着‘背叛者’。你去了地下室之后,投票结果就被改了。艾登说‘你用了’。你说你没有特殊能力,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你从地下室门口走回来了,而其他人没有。”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来的,

“你觉得我们凭什么不投你?”

“凭你们投了我之后,下一个就是你们自己。”

陈卫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每天投票的结果都那么集中吗?”江寻野说,

“不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可疑’。是因为有人在操纵。第一天是赵敏,第二天是塞巴斯蒂安,第三天是我——你以为你只是投了‘最可疑的人’,但你没有想过,这个‘最可疑’是谁制造出来的。”

“你是说有人在引导投票?”

“我是说艾登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犹大。他不需要你们投票来找出犹大,他需要你们投票来互相残杀。你们每投一个人,就替他完成了一步。”

“第一天你们投了赵敏,因为她最弱。第二天你们投了塞巴斯蒂安,因为他最沉默。第三天你们投了我,因为画像告诉你们我是背叛者。你们每一步都是按照他的剧本走的。”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走?”陈卫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压抑着的情绪开始往外渗,

“不投票?不投票的后果是什么,艾登说得很清楚——惩罚。你觉得惩罚是什么?是让你饿一顿,还是让你罚站?”

“我没有说不投票。”江寻野说,“我是说不要按照他的预期投票。”

“那按照谁的预期?你的?”

“按照你自己的。”江寻野说,

“不是‘你觉得谁可疑’,是‘你想让谁活下来’。这是两种不同的投票逻辑。前者是艾登想要的,后者是你自己应该有的。”

陈卫东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在拉票。”他说。

“我在自保。”江寻野说,

“自保和拉票的区别是——自保的人只求自己不死,拉票的人希望别人死。你见过我主动说谁的坏话吗?你见过我暗示谁更可疑吗?没有。因为我不在乎谁死。我只在乎谁活。”

这句话在房间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陈卫东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头顶上,头发里夹杂着一些灰白色,是之前没有注意到的。

“我需要想想。”他最后说。

“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江寻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你床头柜上的那把水果刀,刀尖朝外放说明你习惯用右手拿刀。但如果有人从你正面冲过来,你拿刀的那个动作所花费的时间,足够一个训练过的人把你的手腕拧断。”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那盏壁灯终于灭了。

江寻野在黑暗中赤脚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床边,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放在枕头边。

她刚才对陈卫东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话,一半是策略。

但她不确定陈卫东会不会动摇。

陈卫东看她的眼神,像人看蛇。

江寻野躺下来,把匕首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凌晨两点十一分。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硬底鞋。

然后是开门声。不是卧室的门,是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铁门——那扇通向厨房后门的门。

然后是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

江寻野睁开眼,坐起来,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不是壁灯的光——壁灯已经全灭了。

她穿上了鞋,走出了房间。

走到那扇铁门前的时候,她没有推门,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的另一边有声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嗡嗡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很多人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音节,分不清语言,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恐惧、哀求、绝望。

江寻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往下压。

门没锁。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墙壁是粗糙的灰色石砖,和地下室的石阶一样。通道两侧没有灯,但通道尽头有光——那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

她走进去。

通道很短,大约十来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铁栅栏,栅栏的间隙大约十厘米宽,可以看到另一边。

栅栏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地下蓄水池。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头的碎片。

陈卫东说的棺材板。

但陈卫东没有提到的是——水面上不止有棺材板。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腰际。

他背对着江寻野,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卡其裤,帆布鞋。衣服和裤子都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的、略微佝偻的背影。

江寻野认出了那件卫衣。

塞巴斯蒂安。

她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水里的人。塞巴斯蒂安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蓄水池的深处,像是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江寻野没有喊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然后慢慢地、无声地退后了一步,两步,三步。

她转身走回通道,关上了铁门。

回到房间后,她翻开那本书。

第六页不再空白的。

“水里的不是人。水里的从来不是人。但你猜到了,对吗?你只是不想猜。——塞巴斯蒂安”

江寻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出现在门厅的时候,没有经过走廊。他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但她没有听到开门声。他只是突然“存在”了。

她想起来,塞巴斯蒂安的画像在所有人之后才出现面孔。

她想起来,艾登叫走塞巴斯蒂安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有恐惧,没有意外,

她想起来,今晚陈卫东他们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开会。塞巴斯蒂安已经死了,但他的房间里亮着灯。

水里的不是人。

但水里的也不是鬼。

水里的是一面镜子。

江寻野把匕首从枕头边拿起来,塞回鞋底。

她不再需要匕首了。

因为如果她之前的判断是对的——这座庄园里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艾登,不是投票,不是地下室——那么匕首能杀死的,都不是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是她自己。

那把匕首,血槽开在正中间,双刃,没有铭文,没有标识。是那种专门用来放血的刀。

“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捅的。捅的时候不要犹豫,犹豫了就是你的血。”

她当时问了一句:“捅谁?”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墓园尽头那堵矮墙,看了很久。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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