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走廊上全是学生，章时瑶收了伞，在教室门口甩了甩上面的水，一进到教室，便呆在原地。
她的位置有很多人，确切地说，是她的邻座，顾怀舟的位置，围了很多人，水泄不通。
章时瑶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挤过人群，喧嚷声此起彼伏：
“班长！物理作业借我对下答案！”
“我也要！数学最后一题卡壳了！”
“都等等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班长我的早餐——”
“让我看看买了什么，油条、蒸饺……居然有这么多东西。”
章时瑶站在人群外面，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顾怀舟桌上那堆东西上，确实不少，用一个塑料袋装着，看起来是从校门口那条街上的早餐店买的。
章时瑶反应过来，今天下大暴雨，学校食堂离教学楼路程很远，所以有人让顾怀舟帮忙带早餐。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湿漉漉的雨伞，又看了看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顾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
“油条谁要的？”顾怀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我我我！”
“蒸饺呢？”
“我的我的！”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章时瑶莫名觉得顾怀舟像位年轻的饲养员，此刻正耐心地给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动物投喂早餐。
整个教室都浸在一种温暖又鲜活的喧闹里。
陈暖刚吃完早餐，此刻正拿着湿巾擦桌子：“早啊，时瑶，你来了啊，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章时瑶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顾怀舟那边看去。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懒散散的。
陈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道：“哦，这是下暴雨所以班里有几个人让班长帮忙带的，不过大部分都是随便吃点面包垫垫肚子。”
看着那边还在分，陈暖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去丢垃圾，章时瑶问：“你的呢？”
陈暖的早餐一看就是从食堂买的，但是她身上并没有沾到很多湿意。
“我的？”陈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别人帮我买的。”
“别人？”章时瑶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陈暖笑了一下，没说是谁，只说了句“反正有人帮我买”，就站起来，绕过人群去丢垃圾了。
章时瑶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又转回顾怀舟那边。
人群没散，正围着林钦起哄，不知道林钦在说什么，惹得一群人笑着。
笑声里，一个清亮的女声格外清晰：“班长，平时让你带个东西你不是嫌麻烦吗，今天怎么带了？”
章时瑶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个长发及腰的女生，发丝柔顺地披在肩头。
顾怀舟没抬头，随口回了一句：“下雨。”
“哟——”女生拖长了调子，引得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林钦乘势说道：“你们就别问了，班长今天难得发善心，咱们且吃且珍惜。”
“就你话多。”顾怀舟终于抬了抬眼，看了林钦一眼，那眼神不凶，不过林钦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笑嘻嘻地重新吃起早餐了。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到座位上开始吃早餐或者补作业。章时瑶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课本，却没怎么看进去。
尽管有好几次的接触，章时瑶仍旧跟他不太熟。
她转学过来半个月，除去那几次意外的接触，平常班级里她几乎和顾怀舟讲不上话，两个人在教室里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三十句，而且大部分都是收作业这种级别的对话。
如果只看教室里的接触，章时瑶会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冷的，不，也不能说是冷，而是话少。她偷偷观察过好几天，顾怀舟讲话多数都是在别人主动才会开口，是被动的，和别的同学说话的时候，也是不咸不淡的，不会多热情，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可是私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顾怀舟给她的感觉并不是这种，而是很主动细心的。
上周的体育课，陈暖被其他人喊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不知道校医室该往哪走，也是他走过来，抬手指了个方向，就一句话，一个动作，连多余的关心都没有，但就是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章时瑶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那几次接触都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所以他看在她是新来的转校生才会那样。
他是班长，尽管看着对谁都不太热络，偏偏人缘好得要命，就是那种在班里谁都能聊两句的存在。
她不是。
她转学过来之后，除了和陈暖讲话，基本上就是一个透明的存在。她不主动跟人说话，别人也不太会主动来找她，这倒不是谁冷落谁，就是那种还没融入进去的状态。
所以他的主动帮忙也许是因为她是新转来的，细心则是他本身就自带的品质。
这么一想，好像就说得通了。
“想什么呢？”
陈暖丢完垃圾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看她。
章时瑶回过神：“没什么。”
-
顾怀舟趴在桌上正准备补觉时，林钦凑过来问：“顾怀舟，你今天这阵仗可不小，我还以为你改行做外卖了。”
“吃你的。”
“我这不是好奇嘛，”林钦咽下一口，压低声音，“平时让你帮我带个水你都说‘再说’，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你反倒主动揽活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平常也会有人让顾怀舟帮忙带早餐，不过大多数是被拒绝的，今天早上下那么大雨，顾怀舟要是拒绝，其实也没人有异议的。
顾怀舟没看他，语气淡淡的：“下雨，食堂远。”
林钦啧了一声：“得了吧，以前下雨也没见你这么热心。”
顾怀舟抬起眼皮看了林钦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林钦跟他混了一年多了，太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了。他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我接着吃。”
林钦确实不说了，但那张嘴闲不住，他眼珠一转，说：“班主任来了！”
顾怀舟的头抬都没抬：“你觉得我和你一样缺心眼？”
缺心眼的林钦：“……”
这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这学期刚开学时的糗事，因为那件事情他还被人打趣了好几天，一时牙痒痒道：“顾怀舟，我祝你吃泡面没调料包！”
“我不吃泡面，爱吃的是你。”
林钦：……
句句扎心。
学校并不提供宵夜，所以住宿生晚上饿了只能吃泡面。林钦偏偏又爱打篮球，体力消耗大，泡面就是他夜晚的续命神器。
林钦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至今想不通，他当初怎么会觉得顾怀舟温柔细心？
一开始的林钦也以为顾怀舟是那种善解人意的性格，故事转折发生在高一下学期清明假期。
林钦失恋了，伤痛欲绝的他，想大醉一场，晚上十点多给顾怀舟发了微信。
双木：【兄弟，出来喝酒。】
Z：【我不想被酒吧里的人拿扫把打出来。】
那时极度悲伤的林钦盯着这条回复，连悲伤都顾不得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顾怀舟在说什么。
——他们才高一，去酒吧喝酒，被赶出来确实是大概率事件。
但正常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你怎么了”或者“你没事吧”吗？顾怀舟倒好，第一反应是担心被扫把打，大概过了两分钟，顾怀舟又回了一条。
Z：【地址。】
不论过程如何，最后顾怀舟还是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纯粹的睡不着。
两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林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为什么啊，我到底哪里不好？她凭什么甩我？我连她闺蜜的闺蜜的作业都帮写！”
顾怀舟充耳不闻，径直走进便利店，出来时手里拿了两瓶水。
他坐在那里听他讲了许久，久到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久到林钦的嗓子都快哑了。
“说完了？”顾怀舟把水递过去。
“说完了。”林钦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红着眼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矫情？”
“嗯。”
林钦：“……”
“不过失恋都这样。”顾怀舟站起来，把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里，说，“走吧，回去了。”
林钦跟在他身后，想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顾怀舟，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前面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林钦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顾怀舟的声音被江风吹散，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钦点了点头：“也是，你这种人，估计也没人能让你栽跟头。”
顾怀舟没接话。江边的风吹过来，他微微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次以后，林钦觉得这人虽然嘴毒，但心还是软的，就是和善解人意不搭边，毕竟有谁会在别人失恋的时候发一句——
【失恋说明你谈过恋爱，有的人连恋爱都没谈过就已经失恋了，你比他们强。早点睡。】
刚回到家的林钦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林钦把那些陈年旧事从脑子里甩出去，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顾怀舟。
这人已经闭上眼睛了，刘海散在额前，呼吸很轻，看起来是真打算睡一会了。
疑似注意到他的目光，顾怀舟把头换了个方向，只留个后脑勺给他。
林钦：……
章时瑶恰好目睹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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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