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梦里有人推我,我知道是瞎子,不是很想理他。他就一直叫,越来越大声。
我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旁边捧着我的脸。我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偏过头:“放心,我还没死呢!”
窗外的月亮升了上来,霜洒一样白了满地。
他不说话,捏我的耳尖,整个侧脸都落在他掌心里,有点麻。
躲了躲,起身顺着他的力道半靠在床头。感觉找不到胳膊,低头一看,他的手也跟着落下来,拆我胳膊上的绷带。
“轻点。”我皱着眉。
他停住手,下地去翻医药箱。漂白的两个馒头在我眼前晃。
我艹了一声,眼睛滴溜溜跟着他转。
他回头看我在看什么,脖子悄没声地就红了,干脆把整个药箱都拎过来。
很想吹个流氓哨,奈何胳膊抬不起来。总想不正经地往他身上捏两把,眼睛就跟长了腿似的代替我的手四处乱窜。
他不做声,锁骨下薄薄的一层红又褪了,拿剪刀给我剪绷带。
血一干就跟纱布长在一起,瞎子用碘伏泡着,一点点撕,我疼得直抽气:“诶诶诶——你他娘的,就不能温柔点。”
他垂着头,看不清脸色,不知拿什么翻那道口子。已经疼麻了,倒不觉得疼,只是胀烧得厉害。
他抬手摸我额头,手凉得骇人。
“发炎了。”瞎子的眼睛有点躲闪。
我惊了一下,真是可爱。或许他以前也有可爱的地方,但现在他对于我而言多了别的含义在里头。
我追着那道视线,身子跟着歪,他的手掌贴着他的肋骨蹭地伸过来,拖住我的头。
总是这么有劲,沉稳厚重,带着他克制的感受。
我弯了弯眼睛:“嗐,多大点事。你老公我命硬着呢。”
瞎子的眼睛倏地睁大,蹙着眉骗着凶光。
我却笑了,枕在他手上,冲他抛媚眼,“嗨,媳妇儿~~这可不能算是一次,你还欠着我两回!”
他挑了挑眉,视线落下去,扶正我的头。拿床头的碘酒擦着我胳膊上的弹孔,凉丝丝的畅快。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肩膀上血糊糊一个核桃大的洞。血痂白肉,肿得跟泡烂的鲍鱼一般。
“太恶心了。”我骂一句,“都他娘的赖你,也不知道你抽的什么风,进来就把我往外拽。”
瞎子拿棉球蘸了一圈,刷墙一样刷我外侧肩臂,“怎么不缝针?”
“诶,这去了医院怎么说,再给我关个几年。黑诊所还关了门,好不容易找着个大娘处理一下。”
我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我直冒冷汗,“没事,废了就废了,不还有你。”
他没应声,在医药箱里翻针头线脑。“我给你缝。”
我看他烧起了针,牙都颤了颤,“放过我吧,我还想多活两天。”
“放心”,他取出把剪刀对着打火机火烤,随便找个东西往我嘴里一塞,“我手熟。”
我刚要骂,整个人被他抱起来一翻,揽进怀里,剪刀已经贴着疮口穿了进来。
踏马的这个死瞎子,遇见他真是倒了祖宗十八代的福了。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我日他个仙人板板祖宗的大西瓜,爷爷的哈密瓜,二姨姥姥的黄花菜啊!!!
我艹……
我抓着他的膝盖,听见剪刀的声响干净利落地传来,凉飕飕的一片,空的,从外往里一层一层翻。
“没伤着骨头,幸好是擦伤。”
我躺在他肩上,眼前是他扬起的下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糊得看不清。
针穿过去只用疼一下,拉线的时候却一直疼,拉锯一样,只恨不得撞墙死了痛快。
“差不多得了。”我吐了毛巾,腮帮子直酸,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不剩。往他颈边靠了靠,“你给我扇扇风,我要热死了。”
“虚的,就快了。”他往我嘴里不知道塞了个什么,很小一粒,压在舌下,像是药。
“遇见你是真倒霉。”
“我知道。”
“谁娶你真是得被你克死。”
这家伙缝得慢极了,跟那树下老太太纳鞋底一样。我真感觉快死了,他往里顶针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真差不多行了,你还绣上花了。”
“还有两层。”
“玛德,这还有层。”
“你这胳膊还要不要。”
我闭了嘴,“那你给我缝好看点……不然真给我绣朵花吧。”
他没答,手上的动作更慢了几分。
我使劲眨眼,想把眼里的汗挤出去。抬另一只手穿过他胳膊去抹自己的眼睛,还是看不清。就挂着他,“困。”
“等会跟我一起睡。”
我扯了下嘴角,“你还想让我搂着,要不要脸。”
“我搂着你。”
“你都说是我老婆了。”
“什么时候?”
我咧了下嘴,咬他脖子。他意料之外地搐动一下。
我劲劲地嘬了他一口,看一个大红印子落在那根纤细的脖颈上,笑起来,“诶呦,不知道是谁在外头说是我媳妇儿。”
他没有回应,只淡淡地问:“你为什么来。”
我往那个印子上吹口气,闻着还挺香是不是魔怔了。赖在他的颈窝里,只感觉胃在替嘴说话,“来给你送终。”
他笑了一声。那声很轻,落在我身上又好重好重。“那死也值了。”
我侧头想看他,并不能看到什么,他的下巴颏挡着我,胡茬也挡着我,眼泪或是汗水都在挡着我。
我侧回头,听见他颈边的脉搏通通地跳,背后的那颗心脏也在砰砰地跳。“听说你让条子打了。”
他手上不停:“谁说的。”
“就听说的。”
“没有。”
“那件事,和你有关吗?”
“没有。”
我沉默会儿,眼皮越来越沉,开始往下倒,“差不多得了,你还真准备缝朵花。”
他的手抚了抚我的头,指尖从我的眉骨往下顺,黏热的汗水都蹭到被单上,虎口却也是抖的。
原来,也不如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就快了。”他抻起什么擦我的腿。
“那你……”我有点说不出话,但不问他,他又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开口。“知道是谁干的吗?”
“死了。”
“红爷死了吗?”
“我不清楚。”
“玉石你到底有没有给红爷。”
“没有。”
“那你骗我。”
他沉默着,耳旁传来尼龙丝线打结的声响。“我去接水。”
他把我放下来,脑袋下垫了个枕头,脖子被鹅绒承托着,就什么也不再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能感觉到他拿毛巾擦我身上的血,从上头擦到下头,拉我的手指,跟我说别睡。我嘟囔两声,不想叫他害怕。但还是睡着了。
好像总听见有人在哭。
或许是我妈,或许是阿水,总不能是瞎子。他的眼泪洒落在我心上,我坐在黑暗里,总想起那双流着泪的眼睛。
想告诉他,别哭了,我不是说了喜欢你吗?我不会骗人,答应你的,死了也会兑现。
好像是被晃醒的。哐当哐当的火车轰鸣声,夹杂着无处不在的方言吵闹。
睁开眼,瞎子就在旁边坐着。我白他一眼,他眉眼垂着,一只手撂在床上撑着头,另一只我顺着视线找过去,握着我的手腕。
这是到哪儿了呀?
我起身,往他身下看,两条长腿挡住狭窄的过道。他吸了口气睁眼看我,扒我的眼皮,眉头拧得死紧。
我挣开他的手,没好气地冲窗外看,“我不是说了我不走?”
“快到了。”他伸手从桌上拿保温杯,拧开自己先尝了尝,给我插了根吸管。
“踏马的,我在你这儿到底还有没有人权。”
“你留在S省想做什么?”
“查红爷的去向,查到底是谁做的案子!”
“我不是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什么了?”
“生面孔,沈爷的人,没见过。做了就被沈爷做了。”
“你没骗我?!”
“没有。”
吸管凑到我嘴边,我垂眼盯着,跟他置气也不至于跟水置气,顺嘴吸溜一口。
“少喝点。”他说。
火蹭得就窜上脑门。我收紧腮帮子用力吸,瞎子盯着我吞咽的节奏,喝了三口,吧嗒一声给我抽走了。
我躺回去,被他拦了一下抱在怀里,心里欲哭无泪的。
后悔了,太踏马后悔了。到底哪个蠢货想跟这种混蛋过一辈子,难不成是我吗?
“我给你做了导管,上厕所会疼。等明后天再喝……”他的声音有点小,隐在火车鸣笛声中。
我翻着眼睛看他,“你个煞笔二百五。”
他的额头抵上来,吻我的眼皮。有点扎人,嘴唇白得发浅,干干的那种粉。整张脸收拾得干净但难掩疲惫,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脸上竟然还有些肿。
“你不用总是这么守着我。算命的说了,我福大命大,家里有香火能活到八十八。”
他没吭声,攥紧我的手腕,不知在摸什么。
“你说你说了,你说了什么?”
“你问什么。”
“我问红爷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这个一问三不知…”我冷笑两声。“不想说不用勉强。”
他摸了摸我的脖子,“沈爷让我杀他,我没做,把押货的那个做了。走的时候,我和你一起走的,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我回忆了下,山林里红爷不愿多说的时候,指瞎子的时候是否带着别的含义,然而我并不能看得懂。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你早就知道沈爷要对我们出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爷知道咱俩的关系,所以我不会告诉我他具体要做什么。”
“你别在这儿找借口。”
“不是借口。”
“他怎么就能知道?”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这个该死的家伙不会是沈爷派过来的美人计之类的吧。
他掰过我的脑袋,盯着我的眼睛:“不知道。”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想逃避这个话题,又想问明白。憋着口气,“当年为什么和我打赌上床。”
他的指背在我的鼻梁旁轻点,像在擦什么东西,笑了下,“见色起意。”
“是你自己想见色起意,还是别人让你见色起意。”我躲了躲他的视线。
他抬了下头,嘴角压下去,“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