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姜宝先是梦到了一些往事。其实他小时候是姜淳带大的,他母亲早亡,他父亲在他小时候于罗氏皇宫中滞留了三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连他母亲和三哥都不知道。

姜宝是姜治的老来子,姜治的三子姜淳在他出生时就已经十岁了。俗话说长兄如父,二人的关系似兄弟也似父子,因此姜宝六个哥哥中最亲的就是姜淳。

话说姜淳其人之所以能被立为王太子,第一就是因为他是姜治第一任正妻所生的嫡长子。第二则是姜淳实在是太优秀了。三岁能诗,五岁能赋,君子六义样样精通,一手草书写得飘逸灵动,连南方的书法大家都称赞不绝。

同样,姜淳的骑射功夫是他父王亲手教的,也是出类拔萃,章法决然。这样一个能文能武的嫡长子,被寄予厚望仿佛理所应当。

江山后继有人,所以姜宝一生下来就是按照清闲世子的手笔培养的,理所当然得被宠的很娇气。

西北民风彪悍,他们认为写字作画这种事情太矫情庸俗,只有南方人才干这种无聊的事。因此崇尚武艺,轻视文乐。而姜淳则在这种环境下独树一帜,拿枪则排山倒海,拿笔则文思俊豪,不知道是多少西北少年崇拜的对象,凭一己之力扭转了西北轻视文乐的风俗。

当然,姜宝就是崇拜者的一员,受到姜淳感染,他也喜欢书法。在梦境中,自己正在临摹《曹全碑》,而姜淳走过来,说自己写不好隶书,不要再附庸风雅。

姜宝急了,西北所有人都知道姜淳书法一绝。难道自己作为他的弟弟,连效仿一下都不行吗?

于是自己不听劝阻,拼命练习,写下来的纸堆得和小山一样高,正当他想去向哥哥证明自己可以做到时,胳膊不小心打翻了烛台,于是烈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梦中,自己惊慌失措地大叫,泪流满面,忽然父王闯进来,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斥责道:“为什么害死了你三哥!”

他拼命摇头:“不是我,我不想让三哥死……”

父王的脸黑沉沉的:“要不是你打翻了烛台,你三哥就不会因救你而死!”

“三哥因救我而死……不!”自己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再次抬手时,父王也消失了,忽然一个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

“王也死了,王太子也死了,都怪你,害死了自己一家!”

“是谁在乱说话,你胡说!”姜宝痛苦地跪在地上。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灾星!”

“啊——”

姜宝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眼角流泪。黄忠全赶紧跑过来,拿毛巾轻柔的擦着姜宝的额头。

“只是噩梦,殿下别怕。”

姜宝还被那恐怖的噩梦所笼罩,泪流个不停。

黄忠全看他被梦魇住的样子,赶忙让侍女去叫随行的御医过来,顺便派人去通知西北王。

御医过来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汤药,让厨房做盏薏米汤给姜宝吃。

姜宝不愿意吃,连王上劝说都没用。最后还是黄忠全叫过来姜淳,半哄半逼给灌下去了。

闹了一下午,等到父王走后姜宝才渐渐缓过神来。

他做这个梦是有原因的。姜宝五岁那一年偷偷跑进姜淳的寝宫,非要临摹他三哥的书法,结果打翻了烛台,屋内燃起了熊熊烈火。是姜淳顶着烈火把他给救出来,甚至为了救他被燃烧掉落的房梁压伤了腿,躺了半年。

虽说行走无碍,但姜宝再也没看见过他的三哥骑马奔跑过。在彪悍尚武的西北,男人不会武艺简直是莫大的耻辱。更别提他三哥可是文武双全,名震天下。

姜宝一直对姜淳有愧疚感,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三哥一辈子。他稍稍偏过头去,发现姜淳居然还留着照看自己,也许是疲乏了,正靠在鎏金椅上闭目养神。

想到姜淳并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但从小到大对自己都是无微不至的呵护,不由红了眼眶。

姜淳忽然睁开了眼,看到姜宝泛红的眼眶,以为他还在害怕之前做的噩梦。他心痛地走过来抚摸姜宝的脸颊:“宝儿,今天的狩猎大赛应该要结束了,我可听说今天有人猎到了只两人高的黑熊,哥哥带你去看猎物怎么样?”

姜宝缓缓点点头,虽说他现在没什么兴致,但他知道这是姜淳为了分散自己注意力、逗自己开心而提出的。他不想让三哥担心。

走出帐篷,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远远望去,草原与戈壁之间闪耀着点点星光,一束束篝火熊熊燃烧,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划拳,喝得上头了还会即兴表演一段西北地区独有的民族舞蹈。一股羊肉的腥味飘散在西山猎场上空,只喝了一点薏米汤的姜宝一下子就感觉饿了。果然,出来散散心一下子就心情舒畅了。

姜宝拉拉姜淳的袖子:“三哥,我也想吃羊肉。”

姜淳有点惊讶,这娇气疙瘩从小就不爱吃羊肉这种腥味大的肉类,今天怎么忽然想吃了?

他想了想,估计就是饿了,到时候真把羊肉放到他面前,姜宝可能闻一下就不吃了。

“咱们去父王那里。今天狩猎,各臣子都在进献珍奇的猎物给王上,一些肉质鲜美的野兽会被做成佳肴。宝儿过去尝尝?”

姜宝的馋虫被勾引起来了,走路的步伐也快起来。

西北王虽然有些时候过于刚愎自用,但总体来说还是一个大方的皇帝。见到今年猎物大丰收,众人都很高兴,所幸与民同乐,大手一挥重赏了所有军士,并杀了百余只羊用以犒劳众人。

因此,兄弟二人过来的时候,西北王和一些重臣亲卫一边饮酒吃肉,一边欣赏歌舞,旁边还时不时有新的菜肴传上来,看上去十分惬意。

“儿臣参见父王。”

“呦,你们来了。”姜治看到是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儿子过来,连忙让太监布置两个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后来干脆一把把姜宝抱在怀里,对着他白皙可爱的脸蛋亲了又亲。

姜宝熟练地挣扎躲开,他不喜欢父王浓密扎人的胡子和难闻的酒气。

“父王,我饿了。”

姜治赶紧让大太监布菜。姜宝是个小鸟胃,挑挑拣拣地用了一些就不吃了。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姜宝。他肠胃脆弱,西北地区又是以面和肉为主食,蔬菜水果很少,吃多了也不消化。

西北王看到他少得可怜的食量非常担心,他记得自己前几个小子在姜宝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很能吃的。于是忍不住又给他夹了一小碗肉:“今天刚猎到的黄羊不好吃吗?本王看诸将都赞不绝口呢。”

姜宝摇摇头,他吃饱了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只见他一会儿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女跳舞,一会儿偷偷观察下面坐着的将领,一会儿又望着篝火发呆……这些东西看腻后,他忽然想起了三哥提到的大黑熊,于是闹着要去看黑熊。

姜治实在是过于宠爱自己这个小儿子,于是便邀请群臣一起移步到黑熊的关押地。

姜宝第一次看到笼子里那只剧烈挣扎的黑熊后吓了一跳。对一个九岁的小豆丁来讲,这只熊实在是大得可怕。尤其是他充满血色的眼睛和獠牙,让人望一眼就不寒而栗。

身后一同前来观赏的将领大臣们也被这大熊惊住了,窃窃私语起来。

一位被父王称作吴将军的白胡子老头发出喟叹:“这么凶猛的黑熊,居然还是活捉,老夫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壮的牲灵了。”

“是啊。”旁边一个文官打扮摸样的大臣问到:“敢问傅统领,这是哪位汉子擒过来的。”

傅霖不仅是西北王禁卫队的统领,也是这次春猎的都部署,因此对各人员事项了如指掌。

“回禀陛下,抓住此熊的人是赤心队里叱干家的小子。”

姜治仿佛事先知道似的,反应很平淡:“是他呀。这小子很有本事,要不是年龄实在有点小,早该给他个一官半职。”

群臣哗然,不敢相信抓住这么大一只熊的居然是个赤心队里的毛头小子。赤心队虽然是军队性质的卫队,但在这些颇有资历的武将眼中跟娃娃过家家似的。毕竟赤心队里一般都是十到二十岁的贵族少年,又没上过战场,怎会有这样的气度和本事。

吴将军和身边的同僚小声嘀咕着:“叱干家的小子……叱干炎几个大点的孙子我是见过的,压根就不会有这本事。你和叱干家交好,你可知道他们家有谁进了赤心队?”

那同僚仔细想想:“好像是叱干炎他女子的娃。”

“你这不胡扯吗,那老头哪来的女子……”吴将军脱口而出,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那小子可是有胡人血脉?”

“就是他。”那同僚点点头,眼睛却在人群中找了一下叱干炎。

叱干炎年纪大了身体不健朗,这种活动一般都不参加,今天代替他来的是他大儿子叱干决。

叱干决今年也四十有五了,但在这群将军面前却是资历最浅的一个。毕竟西北已经几十年没发生过战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很少。对于他而言,继承父亲的爵位已是最好的出路。

眼见群臣们接连将目光望向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谢陛下夸赞,陛下过誉了。”

姜治看着他,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说道:“你是叱干原的舅舅?”

“是。”

“叱干家出了这样一位好小子,是你教导有功,该赏!”

“谢陛下!”外甥今日给家门户长脸,叱干决心里也痛快,于是没有再谦虚,高兴地退下了。

其他人的脸色却很怪异,小声嘀咕着。这一切都被躲在三哥身后的姜宝看到眼里,他感觉很奇怪。于是等群臣散去,他拉着姜淳的袖子挤眉弄眼地问道:“那个人家的小子受封赏,为啥这些人却不高兴,他们是不是嫉妒人家?”

“也不是。”姜淳解释道:“是因为叱干原有胡人血统。”

“胡人血统!”姜宝一听到这些有意思的事情就兴奋起来,“为什么,听说咱们和西边的胡人已经五十多年没打过仗了。我们又住这么近,两族通婚有什么不可以呢?”

姜淳无奈叹气,看着天真无邪的幺弟欲言又止:“这些事很复杂……宝儿不必知道这么多。”

姜宝又是撒娇又是装哭,但他敬爱的哥哥还是不肯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装了一天乖的姜宝终于暴露了他娇气蛮横的本性,“讨厌三哥!不告诉我算了,哼!我肯定会知道的。”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回去了,速到快到连黄忠全都追不上。

天已经很晚了,姜宝困得不行,于是也没有回九肃宫。所幸自己在西山猎场的帐篷被他三哥整饬得面面俱到。姜宝任由侍女简单梳洗了一下就睡了。他睡觉前还在想:“不就是赤心队一个小子嘛,明天二哥带我去看比赛,我一定当着那人的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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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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