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目前为止，这位导演，还是个刚研究生毕业的新人。
仅有的作品，一部是故作深沉的毕业短片，两部是几帧剧照很美但看名字就很狗血的横屏短剧。
乔一问：“说说你建议我接受她的理由？”
106一针见血，“对现在的你来说，她是你能接触到的进入演艺圈的最好机会。错过她，截止到2034年，你完成第一阶段任务的概率将大大降低。”
106看着她，郑重道：“低于最低阈值，系统将会解除绑定，你的生命状态也将……”
“清零。我记忆力还可以。”乔一打断他，有一瞬间感到被威胁的不悦，语气却没太多变化，“她将拍的这个电影，是什么类型？”
“青春歌舞电影。”
乔一握着笔，眼睛放在讲台上的PPT。
教授正在借伪造者和鉴定师的一场猫鼠游戏来讲解什么是GAN，乔一则在思考青春和歌舞，“这在国内可够小众的，另外，我没跳过舞。”
106仍然是那句自行解决。
乔一也不跟他继续废话，“电影名是什么？”
106微秒间搜索完信息，“《舞台之下》。”
“她找我的这个角色是哪个？”
“女主二号，一个AI偶像。”
乔一顿了顿，又问，“前世这个角色的演员是谁？”
“施眀因采用了真的AI出演。”
“什么时候上映？反响怎么样？”
“明年四月，首周票房垫底，之后短暂到达过单日榜一，口碑中等，因为电影使用AI替代真人演员，争议较大。最终票房在3.8亿，是投资的二十多倍。”
乔一沉吟：“我上一世没听说过。”
106检索出她上一世的行动轨迹，“你的时间分配为：六个小时睡觉，十八个小时分布在教室、实习、图书馆、兼职、项目组等，少数时间你在放空。”他最后总结陈述，“我认为，当年的其它电影你同样没听说过。”
乔一也确实都没印象，转而问：“施导演旁边那位学姐，她的笔名是什么？”
106说了个名字。
乔一循着笔名搜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剧本原著。
一部十万字出头的短篇小说，名字叫《舞台之下》。
乔一想试试系统空间，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正在黑板上写东西的老师，心间刚问出，“怎么进入系统空间？”
眼前的画面就波纹般荡漾，显出那方金属藏架蜿蜒排列高耸向上的昏暗空间。面前出现一个人，是106。
他不再是那身肃穆的黑西装，换了身米灰条纹双排扣西装，丝巾领带，活像个T台男模似得背着一只手。
乔一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想要更换你的建模需要多少星光？”
106不解看向她，“你不喜欢我现在的外形？”
这真是他绑定了一百来个宿主的头一遭。
乔一漫不经心，“谈不上喜不喜欢。方便起见，我不需要一个人形建模的系统。你现在这样子，”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是初始形态？”
106点头，往身上扫过，“不错，我对它还算满意。”
乔一错愕，“我以为AI……对这个不会有偏好。”
106傲慢起来，“你所在世界的AI或许如此，我与它称不上同类。”
乔一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她目光扫了圈周围，心念微动，尝试成功，她再度坐回教室里，但是又有不相同。
所有人都仿佛定住了一般。
讲台上老师还是她进入空间时的姿态，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画图示，粉笔尖刚刚好停在未画成的箭头中段。
乔一念头再一拨动，人动起来，声音也重新响起，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她试够了，才想起来正事，心中念头一闪，声音消失了，人也消失了。
乔一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教室里，面前只有一台笔记本，上面还显示着她刚刚搜出来的那篇文。
但她却没有看。
乔一问106：“你的档案里有这篇小说吗？”
106没说话，只是一本书出现在乔一手边。
乔一拿过那本书，笔记本消失了，她摊开书。
106在她前面站着，“我需要提醒你一下，每日在系统空间里的时间最好不要超过12小时。”
乔一抬头看他一眼，“超过会怎样？”
106道：“回归现实后，你会出现眩晕、头痛、现实感知延迟等超负荷反应。”
乔一安静了两秒，低下头，“烦请帮我计个时，谢谢。”
十多万字的小说，106的计时没有起到作用，乔一在此之前就全部翻完了。
故事是个蛮有意思的故事，融合了暗黑、娱乐圈、轻科幻、AI的元素——
在韩做练习生的女主角出道失败后，得到国内的机会，选择回国。
通过几轮严苛筛选，临到签约，主角发现所谓的招募偶像，并不是为了选出真正出道的人类偶像，而是为了给公司即将推出的AI偶像寻找“真人数据母体”——她的动作、声音、表情、舞台反应、人格特质，都会被拆解、采样、训练成那个永不疲惫、永不塌房、永远完美的虚拟神像。
主角在梦想和现实的纠扯中，最终签下合约，把自己出卖给AI，并在其中逐渐丧失自我，看着那个与她声线一致、有着同样小习惯的完美偶像，主角渐渐地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直到一场变故，主角才从那场梦中惊醒——
课后堵上来的施眀因，想找乔一出演的确实是那个AI。
一路上她绞尽了脑汁要说服她。
乔一不慌不忙，了解了想了解的。
这是个很新的剧组——导演很新，编剧是网文写手也很新，女主演是舞蹈学院的在校生，男主演也是舞蹈学院的在校生……就连拍摄班子都是导演才组建不久的。
乔一没多卖官司，了解完需要的信息，干脆利落表明态度。
三人并肩向食堂的方向走。
得了她回复的施明因走在中间嗯嗯点头，“小乔学妹，说真的，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谁还能演这个角色。你别看我这剧组小，但我这帮子人不比那些大剧组差。我可不是老王卖瓜，我这帮班子那是经过戛纳检验，拍出过戛纳入围作品的……”
她没说那部片子只是15分钟不到的短片，也没说她入围的只是基石单元，更没说拍出戛纳入围大作的那帮导演班子只有她一个人。
乔一没有戳穿，安安静静听她继续。
“我这团队，也就资历浅了点，论制作能力，那是不输大制作的。我们前头还拍过两个短剧，反响也相当好，年初有个挺火的女演员，就是从我剧里出来的。”
她看向乔一，循循善诱，“我这人最擅长把演员最美的一面记录下来，小乔学妹，你不想看看你的第一个人生镜头是什么样吗？”
“其实我……”乔一冲她微笑，故意顿住。
施明因以为要被拒绝，在她顿住的那一瞬忙又道：“小乔学妹，辩论赛那天，我是一眼就认定你了……我知道，你假期准备去实习的，你们这个专业，实习工资不会比我给你的片酬少。”
她咬咬牙，“只要你愿意答应，片酬……片酬我可以再给你加点儿。”
乔一挑挑眉。
施眀因现在还太年轻，她沉浸在“今天有戏，我一定要说动她”的情绪里，显然没过脑乔一前头的回复。
乔一也没提醒，感兴趣道：“加多少？”
施眀因迟疑地伸出一根手指，“……两千？”见乔一没有反应，一咬牙，“三千？”
她身边，剧本的原著作者，乔一正儿八经的校友学姐，拽了拽傻愣愣的好友，小声提醒唤回了她的神智。
施明因挠了挠耳朵，回头看乔一，“哦，对了，小乔学妹，你刚才说什么？”
乔一明知故错，“加多少？”
施明因摇摇头，“不不，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乔一这才打住官司，笑道：“我答应你，但是需要看过合同，确认过细节。”
施明因愣了愣，紧接着一把抱住乔一，高兴地蹦了几蹦。
她这一下实在太过突然，乔一一时没反应过来，强忍住立刻推开她的冲动，僵直地一动不动。
通往二食堂的路上，正是晚间饭点，人来人往，这一下都向这边看过来。
谢蛮拉住激动的施明因，“小明，小明，你别那么激动。”
施明因这才反应过来，挠着脸憨笑地放开乔一，“哦，不好意思，小乔学妹，我太激动了。”
她立刻打开包，拿出早准备好的文件。
她生怕鸡蛋飞了，很想摁着人立刻签字，但还是克制住了，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样子，“乔学妹，这是我草拟的合同，你先过过目。”
乔一不太自在动了动肩，接过文件。
她不太喜欢那样亲近的肢体接触，面上不显，心下却带着点报复道：“学姐，你说的再加一点片酬，还算数吗？”
施明因毫无所觉，“啊？”她忘了这茬，眼珠飞转，挤出个心虚的笑来，“哎呀，那个，乔学妹，你知道的，我们电影，那个……那个预算很吃紧，摄影、场地、宣发各方面都，这个、这个……”
她觑着面前人冷白的一张脸，最后咬咬牙，满脸凛然就义的肉痛，“算！你……你想加多少？”
乔一唔一声：“我对行情不太了解。”
施明因紧张地搓手，很想穿回前一刻一巴掌拍死自己。
然后就见乔一轻轻笑了下，“说着玩的，学姐，你别太紧张。”
施眀因被她那一笑晃了一下神，听那道清泉似的声音淡淡问：“可以留下看吗？”
施眀因愣愣点头，看面前人将文件收进包，才醒神，挪开眼，轻咳一声补充，“你慢慢看，一切好商量。”
乔一背上包，看一眼手机，“我晚上还有课，先去吃饭吧。”
施眀因跟上去，后知后觉兴奋起来，拉着谢蛮挤眉弄眼。
三人很快坐到餐桌边。
本要请客的人变成被请的，施明因大感抱歉，“乔学妹，下次一定要赏光让我请回来。”
乔一不紧不慢用餐，没当回事地与她闲聊剧本。
施眀因边吃边道：“我们这片子，是阿蛮的小说改编的，《舞台之下》，你看过吗？”
“我不久前看过。”
实际是十多分钟前，乔一看向谢蛮。
“作品很有意思，人类、AI，现实、幻想，机器学会了像人，人主动把自己拆成可以被机器学习的部分——我在看得时候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现在我见到了，原来是‘东蛮’学姐……”
乔一笑盈盈的，她那双瞳眸清浅的桃花眼总仿佛蒙着层烟雾，此刻专注的看着人，像个妖精一样，让被她看的人不由自主有些失神。
“学姐的另一部作品，也很有名，听说已经敲定影视改编，有不少当红艺人在接触。”乔一没有隐瞒道：“不过，真抱歉，我平常课外读物看得少，还没来得及拜读过。”
谢蛮作品里幽默毒舌，作品外却意外的寡言害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很有名。”
施眀因戳戳她，“就是很有名嘛！”
谢蛮暗暗瞪她。
施眀因得意道：“还是我有先见之明，早早预定了你的一部大作。不然，我也捡不了这个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