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湖

第二天,刘淙到民宿时,王敦行已经收拾妥当。

他站在门口检查手机里的地图,背包规规矩矩地背在肩上,头发也不像昨天那样乱翘。听见汽车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几步跑到副驾驶旁边。

“早安!今天我没迟到。”

刘淙看了眼手表:“嗯。”

“你就这个反应?”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说一句进步很大吧。”

“没迟到,进步很大。”

王敦行拉开车门,心满意足地坐了进去。“不错,有进步。你现在已经会夸人了。”

刘淙没理他,等他系好安全带才开车。

车刚驶出老城区,王敦行便打开手机,翻出昨晚查到的资料。

“我昨天研究了一下,沙湖有鸟、有芦苇,还有沙漠。”他抬起头,“这三个东西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

“有什么问题?”

“沙漠缺水啊。沙子旁边为什么会有湖?”

“你到了自己看。”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讲话很有神秘感?”

“没有。”

“我觉得你有时候真的很适合去当导游,负责把游客气死。”

刘淙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被车里的空调声盖过去。

王敦行没听清,扭头问:“你刚刚笑了?”

“没有。”

“有。我听到了。”

“那你听错了。”

“好吧,刘先生。”他把手机举到嘴边,装模作样地说,“现在我们已经离开银川市区,正前往一个据说有沙漠、有湖、还有很多鸟的神秘景点。至于司机先生,他不愿意向我们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刘淙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高了一点。

王敦行看了他一眼,笑着把手机收了起来。

出了城,路上的车渐渐少了。两侧的景色没什么变化,偶尔有村庄从车窗外掠过,房屋低矮,院墙上晒着东西。王敦行起初还在拍路边的风景,后来大概觉得一路都是差不多的土坡,便把手机搁在腿上,转而问刘淙平时开车时听不听音乐。

“听。”

“听什么?”

“随便。”

“你这个答案很难让人继续聊下去。”

“那就不聊。”

王敦行瞪了他一眼,自己笑了起来。

快到景区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水光。王敦行立即坐直身体,降下车窗,举起手机对着那边拍摄。

“真的有湖!”

风灌进车里,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顾不上整理,一边拍,一边催刘淙开慢点。

“你看见了没有?那边就是吧?”

“看见了。”

“那沙漠呢?”

“前面。”

车转过一道弯,沙丘出现在湖边。金黄的沙地延伸出去,与水面、芦苇连在一起,远处的景物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王敦行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也太奇怪了。”

车停好后,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阵。

“但是真的很好看。”

刘淙从后备厢拿出水和纸巾,关上车门时,王敦行已经往入口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折回来接东西。

“给我拿一点。”他说,“你又不是来这里当游客助理的。”

刘淙把一瓶水递过去。

“谢谢。”

王敦行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随即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远处拍了一张。他看照片时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放大,偶尔又退回去,嘴里念念有词,嫌弃这张光线不对,那张把沙丘拍得太平。

刘淙站在旁边等他。

“你以前来过吗?”王敦行终于收起手机。

“小时候。”

“那你今天算陪我重游故地。”

“其实在这儿你自己玩就行,不用我陪。”

“那怎么行?我连船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完便朝景区里走,走出一段,发现刘淙还在后面,回头招手。

“快一点啊!”

木栈道沿着湖边延伸,往里走,两侧的芦苇越来越密。风吹过时,叶片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王敦行一路东张西望,遇到喜欢的景色就停下来拍照,拍完再继续走。刘淙不催他,只在他停得太久时看一眼时间。

“你平时旅行也这样?”刘淙问。

“哪样?”

“走几步就停。”

“当然啊。不然出来干什么?赶路吗?”

王敦行说得理所当然,又指着一片芦苇问他是什么品种。刘淙不知道。他便打开手机搜索,搜到以后还认真念了一遍,像是终于替这片芦苇找到了身份证明。

走了十多分钟,前方的栈道通向码头。几艘小船停在岸边,船夫坐在船头休息。

王敦行快步走过去,问清价格和路线,又转身冲刘淙招手。

“我们坐船吧!来都来了。”

刘淙走到码头边,低头看了看水面,“还要坐船?”

“当然啊。光在岸上看有什么意思?坐船才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你倒是安排得挺满。”

“难得来一次嘛。”王敦行说,“而且我都问好了,走啦。今天不坐,明天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你明天又要去哪里?”

“还没想好。”

“那你倒是计划得挺远。”

“谢谢夸奖。”

船夫把船撑离岸边。王敦行坐在船的一侧,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待着,没多久便忍不住伸手去碰水。指尖划过水面,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这里的水比黄河清多了。”

“嗯。”

“黄河是黄的,这里是清的。你们宁夏的水还挺有个性。”

“水又不是宁夏人。”

王敦行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来。

“你刚刚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是。”

“你看着我说。”

刘淙转过头。

王敦行看了他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证据,最后摆摆手:“算了,你这个人,连开玩笑都不肯承认。”

船绕过一片芦苇,靠近湖心的沙洲。沙洲上有几只白鸟,正在浅水里觅食。王敦行立刻拿起相机,连着拍了好几张,等船靠稳了才下去。

他蹲在离鸟不远的地方,调整镜头,试着把芦苇和远处的沙丘一并收入画面。刘淙没跟过去,在稍远的地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小时候,他和父亲来过这里。

那时景区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设施,父亲带他沿着湖边走,路上捡了不少石头。回家后,那些石头被父亲洗干净,放进鱼缸里。后来鱼缸撤了,石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记得父亲那天穿了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父亲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等他。他那时嫌父亲总是走走停停,催了好几次。

现在想来,父亲大概也只是累了。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王敦行拍完照片回来,挨着他坐下。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拿纸巾擦镜头。

“以前来过。”刘淙说。

“沙湖?”

“嗯。我爸带我来的。”

王敦行擦镜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喜欢带你出去玩吗?”

“偶尔。”

“你们关系怎么样?”

刘淙没马上回答。他看着不远处的水鸟,等其中一只走进芦苇后,才说:“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王敦行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不太说话,我也不太说话。”

“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

王敦行似乎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忍不住笑了。

“那你们两个一起出门,应该蛮安静的。”

“是。”

“也挺好的。有些人就是不需要一直讲话。”

他说完,把相机放回包里,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指尖转了两圈。

“我跟我爸就不一样。他很喜欢讲话,不过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什么?”

“以后怎么办,工作怎么办,人生怎么办。”王敦行掰着手指头数,“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不是在问我,只是想听我说出他心里那个答案。”

刘淙看着他,没插话。

王敦行把石头扔进湖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其实我以前也没想过,会这样跑出来旅行。”他说,“本来有工作,也算稳定吧。”

刘淙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有男朋友。他偶尔会来公司楼下等我,下班一起吃饭什么的。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藏的。”

“后来有一次,上司找我谈话。”王敦行低头拨了拨鞋边的沙子,“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事。”

“工作上的?”

“算是,也不全是。”

“他说,让客户看见,可能造成影响。”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反正就是让我觉得,继续待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每天去公司,见到那些人,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很累欸。”

刘淙问:“所以就辞职了?”

“嗯。”王敦行顿了顿,“我那时候也没想好接下来要干嘛。只是觉得,再待下去,我可能会越来越讨厌自己。”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马上往下讲。

刘淙望着远处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一点。”

王敦行用手挡了挡眼睛,像是被湖面反射的光晃到了。

“我爸不太能接受。他觉得我这样……让家里很没面子。”

他说得很轻,像是这句话已经听过很多次,连生气都懒得再生气了。

刘淙没有问他父亲具体说过什么。

王敦行反倒自己补了一句:“他在医院工作,认识的人多嘛。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特别怕别人知道。”

“你会在意别人怎么想吗?”刘淙问。

“会啊。”王敦行转过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又不是完全不在意。只是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就一直假装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吧。”

他说完,扯了扯嘴角。

“讲得好像很有道理,其实真的要做,也没有那么容易。”

刘淙点了点头。

王敦行又说:“我妈倒是没有这样。她比较担心我,只是有时候夹在我跟我爸中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有念我几句,问我钱够不够、一个人在外面安不安全。”王敦行笑了笑,“但她没有拦我。”

他没有继续说母亲,也没有再提父亲。

刘淙看得出来,这些话对王敦行来说并不陌生,却也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讲的事。他把水递过去。

“喝点水吧。”

“谢谢。”

王敦行接过水,喝了两口,拧上瓶盖。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把气氛重新带轻松些,抬手指了指湖面:“你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湖啊?旁边又全是沙子,感觉很奇妙欸。”

刘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地形和水源的原因。”

“好吧。”王敦行笑起来,“我就不该问你这种问题。”

“为什么?”

“因为你真的会认真回答啊。”

刘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敦行把相机重新拿出来,对着湖面调整镜头。刚才那段谈话就这样停在了这里,没有谁刻意收尾,也没有谁非要把剩下的话问完。

刘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慢慢拍。”

船夫在不远处喊他们准备返程。王敦行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土。刘淙也跟着起身,伸手把他放在地上的水瓶递过去。

回到岸上时,已经过了中午。两人沿着栈道往出口走,王敦行一路翻看刚拍的照片,偶尔停下来给刘淙看一张,问他构图是不是太满,或者颜色有没有失真。

刘淙看不出多少门道,只能照实说。

“这张挺好。”

“哪里好?”

“看着舒服。”

王敦行想了一会儿,把照片保存下来。

“好吧,虽然听起来很不专业,但我接受。”

回程时,王敦行坐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脑袋靠着车窗,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晃动。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刘淙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车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他放慢速度,尽量避开路面上的坑。等车开回城区,王敦行才醒过来。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像是没弄清楚自己睡了多久。

“到了?”

“快了。”

王敦行揉揉眼睛,坐直身体,低头看手机。

“我居然又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又没说不准睡。”

“也是。”他把手机塞回包里,“我平常很少在别人车上睡觉的。”

刘淙没问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敦行忽然问:“你家里有人等你吗?”

“没有。”

“那你回家以后都做什么?”

“处理工作,吃饭,睡觉。”

“你的人生真的好简单。”

刘淙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也一样?旅行、拍视频、吃东西、睡觉。”

“我至少还会拍影片。”王敦行立刻反驳,“而且我的吃东西是有研究的。”

“看出来了。”

“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

王敦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找到答案,索性放弃。

车停在民宿门口。他解开安全带,拿好自己的东西,下车前又探回身来。

“明天还出去吗?”

“你想去哪儿?”

“我还没想好。今天那个地方不错,但一直看湖和沙子,好像也不能看一整天。”他想了想,“银川还有别的地方吗?”

“镇北堡。”

“那是什么?”

“拍电影的地方。”

“什么电影?”

“《大话西游》。”

王敦行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假的?紫霞仙子那个?”

“嗯。”

“那去啊!那部影片我看过好几次。”他顿了顿,又问,“你看过吗?”

“看过。”

“你喜欢哪个角色?”

刘淙想了想:“至尊宝吧。”

“为什么?”

“忘了。”

王敦行笑着摇头:“你这个人,连喜欢什么都可以忘记。”

他背好包,朝刘淙挥了挥手。

“那就明天见。时间你定,几点都可以,我会准时的。”

刘淙看着他走进院子,直到那扇门重新关上,才把车开走。

回到家,他照例先开电脑处理邮件。几封工作邮件看完,手机亮了起来,是王敦行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是湖面,第二张是芦苇,第三张是一只站在浅水里的白鸟。再往后,是他坐在沙洲边的背影,拍得有些远,身旁留了很大一片空地。

王敦行发来一句话:今天的照片先给你看。其他的我整理好再传Facebook。

刘淙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放到桌边,继续看邮件。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把那张背影照片点开,放大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自己坐在沙洲上,手肘撑着膝盖,正望着湖面。他不记得王敦行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随后关掉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工作还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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