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淙到银川的第二天,下雨了。
雨下得不大,断断续续的,落在窗台上,声音很轻。窗外是小区里住了多年的老楼,楼下几棵槐树被雨打湿了,叶子贴在枝头,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来。
父母去世后,刘淙一直留着这套房子。
他很少回来住,屋里的东西却没怎么动过。客厅的沙发还是旧的,电视柜上摆着父亲以前用过的茶杯,书房里也留着母亲买来的几本书。东西放在那里,谈不上整齐,也不算凌乱,只是许久没有人真正使用过。
刘淙坐在书桌前处理邮件。
这趟回来,他原本只打算待几天。家里的事情需要收拾,几份文件也要处理,等忙完了,再决定下一步去哪儿。
手机放在手边,偶尔亮一下。
王敦行仍旧会发消息过来,有时是一张照片,有时是几句关于旅途的闲聊。刘淙忙的时候只回一两个字,闲下来才会多看几眼。他没有刻意去等,但每次手机亮起,他还是会顺手拿起来看看。
第三天上午,王敦行发来一条消息。
“我到昆明了。”
刘淙看着屏幕,停了一下。
他原以为王敦行说要来银川,只是随口一提。
可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明天下午到银川。”
刘淙看了看日期,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看邮件。可看了几行,他又停下来,抬头望向书房门口。
他起身走到客厅。
屋子和往常一样。盖在电视上的花边布积了些灰,边柜里放着一摞旧杂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还生出几块褐色的斑。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动一下,都能听见轻微的声响。
刘淙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房,把邮件处理完,顺手看了眼手机。
王敦行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昆明机场的候机区,旁边配着一句:“坐飞机好累,想吃大菜。”
刘淙回他:“机场有吃的。”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史努比愤怒的表情包。
刘淙看着屏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刘淙开车去了机场。
他提前到了十几分钟,把车停在停车场,坐在里面等。航班信息显示已经落地,他便拿着手机下车,往到达大厅走。
人群从出口不断涌出来,有人举着手机找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快步往外走。刘淙站在人群边上,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王敦行。
还是那只旧帆布包,穿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只是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似乎瘦了一点,皮肤也晒黑了些。大概是一路奔波,头发有些乱,背包的肩带也歪到了一边。
王敦行一边往外走,一边左右张望。
看见刘淙时,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刘淙!”
他喊得很大声,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了过来,他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拖着行李快步走过来。
到了跟前,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
“抱一个!”
刘淙还没反应过来,王敦行已经上前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力气也不小。刘淙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落到对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王敦行很快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几眼。
“你看起来还好欸。”
刘淙看着他。
王敦行笑起来:“我本来想说你是不是瘦了,结果发现我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瘦了。”
“真的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可能是在缅甸,我每天都走很多路,吃进去的东西一下就消耗掉了。”
他弯腰把背包重新背好,顺手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
“我订了民宿,你带我过去放行李好不好?我想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去吃饭。我在飞机上吃的东西根本不够。”
“好。”
刘淙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王敦行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
“谢谢。”
刘淙没说什么,拎着行李往停车场走。
王敦行跟在他旁边,一路上都在说话。飞机上遇到一个一直打电话的乘客,转机的时候差点走错登机口,还在机场买了一瓶很难喝的果汁。他讲得很快,一件事没说完,又想起另一件,偶尔还会自己笑起来。
刘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间或应一声。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有些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手机里的影像确实不一样。
视频里的王敦行总隔着一层屏幕,声音被压缩过,笑容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现在他就在副驾驶上,背包塞在脚边,衣服上还带着旅途里的灰尘,讲话时会转头看人,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真实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在想什么?”王敦行问。
“没什么。”
“你刚刚一直没讲话。”
“平常也这样。”
“也是。”
王敦行没有追问,转头继续看窗外。
民宿在老城区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三角梅,红色的花开得正盛。刘淙把车停在附近,帮王敦行把行李送上楼。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床、一张小桌子,窗户正对着巷子。王敦行把背包放在床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一本边角卷起的旅行指南,还有几样零碎的小东西。他翻到最下面,摸出一枚银色徽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这个是在仰光买的。”他把徽章递给刘淙看,“路边有个小摊,老板说是自己做的。我觉得还蛮特别,就买了。”
徽章上刻着一条鱼,做工算不上精细,鱼尾的线条甚至有些歪。
刘淙看了一眼。
“挺好。”
“对吧。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到机场接我。”
刘淙看着被硬塞到手里的纪念品,想说不用这么客气,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王敦行把背包放好,坐到床边,终于想起问他:“你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还没定。”
“所以你这几天有空?”
“有。”
王敦行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太好了。先去吃饭吧,我真的快饿扁了。”
他们去了一家卖手抓羊肉的馆子。
王敦行拿着菜单看了一阵,点了羊肉、羊杂、凉皮和八宝茶。刘淙提醒他,两个人可能吃不完,他却说可以慢慢吃,吃不完再打包。
“我每次出来旅行,看到没吃过的东西就会想试试看。”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不然回去以后,又会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菜还没上齐,他就开始讲这一路的见闻。
从仰光到曼德勒,从曼德勒再往东枝走,途中遇到的司机、住过的民宿、路边的小摊,都成了他的话题。有些事情他说得很细,有些只提了一句便跳到下一件事,偶尔还会突然停下来,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刘淙看。
刘淙一边听,一边吃饭。
他不需要费心找话题。王敦行总能把一顿饭填得满满当当,连等菜的时间也不显得无聊。
“对了,我在曼德勒碰到一个大陆来的大哥。”王敦行夹起一块羊肉,“他也是一个人旅行,跟我聊了一个晚上。他以前也做外贸,后来不做了,改行拍照。他说,做外贸的时候全世界跑,却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刘淙一眼。
“我觉得这句话蛮有意思的。”
刘淙低头喝了一口茶。
王敦行又问:“那你呢?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特别想再去一次的?”
刘淙想了一会儿。
“我之前说过了,没有。”
王敦行停下筷子,看了他片刻,随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聊欸。”
“是吗?”
“是啊。我问你喜欢哪里,你说没有;问你做什么,你说什么都有一点;问你以后去哪,你说还没定。”他掰着手指算了算,“那我到底要怎么问,才能从你这里听到一点有趣的答案?”
刘淙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敦行自己先笑了起来。
“不过算了,你这样也蛮有趣的。”
“哪里有趣?”
“就是……”王敦行想了想,似乎一时也说不清,“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又不是完全不理人。反正就是有点奇怪。”
刘淙低头夹菜。
“吃饭吧。”
“好啦。”
王敦行重新拿起筷子,没再追问。
吃完饭,天已经暗了。
王敦行说想去看看银川的夜市,刘淙便开车带他去了怀远夜市。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留着湿痕,路灯映在积水里,随着行人的脚步晃动。夜市里人不少,各种小摊挨在一起,烤肉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远远就能闻到。
王敦行一进去便来了精神。
他先买了一份烤面筋,又在旁边的摊子买了辣糊糊。尝了一口,觉得太辣,便把剩下的递给刘淙。
“你吃一点,这个真的有点辣。”
刘淙接过来。
走了没几步,王敦行又买了羊肉串和甜胚子。每样东西都只买一点,尝过以后觉得好吃,就拉着刘淙一起吃;觉得普通,也会认真点评两句。
“这个不错欸,你吃。”
“这个有点甜,你应该可以。”
“等一下,这个看起来很特别,我想试试看。”
刘淙手里很快拿满了纸碗和竹签。
他看着王敦行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跟摊主聊天,跟排队的人搭话,买东西时还会问人家当地人通常怎么吃。他好像很容易就能融进陌生的环境里,走到哪里都不显得局促。
刘淙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些照片。
王敦行在缅甸的街头拍下小摊、猫和日落,隔着屏幕告诉他哪里好吃,哪里值得去。那时候他只是看着,偶尔回上一句。
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条夜市里。
“刘淙,你快来,这里有糖画!”
刘淙跟过去时,王敦行正站在摊子前,看师傅用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只龙。糖浆落下去,很快凝成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
画好后,王敦行盯着那只糖龙看了半天。
“好厉害喔。”
“你要不要?”
王敦行转头问刘淙。
“不要。”
“那我自己买。”
他又看了看摊上的图案,最后指着一只猫说:“师傅,可以帮我画这个吗?”
师傅点点头,手里的勺子一转,糖浆慢慢勾出猫的耳朵、身体和尾巴。
王敦行接过糖猫,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像是怕一不留神就会把它碰碎。
“你看,像不像我之前跟你讲过的那只猫?”
刘淙想了想。
“跟了你两条街的那只?”
“对啊。”
“看不太出来。”
“你怎么这样。”王敦行笑了,“我都舍不得吃了。”
他举着糖猫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递给刘淙。
“帮我拍张照好不好?”
刘淙接过手机。
王敦行站到夜市的灯光下,手里举着糖猫,冲着镜头笑起来。
刘淙按下快门。
“好了。”
王敦行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拍得不错欸,比我自己拍的还好。”
刘淙把手机还给他。
“是你站得好。”
王敦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还会讲这种话喔?”
刘淙没再解释,转身往前走。
王敦行拿着糖猫跟上去,走了几步,又把它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最后还是没有舍得咬。
夜市逛到快收摊,两人才往回走。
民宿前面有个小公园,湖边亮着几盏灯,有人在散步,也有人牵着狗慢慢走。两个人沿着湖边绕了一圈,刚从夜市里带出来的热闹渐渐散去,四周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走了一段,王敦行忽然开口。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
刘淙偏头看他。
王敦行仍旧看着前面,语气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她有一些老毛病,之前也住过几次医院。她跟我说没什么事,可是我妹告诉我,她最近又去医院待了几天。”
他顿了顿。
“我本来想回去看看她,但她不让我回。她说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多走走,不要因为担心她,什么地方都没去成。”
刘淙没有马上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台湾?”
“不知道。”王敦行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先走走看吧。”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不想把这件事讲得太沉重。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一些,王敦行把外套拉链拉高,缩了缩脖子。
“银川晚上还蛮冷的。”
“还好。”
“你是不是只会讲这两个字?”
刘淙看他一眼。
王敦行笑起来,没再逗他。
走到公园出口时,王敦行忽然问:“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
刘淙看着他。
王敦行赶紧补充:“不是要你一直陪我啦。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旅行有时候也会有点无聊。你要是有自己的事情就去忙,我自己也可以到处走。”
他说得很自然,似乎只是随口提出一个建议,并没有等着刘淙一定答应。
刘淙沉默片刻。
“好。”
王敦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里有一点意外,随后才慢慢笑起来。
“真的喔?”
“嗯。明天我跟着你走。”
“那先说好,我走得很慢,而且看到什么都可能停下来。”
“没关系。”
“我还会一直拍照。”
“知道了。”
王敦行想了想,忽然又补上一句:“还有,如果我叫你吃炸虫子,你也要吃。”
刘淙看着他。
“不吃。”
王敦行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你刚刚明明说要跟我走!”
“跟你走,不是跟你吃虫子。”
这回王敦行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来。
“好啦,那就说好了。”他擦了擦眼角,“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喔。”
刘淙点头。
王敦行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他:“真的不要迟到,我早上起床有时候会有一点困难,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
“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刘淙没再回答。王敦行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民宿走去。
刘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朝停车的地方走。
明天去哪儿,他还不知道。至于为什么答应陪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四处走走,他也没仔细想。
反正已经答应了。
明天早上七点,他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