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穆总好啊,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南区啦?”

“老穆?稀客啊。”

“多走动走动嘛。瞧瞧你们这里生龙活虎的样子,沾沾元气,哈哈哈……”

坐镇晴川北区的主角身影难得出现在了南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穆显中漫步到了冯期的身旁。

“小冯啊,忙着哪?”

“哎,穆主编。”冯期闻声起身,“找我吗?”

“啊,没事没事,我就随便走走。”

老穆口中的随便走走并没那样随便,而是走到了冯期跟前便停下了脚步,闲话道:“要说还是这南区热闹啊,年轻人也多,看这一眼望去多少新面孔啊,是吧?”

“嗯……是,最近几回两边新人进得都不少,就快认不过来了。”

“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就这天天在电梯里,走廊上,抬头低头多少人跟我打招呼,十有**那都是叫不上名字的新面孔。哎哟哟,我这都快不好意思了!”

冯期艰难地陪着笑脸,心里却巴不得甩个臭脸。他最厌烦有事不直说,而是拐弯抹角地铺垫一堆。耽误时间不说,稍不注意还有可能被绕进去说错话,得不偿失。

眼前这个北区德高望重的人物亲自跑来了南区,谁都不招呼偏偏在自己身边停住,摆明了就是有事。无奈自己却抗拒不得,更何况对面就坐着顶头上司,只能在各路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跟着聊东扯西。

“看你们天天下了班还都灯火通明的,劲头可真是足哇!我们就不行了,一个赛一个的老骨头,想干也都干不动了。说起来,还是羡慕你们年轻人,使不完的精力……”

“穆主编过奖了,我们能力不如老前辈们,干不过来只能咬着牙,还得努力。”眼看话头接得没完没了,冯期实在忍不住了,婉转地问出了口:“穆主编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如果我们能帮上忙,您尽管说。”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过来走走,没什么大事。”

-服了,“随便”这口头禅还能不能改改了?

-要不就随便往回走走,各回各家不香吗?

冯期头皮都快麻了,心里直呼救命。

正琢磨着怎么给旁边使个眼色帮自己脱身,只见老穆的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凑近一步,稍稍压低了嗓音问道:“哎,你跟探究里那个暖阳,什么关系?”

-?!

听起来轻巧随意的提问,却像是闪电惊雷一样击到了冯期的头上,让他瞬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惊诧的疑问。

-他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他的?

-就算我俩好,有他什么事?

-有必要在办公区当着这么多人来问吗?

跟冯期同样惊讶的,还有一直在旁边扒着头瞧热闹的张添添。既不敢相信北区的“老古董”竟然能认得时下正火的全民男友,又想起冯期说过小阳哥哥的身份不能暴露,谁问都得是个干活的翻译。

眼看着冯期神色慌乱,半天也不出声,张添添便猛地站了出来,抢答道:“他是冯哥请来的翻译,因为日语说得地道,所以重要的场合专门让他上。”

老穆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抖机灵的小伙子,随口夸了起来:“厉害厉害,我就说么,南区的年轻一辈就是能干。这谁都想请,谁都请不动的大红人,说话就来给我们当翻译了,不愧是晴川的精锐部队,什么都难不倒你们啊!”

冯期不禁跟张添添交换了一下眼色,无奈谁也没搞懂,这满口跑火车的穆主编到底心里打着个什么算盘。

“是这样,我们呢,最近准备打一些贴合文化潮流,同时又有一定深度的主题,运作一些主攻前沿市场的畅销书。选定的几个方案里啊,探究这个节目在各方面都比较合适,而且暖阳这个人物是个非常好的切入点。不过呢,现在想跟他们沟通企划比较困难,节目组本身对出书兴趣不大,想联系那个暖阳吧,又无从下手。这不就想起之前北图上,你那发布会一直都有他跟着,怎么也不能算是陌生人,牵个线搭个桥的,肯定没问题吧?”

“……”

冯期心里一口大喘气,这才终于敢擦上一把额头的冷汗。敢情这老领导绕来绕去的,原来打的是暖阳的主意。

“穆主编,您的选题挺厉害的,但可能,其实是不是,应该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毕竟,暖阳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且给我们感觉,他本身……其实思想特简单,也没什么阅历,更没什么深度,所以……”

“哎,这你可看走眼了啊!”老穆大手一挥打断了冯期磕磕绊绊的话语,“要不说你们还是年轻,看不出来了吧?暖阳这孩子啊,绝对没看上去那么简单!不然你以为探究那么牛气哄哄的节目,平白无故会把他给加进来?知道探究背后什么组织么?荔海传媒!社如其名,是真厉害。当然了,老一辈打拼江山的故事,这就是你们这年轻人不了解的了,总之啊……”

“穆主编过来了?”就在老穆眉飞色舞的当口,杜海研风风火火地走进了南区,看清楚正在对话的两个人后,远远地便说:“那正好,冯期,你之后给穆主编搭把手,现在有个新的不错的选题,你手里资源有合适的帮着给引荐一下。”

说罢,杜海研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吃了颗哑弹的冯期,真心不想再多讲一句话了。生活天天有惊喜,而他能做的,无非就只是保持微笑地过下去。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在众人眼里,暖阳被看作是他的资源总好过是他的恋人。只不过,他这“资源”一旦供了出去,今后如何在同事们的视线里跟暖阳一边谈工作一边谈恋爱,对他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考验。他相信郑回音可以讲义气地为他守口如瓶,可别人却未必如此。

“还坐着干嘛,不赶紧开路?”金小英端着水杯从冯期身边走过,没精打采地提醒他,还稍带叹了口气。

“嗯?”冯期光顾着发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应该开路去哪里。

金小英扬了扬下巴,示意冯期看看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新日程提醒。一看,冯期这才注意到自己忽然被邀了一个商讨会,地点和发起人都在北区,且时间就在十分钟后。

“……”冯期冲金小英无语且苦涩地摇了摇头,问道:“您一起吗?”

“不了,人家抄送我而已,实际惦记的只有你,去吧。”金小英挥了挥手便把冯期放走了。

坐在北区陌生的会议室里,冯期感觉自己的存在无比突兀。不习惯这里太过随意的氛围,不习惯身边人们散漫的态度,更不习惯想哪打哪的做事风格。自己争分夺秒地赶了过来,可眼看都已经过了开会时间,一帮人仍坐得稳稳当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仿佛来的不是会议室而是茶水间。

忽然被北区拽过来,冯期倒也没多意外。自从御崎夙生的发布会之后,总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来找他打听能搭上暖阳的渠道,兜兜转转最终被自家人盯上也早是意料之中的事。

唯一算得上令他意外的,或许就只有自己领导的淡定。搁以往他要是被别的部门拽走,金小英必定会加以阻拦,拦不住至少也会怨声载道,而这回除了叹口气之外,竟连句怨言也没有。

-什么情况这都?

“人齐了?那开始吧。”杜海研依旧风风火火的出场打断了冯期的思绪,也瞬间让众人自觉摆正了身子。

“那什么,探究那个排后面,小梁你先把老宅那个选题最新的进展拿出来说一下。”

杜海研显然对眼前的老宅选题更加上心,时不时还主动介绍起自己在参与策划上下的工夫。

“这回我给请来的顾问可是个权威人物,在教育界那名声都是响当当的,尤其精通民国史。这还不算,最主要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人家自己住的房子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货真价实的民国老宅,登记在册的不可移动文物。如今整个荔海乃至全省,市值最高的私人住宅。”

杜海研亢奋的发言引起了在座大伙的一片轻叹,而冯期却像是被点到了哪里似的,琢磨起了老总刚刚的形容。

-教育界权威、祖上老宅、荔海文物?

越琢磨越纳闷,想到可能的答案时,冯期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杜海研。

“怎么,有问题?”杜海研注意到了冯期与众不同的反应,随即想起来了什么,说:“噢,我都忘了,你就是荔海人。那你们荔海的那个江府园林,肯定知道的吧?里面中心位置的那座大宅院,就是老时候的江公馆。现在的主人啊,是我大学时的老师,这次被我特地请出山,来给我们当顾问。这回这作品啊,必须踏下心来做,到时重磅去推。”

“我看小冯对这类题材像是不太感兴趣嘛。”穆主编瞧着冯期一脸懵,便主动帮着圆场,说:“也难怪,毕竟年轻人嘛,什么园林啊,老宅啊,都不在他们的喜好点上。这些个沧桑旧事啊,有机会再去多了解吧。”

“……”

此时的冯期宁可成为别人眼中的傻子。

他无法想象当被人知道了江府园林是老妈设计的;探究是老爸带队的;江公馆的家宴他吃了不知多少次……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刮目相看,乃至阳奉阴违的场面。他这个人只想过得简单轻松些,哪怕不被人敬着捧着,也要最大限度地减少身边的麻烦。

“那个暖阳,联系上了没?”

听到熟悉的名字,冯期终于回过了神,静静看着身旁一脸难色的同事们。

“问哪都没有动静,私信不回,打给节目组不管,找学校更不理这茬。这人好像也没个什么经济人,按说现在这么火,肯定签了哪个公司了,但就是什么消息都搜不到,真奇了怪了。”

“冯期你当初怎么找的他?有什么门路吗?”

被杜总一点名,冯期终于不得不开口,说:“他跟御崎夙生是熟人,我们运作新书发布会的时候,御崎主动引见的他来当翻译,这样联系上的。”

冯期略带水分的回答引起了在座七嘴八舌的讨论。

“瞧见没,我就说这人肯定不简单吧?跟御崎夙生是熟人,这家里得是什么背景啊!”

“兴许人家拍探究就是为了玩,搞不好跟荔海传媒都是沾亲带故的。难怪搜不着经济公司呢,人家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那这要给他出书该成什么了?富二代游记?”

“我当初就不愿意做这选题,这种大户人家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再说了,荔海日报人家自己有出版社,要想出书还用的着别人?”

……

“哎,大家不要随意揣测啊。”穆主编打断了方向跑偏的闲言碎语,“选定探究相关的这个主题,并不是为了一味地去复制节目本身的内容,而是要进一步深挖这其中的内涵。连带上暖阳走红的这个现象,把那些能激起人们共鸣的地方抓出来,去引导大家,尤其是当下的年轻人,放下手机、电脑,多走到自然和社会中去,去感知,去学习。我们得让人们知道,活生生的东西远比网络上那些个泡沫要来得有意思得多。”

“穆主编说得对,大家先不要浮躁。记住一个前提,我们要是做探究,不是去抢别人碗里的饭,也更不是去嚼别人嚼过的馒头,而是用我们的想法跟实力去吸引对方,跟我们合作,把好的东西进一步地发扬光大。我们能想到、能做到的东西,别人未必能。在晴川,这点自信心必须要有。”

杜海研边说边翻看着探究选题的企划书,不一会儿干脆利落地对冯期说:“冯期你先想法跟暖阳联系上,你们毕竟有过合作,应该比较容易说上话,先试着探探他的意向。”

趁着冯期犹豫的工夫,邻座的同事提醒到:“对了,暖阳在节目里好像说过,他老家也是荔海的,那跟你算是老乡了。”

“是吗?那更好办了。”杜海研跟着一笑。

“嗯,这也是一个突破口。”穆主编也跟着点了点头,建议道:“小冯你要是联系上他啊,先跟他套套近乎。像他这样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家乡早就没那么熟悉了,你可以找机会多领他转一转,这样比较容易熟络起来。反正荔海你最熟,好吃的好玩的多招待招待他,经费可以走我们的。”

“……”

冯期发现自己似乎正在经历着有生以来最哑口无言的场景,而眼看要被推上台面,光顾着沉默显然是扛不过去的,只得先帮着指一条自己觉得合理的路。

“其实,要以探究为主题的话,荔报才是更有话语权的。暖阳本身只是参与节目的录制,其它对外的商务合作上他是做不了主的。我先跟荔报试探一下,看他们是什么意向吧,况且想要暖阳参与到这个主题里的话,也得先让荔报的人点头才行。”

“荔报?你是说,荔海传媒?”对面一位同事疑惑道,“你还认识荔海传媒的人?”

“……”冯期内心直呼完蛋,没想到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荔海传媒好联系,他们那网站上写着电话和邮箱呢。”另一位同事抢着解释了起来,“不过人家那外联部的架子可大了,一听是奔着探究去的,直接就给你否了。说现在节目组日程太紧张,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顾及其它合作,不接!”

杜海研忽然想起招冯期进来时他那份履历,问道:“冯期你是不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在那里实习过来着?”

“对,我实习过,大半年吧。”

“行,那好说了,你看着联系吧。有进展了,随时跟穆主编他们沟通着,等你好消息。”

回到家里,还没等冯期把他被晴川盯上的事情告诉暖阳,就先被交代了另一个“惊喜”——这周末江老叫暖阳回家吃饭,还特别指明了要带他一起。

“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叫我也过去啊?确定没叫我爸和我妈?”

“没有,可能舅公舅婆比较忙,就先不过来了吧。”暖阳感觉到冯期有点木然,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啦,今天很累吗?”

“累倒是不累,我也说不好。”冯期下意识地把暖阳揽到了怀里,像是搂着个抱枕一样上下摩挲,“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总觉得有点怕去你爷爷家呢……”

“为什么?”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杜总以前是你爷爷的学生。之前江老确实提过他有学生是做出版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我老板。”

“杜总?哦,是你说很欣赏的那个,你们公司的老板?”

“嗯,对。最近原创他们区要出的新书,打算请你爷爷来做顾问,我这才知道。而且还有一个探究相关的选题,想让我牵线搭桥,惦记着要给你出书呢。”

“胡伯跟我提到过,说有一些出版商对探究有兴趣,没想到还有你们公司。那我们是不是又可以一起合作了?”暖阳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荔报根本没这想法,或者即便有,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留给自家做,那我们就管不了了。”

暖阳拿过茶几上的护手霜,偎在冯期怀里一下下给他涂着,柔声说道:“怎么都好,反正我喜欢和你一起工作,很有意思,不是吗?”

“你倒当是玩过家家呢,一点也不紧张。”

说着,冯期捏过一抹护手霜往暖阳鼻子上蹭了一把。暖阳也不示弱,将计就计地贴在了冯期面前,顶住他的鼻尖左右厮磨着想要蹭回去,有意呼出温热的气息,嘴唇却始终保持着似吻非吻的距离。

果然没多久冯期便招架不住,把怀里这块热乎乎的小甜点好好吮了个够,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干脆顺势来个全套,但一想到正事还没说完,便先忍了下来。

“为什么会紧张?”

“嗯?”

“我们一起工作,为什么你会紧张?”

“还能为什么,万一别人也都跟郑回音一样火眼金睛,一下子看出咱俩不对劲呢?你回音姐姐讲义气,可以守口如瓶,别人可就不一定了。”看暖阳一时没反应,冯期继续说:“还有你爷爷也是,我总觉得当着他老人家我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虚。你说,你爷爷会不会也察觉到我们关系不正常了啊?”

“为什么是不正常?”江暖阳果断反问道,“我们在交往,恋爱是奇怪的事情吗?如果爷爷想知道,我们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啊。”

“你疯了?”冯期惊得脱口而出,看到暖阳一脸严肃的困惑,不禁缓和了下语气,耐心解释道:“谈恋爱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问题是我们两个在谈恋爱啊。两个男生在交往,一般路人还都会斜上几眼,说上几句闲话呢,何况你们家里的家教礼数那么严。你想啊,冷不丁知道了我们两个不是什么小舅、外甥,而是这种关系,你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能接受吗?”

暖阳能够明白冯期想表达的意思,但却不大认同他的观点,反驳说:“只要我们是认真地在交往,他们是没有理由反对的。恋爱是自由的,没有人有权利干涉别人的感情,这跟家教严或不严是没有关系的。只要我们没有做错事,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爷爷奶奶,是没有理由不接受的。”

“道理是这样讲,但现实不一定会讲道理啊。”这回暖阳的一本正经对冯期一点作用也没起,“当然了,我倒也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这样瞒下去。只是我们需要点时间,这个事情要慢慢来,千万不能着急,更不能打草惊蛇。”

暖阳的神情仍不见缓和,蹙着眉头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去隐瞒,尤其是对家人。虽然我们谈的不是跟多数人一样的恋爱,但不能够因为少数,就被反对,或者被差别对待,这才是不正常,是不正确的事情。”

冯期倒吸了一口气,努力按捺住躁动的情绪,思索着如何才能扭过暖阳这根执拗的脑筋。

“你说的这些道理大家都懂,但是……”

趁冯期迟疑的空档,暖阳等不及继续说到:“既然是大家都懂的道理,那就不会出现你担心的事情。你忘了吗?谢医生和郑老师,她们也知道我们在恋爱,但是都很支持我们。还有你的朋友们,我们在一起之后,你马上就告诉了他们,大家不是都很开心,还为你庆祝吗?还有望月也是,他早就希望我们在一起,也是最为我们高兴的人……”

“好了好了!”冯期两手按在了暖阳肩上,隐忍地喘着粗气,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宝宝,你也要知道,他们是朋友,是跟我们相处了很久,很亲近,而且跟我们同一个年代,有很多共同语言的同龄人。这跟长辈、家人,还是不一样的。你就当是,家里人要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即便不反对,肯定也会多一层担心,对不对?那不如我们就先好好铺垫,慢慢来,不要太早给他们添麻烦,好不好?”

暖阳缓缓舒了口气,觉得冯期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却还是有点过不去。

早从去日本接洽御崎夙生那时,在家里冯期死活不肯跟他一起睡开始,到过年在亲戚面前有意跟他保持距离,暖阳早就已经心存困惑,他不理解,也更不喜欢冯期这样提心吊胆的样子。

“宝宝,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冯期很怕看到暖阳这样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宁愿他撅着嘴喋喋不休地跟自己闹脾气,至少还能知道他是生气了。

“我没有不高兴。”暖阳主动往冯期怀里靠了靠,说:“我应该早一些问你的想法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更早互相了解。”

说着,暖阳搭上了冯期的手,才发现他手仍是冰凉,但手心却满是汗,随即凑到他面前满是歉意地说:“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对不起,我该注意语气,不应该太生硬了,对不对?”

冯期愣了一下,冷不丁又被脸贴脸,这种投怀送抱的好事别说没受委屈,就算受点委屈也值了。

“可不是嘛!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副凶巴巴的小模样有多吓人。当初给人家看孩子,那小妖孽都皮成精了你都没凶过他。我呢?天天把你当宝贝一样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还动不动就板起脸来教训我,知道我有多委屈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暖阳把冯期的诉苦当了真,连忙想要吻上去赔罪,谁知冯期眼都不眨地把脸扭了过去,装作赌气说:“欺负了我,还想占我便宜?哪有这种好事。”

“那你想我做什么,我都做。”

冯期挑了挑眉毛,得意地瞄了暖阳一眼,说:“你觉得我想让你做什么?”

像是早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暖阳笑了笑,敏捷地一跃跨在冯期双腿上,两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与他顶上了额头,眼神用力地闪烁着,仿佛要把他的心底都看穿。

冯期对这突如其来的挑逗毫无防备,暖阳亮晶晶的眸子在他眼前忽闪个不停,像极了想要搞事情的小猫咪。除了倒吸口气,咽下口水之外,冯期任何反应也给不出。

“小期君今天洒得这么香,不就是想把我吸引过来吗?”暖阳把脸贴向冯期的脖颈里,一处接一处地蹭着嗅着,触到他耳边时,柔声说到:“现在我来啦,我们要开始吗?”

“你这不老实的小野猫,又想打我什么主意?”

“你才是不老实。”暖阳不由分说轻轻咬了下冯期的耳垂,又蹭回他面前,俏皮地问道:“我那天刚跟柳原先生说起来喜欢的一款白檀香水,怎么今天就在你身上闻到啦?”

“你闻错了呗,我洒的那是驱蚊子的花露水。”冯期的胡话张口便来。

“不许骗人,家里根本就没有花露水,而且才刚刚到春天,哪里来的蚊子?”

“小坏蛋,又跟我讲道理,让我骗骗怎么了?我不要面子的吗?”冯期握住暖阳肉肉的地方,狠狠捏了一把,抱怨道:“我就知道那老柳跟你是一伙的,什么都跟你说,净给我坏事。这下好了,想勾引你一把,还没得手就被看穿了。”

“谁说你没得手?”

暖阳从身后抓过冯期的双手,继续想要给他捂热,只不过这回是直接滑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顺着一阵冰凉磨在肌肤上带来的刺激,暖阳终于再次贴向了冯期的唇,两人贪婪地耍起了舌尖上的勾斗。

直到将忍耐了许久的肿胀不已解放出来之后,冯期如愿以偿把他想要的牢牢禁在了自己怀里。

午后的江宅,厅堂内总是一片安静与祥和。苏小婉手提着明光烁亮的芙蓉笼,伴着两只欢实的金丝雀在院里晒过了太阳,慢悠悠地回了屋,碰到在厅里归置物件的胡钊,顺口笑容满面地提到:

“正院门廊上那几盆绣球今年开得可真够早的,才刚见暖这就都顶上了,颜色也是别致得很呢。”

“是啊,这回请的花匠很是会调理花期。夫人花房里要是也有想快些见长的花草,我可以安排着一起调养一下。”

“那倒不必,我那小园子啊,随它们心性,自己去长就好了。我就是看这门廊可真是一天比一天养眼了,哪天我再不留神,怕是都要美过我那小花园了。”

“门廊也当是家宅的门面嘛,修整得体面些未尝不可。何况那里视野开阔,日头也足,年轻人们时常不也总爱去那里休闲散心吗?一举两得。”江诗道走了过来,招呼道:“胡钊你去备壶清茶吧,顺便帮忙把书房里我桌上那本最新的译稿捎过来,我跟小婉聊一聊。”

“好的,先生。”

“怎么,这回这么快就看好了?你这速度越来越快,我可要有压力了呢。”

“哈哈,夫人多虑了,我这是脑筋愚钝,碰到问题来请教来了。总不能等一会儿孙儿都到了,还见我这老朽在求夫人补课,这不就太难为情了嘛。”

“哦对啊,羊羊今天要过来了,那可得嘱咐后厨,多给备些点心。在学校,也不知吃不吃得上那些时令的瓜果,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给他捎带些。”

“放心吧,暖阳在学校的生活有胡钊和小林周全着,没什么不妥。何况,他现在基本也不住学校,只要人在南扬,大多都跟冯期同进同出,也算是有人照应着。”

“住到牛牛家里去了?哎哟,羊羊还这么爱黏着他小舅呢。”苏小婉不禁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慈爱,“这两个孩子呀,还跟小时候似的形影不离,感情也真是要好。”

江诗道颔首一笑,停顿了片刻后说到:“他们的感情,是很要好,而且,好得不一般。”

“可不是么。”苏小婉刚想顺着接下去,而一对上江诗道的眼神却忽然察觉出了些异样,加上刚刚他略显郑重的语气,顿时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好得不一般?”

“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在我们眼里是孩子,实际上,早就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了。”

“你是说,他们两个在谈恋爱?”

“先生,夫人,请用茶。”

胡钊适时地出现,打破了江老和夫人对话间局促的空档。苏小婉接过茶,下意识地看向胡钊,从他委婉的笑容里似乎也猜测到了答案。

“这可不好妄下定论啊。孩子有跟你提起过吗?荔蓉他们家知道吗?”

“他们两个还算低调,我猜,家里面应该还没人知道。至于是不是定论嘛,等孩子一会儿来了,听他们怎么说吧。”

“哎哟……”苏小婉不禁长叹了一声,握着手里的茶盏不停地转了起来,“想不到,这两个孩子之间,竟然会动了情。那该不会,羊羊决定要回国,甚至认准了要考去南扬,也是为了……”

“那倒似乎不大可能,暖阳自从去了日本,跟冯期几乎就没再单独联系过。至于回国之后是怎样发展起来的,那我们就无从知晓了。”

“你确定两个孩子现在是这种关系吗?牛牛他从小就爱照顾弟弟妹妹,而且冯家跟我们家一向走得也亲近,会不会是让你误会了啊?”

“嗯——夫人说得在理。”江诗道随手翻起了书稿,笑着回应道:“看来我在夫人眼中,还是不够有谱啊。”

“断章取义。”苏小婉幽怨了句,仍不放心着说:“可是,如今这两个孩子正是学业、事业冉冉上升的时候。羊羊又已经算是公众人物了,如此这般……要不要引导他们一下,为他们指一条相对轻松的路啊?”

“事在人为,路在自己脚下,如何去走最是称心如意,最是心安理得,全在他们自己的选择。你看,你的这段译稿,我觉得相当精妙啊。”

自家先生的一语双关令苏小婉觉得好笑的同时也多少安心了些,拿过译稿边回味边回想着说:“确实,自从羊羊回来了,刚开始眼看着适应不来,总是身心疲惫的样子。后来考去了南扬,离开了家,精神头反倒看起来好了不少。想来,多半也是两人相处的益处吧。”

“看起来是,实际也确实如此。暖阳的心理医师给来的评价也是日益渐好啊,这其中,冯期功不可没。”

“不管怎么说,羊羊这孩子这么出众,定是不能再遭以前那样的罪了。只是这今后的路啊,未必就会少了坎坷,不论他们两个感情如何发展,你可都要尽量照拂些啊。”

“夫人言之有理。虽说感情上的事随他们自己的造化,但毕竟周遭多烦杂,时至今日,小茨冈的故事,断然是不能再上演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即刻便互通了心意,随后不约而同地轻叹了一声。

“这是冯公子带来的鲜卤盐水鸭,搭配着百合薏米粥,很是鲜美爽口。”胡钊边上菜边介绍着。

“好啊,南扬的这口盐水鸭,小婉是最爱不过了。也是有劳冯期费心,时常总惦念着。”

“老舅伯客气了,这都是顺手的事,不算费心。况且,春天正是鸭子肥美的时候,尤其又适合现在这个渐暖该去燥热的时节。每年开春,落味斋店里店外都特别地热闹,一看见那阵势,我就总能想起来该给家里带上一些了。”

“牛牛这孩子就是心细,又会照顾人,从小到大都是个热心肠。”

“是的,奶奶,他很会照顾人。”

得到了二老的夸奖,暖阳和冯期相视一笑,像是完成了一场随堂小考。冯期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原本很怕只身踏入江宅,尤其是面对江老,为此不但提前做足了功课,就连衣着都有意搭配地正式了许多。

然而,相互交换眼神的并不只他们两人,本还对先生口中的“恋爱说”将信将疑的苏小婉,看到眼前时不时迸出的火花,再看向先生会意的眼神,不觉间心中的迟疑已经打消了大半。

“暖阳等这次间休结束了,下一站预计跟探究去哪里?”

“是去西南的苗家山寨,探访原始部族。”提到探究,暖阳明细地兴奋了起来,“这期开始我们加入了新的导演,冯老师非常看好他,说这位导演虽然名气不大,但拍摄作品非常有思想,有内涵。苗家山寨是非常独特而且曝光度很少的话题,大家很看好这一期的拍摄,也做了非常多的功课。”

“苗家山寨?那得是,云贵那一带吧?”

“是的,在云贵交界的山区。据说风景非常秀丽,隐居在那里的少数民族部落,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人文价值。我很期待这次拍摄,觉得一定会有很多从没有过的体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嗯,要说这鸡鸣三省,确实是峰耸水秀、深谷林幽,人文风情也是与众不同。”江诗道缓缓点着头,说:“只不过,那边的气候、饮食等等,同这边相差过大,要尽量调整好作息,注意水土不服。胡钊,这方面你看着提前准备一下,有备无患。”

“好的,先生。”候在一旁的胡钊应声道。

“去到这么远,也是够让人挂心的。这一趟,友年会跟去吗?”苏小婉担心地问道。

“冯老师会议的日程要到四月上旬结束,预定在拍摄后半期会过来跟我们会合。”

始终眉头紧皱地听着一旁对话的冯期终于憋不住了,操心着问道:“我爸不是全程跟你们一起啊?那你们这回队伍一共多少人?带队的负责人经验丰富吗?有没有安排随队的向导和医生?”

“探究的拍摄团队是很专业的,经验也很丰富,大家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那你自己也要多当心啊,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每天……”冯期这才意识到眼下不是在自己家里,赶紧收敛了起来,连带着把刚刚让暖阳握住的手也抽了出来。“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冯期,或者你的同事们,平时对探究的兴趣大吗?”

“我们都蛮喜欢的,很多同事每期都追着看,午休的时候还总能听到大家讨论。”

“好,有着这股子热情,相信也是能助上探究一臂之力了。”不等冯期反应过来,江诗道便开口说:“最近,不少书商有以探究为主题出书的意向,晴川也在其中,相信你也有所耳闻吧?”

江老忽然提起的话题令冯期心中一惊,预演好的对话的节奏也被打乱了,当看到暖阳惊喜地看向自己的眼神时才理清了思绪,急忙回话道:“是的,我们另一个部门负责原创书籍,他们最近有跟探究合作的想法,正在想办法联系。另外……还有一个探访民国老宅的选题,听说,邀请了您来当顾问。”

“哈哈,不错,是有这么回事。话说我这才知道,原来你是跟小杜一起共事。这个杜海研啊,打从上学起就是个满脑子冲劲,想到什么就立马开干,胆大心又细的行动派。当初那副愣头愣脑的样子,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踏进这文化圈。对吧小婉,你看呢?”

“你呀,当年总是嫌人家小杜莽撞,不安分。可依我看,这孩子自有他闯荡的本事,而且还重情义。你忘了每年正月里,家里都会雷打不动地收到他一份贺礼吗?情谊不在深重,而在细水长流啊。”

“我们也是刚刚知道,原来晴川的杜总是爷爷的学生。那如果探究能够和晴川合作,一定会是很值得期待的事情。”暖阳一脸欣喜地说道。

“也好,这一众书商里,晴川确实是令人信得过的。既是要合作,那必然信任当先。回头我会让胡钊去知会一下荔报那边,出书一事,还是要挑个有缘分的载体。”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合作啦。”暖阳兴冲冲地对冯期说道。

冯期的意识徘徊在暖阳的兴奋和江老的从容之间,原本并没想要提的事情,眼下一来二去便有了定论。这也让他隐约察觉到,真正对暖阳是否参与出书的话语权,既不在荔报也不在暖阳,他或许从一开始便定错了方向。

“抱歉啊,这话题提得似乎太过单刀直入了。不过,也确实是特地把你邀来的原因之一。”见冯期一时没有反应,江诗道主动提了起来,“以探究目前的热度和深度,找到合适的平台来出版书籍,不失为一桩传播文化的善举。杜海研的人情面固然是在,但能让他接触到的,也仅限于同我的这份师生关系。出书的事情,将来晴川和荔报大可以携手发光发热,只是暖阳目前的实力,尤其是文笔上,还远远不足以支撑一部书籍。现有的这些人气,还是不要太过用来做文章的好,这一点,冯期你要知道。”

在江老的意会下,冯期终于明白了些为何杜总跟江老间师生情长,却好像对暖阳跟江老的祖孙关系一无所知。但细品那些用意之前,眼下他更不想让暖阳被否定,连忙帮着解释了起来。

“暖阳的文笔可能确实还不到出类拔萃的程度,但其实逻辑很清晰,感情也很质朴,非常有亲和力。去年开始,暖阳在《新曜周刊》上的连载随笔发表了之后,吸引了很多新的读者。不论是杂志的电子还是实体订阅量,都比以前多了很多,我的同事里还有为了看暖阳的随笔而专门去订了杂志的。”

“真的吗?”暖阳听到后很是惊喜。

“当然啦。张添添你还记得吧?他在公司有个关系特别好的兄弟,也是个毛头小子,特别喜欢看你的文章。从来都见不着他看书的人,一口气订了半年的《新曜》,每周都寄到公司来,看完还传着让大伙都看,可热闹了。”

“真的吗……”

暖阳绽放起来的笑容一向让冯期没有抵抗力,搁往常早就捏脸勾下巴了,而现在则只能陪着他傻笑,捎带像哄孩子般地摸一摸头。

“小婉你看,我没说错吧?冯期对暖阳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呵护有加。有他跟暖阳一起,何尝不是减轻了我们心中的一份担忧啊。”

江老的夸奖不禁让冯期再次紧张了起来,不由得解释道:“暖阳回国没多久,很多地方还不太能适应,我多照顾照顾他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我是他小舅,保护好他,是我应该做的。”

江老大方地摆了摆手,温和地笑道:“不必勉强,话已至此,开诚布公也无妨。”

话语间,桌上吃罢的餐食被换成了精致的糖水。

冯期始终呆坐未动,像是等着码盘,却更像是在使劲琢磨着刚刚江老的话,越想越不敢懂。

-话已至此?

-开诚布公?

“你们两个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吧?”

同样是惊讶,冯期和暖阳的表现方式却截然不同,一个呆若木鸡,另一个则是雀跃难掩。

“爷爷,您知道我们在交往?什么时候?”

“俗话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两个啊,虽说也没刻意张扬,但这一来二去的情愫不断,加上我这老朽尚且眼光耳灵,想瞒我,定是瞒不住的。”

暖阳闪烁着眼睛看向冯期,眉宇间仿佛透出了一丝得意,而冯期却仍没法擦下心中那把冷汗。他不知道江老看出他们的恋情后,态度究竟会是如何。

“起初听墨言说你们两个在谈恋爱,我还不大相信呢,以为他肯定是多心了。谁知道,这稍一留神啊,你们这眉来眼去的,还真有那么些小情侣的意思。”

“……”

冯期这次受到的冲击显然比之前被郑回音看破时多出了许多,巴不得当下就拿起个镜子好好照一照,看看究竟是不是他们两个人脑门上写着“我们恋爱了”几个大字。

“是的,奶奶。我们也听朋友说过,很容易就能看出我们在恋爱,甚至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有朋友已经看出来我们互相喜欢对方了,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眼看暖阳越讲越兴奋,冯期生怕乐极生悲,一个劲儿拍他的大腿,示意他适可而止。然而暖阳并没在意冯期的提醒,继续乐呵呵地跟二老讲着他们的恋爱故事。

“我们是去年冯期生日那天在一起的,其实到现在还没有多久,但是如果算上偷偷喜欢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有一年了呢。不过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时间比较晚,还是因为偷偷写下的告白被他看到了,才终于有机会互相知道了想法,终于在一起了。在这之前,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但是根本没有想到会是我。”

“哎哟,瞧你这开心的小模样,比你收到那南大的录取通知书还要开心呢。”

“拿孙儿说笑,我看小婉你也何尝不是笑靥如花呢?”

“到底是年轻人,谈情说爱都跟吃了蜜糖似的甜,让人瞧着就欢喜。”

“好啦,你们那些个情啊爱的就不用特地分享了。既然相互动情已成定局,那么相信你们也应当知道,恋爱交好并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这点,你们可有准备啊?”

觉出先生的话说得过于刻板,苏小婉帮着解释道:“你们的爸爸妈妈,知道你们俩谈恋爱的事吗?”

暖阳跟冯期对视了一眼,主动答道:“我们还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打算先慢慢铺垫,之后再说。”

“没错。父母平日诸事繁杂,你们自身也正处于学业、事业的上升期,感情固然是有力的支撑,但也不要因此而偏离了主道。眼下当低调为先,顺其自然。”

这时,冯期终于敢将目光移向江老的方向,他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在座似乎每个人看起来都比他要气定神闲。

“等暖阳这趟西南之旅回来,不久便是敦诗基金春季例行的慈善拍卖会。下周起胡钊就会陆续分发邀请函,你们两个提前空出时间,记得到时出席一下。”

-我们两个?

冯期确定江老的这句“你们”包含他自己,于是小心地问道:“敦诗的活动,我可以参加吗?”

“以往不便,但如今,来也无妨。”说着,江老端起了面前的甜汤,仰起头来喝了个精光,随即起身说道:“暖阳你早前说,若是天台园子里的蔷薇开了花,要去好好欣赏一番。那今天来得正好了,等下跟奶奶去赏一赏,那满园的春色,可当真是别有洞天呢。”

“好的。奶奶,天色晚了光线比较弱,不太适合拍照。不如今天我在花园里给您画幅肖像画吧?”

“好呀,听你的,小画家。”

“我书房里有部介绍江南住宅的古籍,或许会对冯期你平时工作上有所帮助,不如等下来观摩一下,需要的话拿去便可。”

“好的,我这就过去。”

“胡钊,备茶。”

踏进书房之前,冯期心里仍是虚的,脚底甚至都跟着发软。

看似平稳度过“第一关”,但实际他依然没有足够的信心去辨别刚刚那些是否会是江老为维护在家中的威信而说的场面话,或是为了博得夫人欢心而来的附和,乃至是为了顾及暖阳的心态而刻意的伪装。

转眼就被邀了喝茶,冯期即便心里没底却仍做好了准备,就算被下令“一刀两断”,他也要据理力争地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刚刚在饭桌上,所谈所感多有隐晦,你是个聪明孩子,相信当有所感知。”

茶刚摆稳,果不其然江老便开门见山,连神情都严肃认真了许多。

“我明白。您的想法尽可以同我直说,我想知道,也需要知道。”

“好,那恕我直言,冯期你现在,已经不是随心所欲靠谈情说爱来打发寂寞的年纪了。眼下与暖阳交好,将来你是如何打算的?”

冯期沉着地呼了一口气,笃定地说道:“暖阳对我来说,是最重要,也是最珍贵的存在。我知道我们的选择会面临很多压力,但我会尽全力,一辈子守护好他。”

江老对冯期的回答不以为然,果断摆了摆手,不客气地反驳道:“来日尚且方长,更何况来年、往后,今生如何这种妄言,无须挂在嘴边。”不等冯期有所反应,江老继续说道:“为人理应重情重义,但情义,不仅拘于爱情,父母恩情亦为情,自尊自爱亦为重,不应偏颇,更不可失衡。你与暖阳,正处于这爱恋的漩涡中,欢愉也好,享受也罢,头脑必须要清醒,处事切记要冷静。理智,不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都不可失。”

这时,冯期才意识到刚刚江老的问题是在测试他,而他交出的答卷显然是不合格的。

这番压力来得始料未及。

“暖阳世事未经,心性上过于单纯和耿直。如今又成了公众人物,且今后也断然少不了抛头露面的机会,你们二人在这当中,仅低调是远远不够的。明辨是非,认清善恶,不论是否行走于公众视线内,皆需留心不要落下可抓的把柄。江家也好,冯家也罢,都不应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江老话虽讲得直白,但并没有刁难冯期的意思,见他神色凝滞,便起身往窗边走了几步,话锋一转,说道:“暖阳有个六爷,你按照你母亲那边的辈分,便是六舅伯。这个人,相信你们都不陌生,手握一个紫晶集团,家大业大,也算是沪上一介名流。表面来看,他是江家的一大门面,但实际上,江氏主脉与他那一支势如水火。”

“是……丰祥舅伯吗?”

冯期对这位六舅伯并不算陌生,毕竟总爱跟自己念叨家长里短的母上最常提起的名字之一便是亲家六哥“丰祥”,而冯期也确实如江老所言,一直把他老人家与丰祥舅伯视为江家的两大顶梁柱。

“没错,我江氏一族枝繁叶茂,大多待人以诚,做人以真。唯独这个江丰祥,自负、贪婪、不知廉耻、唯利是图,着实愧为我江氏族人。”

江老的话让冯期颇感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几乎从未在江老口中听到过对他人如此消极的评价,而这么直白的否定还是扣在了同为一家且在外有头有脸的兄弟上。冯期除了惊讶之外倒好奇了起来,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过节,更不知江老为何忽然跟自己提起了这茬。

“个中缘由,回头你可以跟暖阳了解,这里我就不再同你赘述了。只是,”江老从窗边回过身来,郑重其事地说:“之所以要提及这桩家丑,一是在于你与暖阳的关系已不再同于往日,对江家有必要知晓得更为全面。再者是,既知江家存有不睦,那么你们事事便须多加留心,不要不明就里地给别人做了嫁衣,更要提防为人所利用。”

经这么一说,冯期才终于明白了江老的用意。自从踏入江家大门后,心惊胆战到现在总算像是画上了个句点,他既庆幸自己这遭“劫后余生”,又不禁感叹要且必须要担负起的这份责任。

离开书房的时候,冯期抬脚从窗边经过,不经意间掠到的视野中,清晰无比地出现了正院里那个清新又敞亮,整个江宅里他最为钟意也留有最多甜蜜回忆的门廊。

顿时,冯期意识到,或许在他跟暖阳在一起之前就已经看破他们二人心意的,并不只望月一个人。

“墨言,快来看看我们孙儿的新作品。羊羊这画功啊,可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呢。”

“哦?我来鉴一鉴。”走出书房不久,便碰到了与暖阳一起回到正厅的夫人,二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江诗道接过画,细细端详了起来,随后笑着说道:“虽是暮色已沉,但丝毫不见落寞寂寥之态。繁花即作背景也不失生动,衬托着小婉在其中,竟能瞧出几分少女一般的神态,妙极了!”

“夸孙儿就夸孙儿,怎么还拿我说笑上了?一把年纪,还如此轻佻浮薄。”苏小婉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

自打暖阳一出现,冯期的眼神便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直到见他落得爷爷的夸奖,眉眼间透着喜悦又有些羞涩地向自己靠过来时,冯期终于没再刻意避开,大方地张开臂膀把他揽在了怀里。

暖阳手捧着一簇刚折下来的白蔷薇,有意举到了冯期面前让他闻。浓郁又勾人的馨香里,冯期满是宠爱地抚了抚暖阳的头顶,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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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半星芒
连载中太陽小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