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羊羊!站住,不许在楼梯上跑!”

空荡的走廊上传过一连串噔噔噔的闷响,随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追了过去,在楼梯边眼疾手快地把一个胖嘟嘟的小不点揽在了怀里。

“刚睡醒就不听话,再乱跑又要摔跤了,哭鼻子我可不管哄你。”

“小舅我不哭……”

“你说得好听,那天是谁摔个屁股蹲儿就赖在地上哭个没完的?害得我让你舅婆好一通数落。哎,你鞋子呢?怎么又不穿鞋子了?”

“我没有鞋子……”

“又胡说,肯定是又被你藏床底下了,小坏蛋。站这里不许动,等我回来。”

“哎?人呢?这么一会儿又跑哪去了……”

鞋子找了来,小主人却不见了踪影,直至寻到了一楼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前,才终于出现了那个胖嘟嘟的身影。

“你这臭小孩,越不让动你越要乱跑。快点把鞋子穿上,等下要着凉了。”

“小舅,看花花。”

“唉哟,快把你脚丫子抬起来,那一只,过来……累死我了。”

“小舅我要看花花。”

“就在这里看吧,你舅婆把门拴上了,不要我们进的。你看不见的话,要不我把你抱起来?”

“小舅抱。”

“唉哟,这谁家小肥羊啊,吃了多少好吃的?我都快抱不动了!”

“小舅那个花?”

“那个大红的?那叫月季,旁边粉色和黄色的也是月季,它们都是一个班的。”

“小舅那个花?”

“那个圆嘟嘟的叫郁金香,隔壁班的。”

“小舅那个……”

“那个啊?那个叫什么兰来的,哎呀,它是插班生,刚转来的,跟我们不熟。行了小孩,你下来吧,我胳膊都没劲了。走吧,看动画片去。”

“我说小孩你能不能安省一会儿?沙发都让你搞得吱吱扭扭的,电视演什么我都听不清了。过来,到我怀里来,帮我把这个橘子剥了,剥不好不许乱动。”

“小舅,吃。”

“哎哟,这么快就剥好啦?小胖手还挺灵。那你分吧,你一半我一半。哎我说你怎么跟个小火炉似的,都给我捂出汗了,快挪挪地方,热死我了。”

“小舅,看狗狗。”

“看什么狗狗?动画片演完啦,没节目啦。”

“看狗狗,汪汪。”

“噢,你说去屏市街看小狗啊?去不了啦,你午觉睡了那么久,这都快天黑了,小狗们都要回家吃晚饭啦。哎你别老在我身上蹭来蹭去的,痒死了……哎等等,你先坐边上去,门铃响了,我去看看是谁。”

“羊羊,荣妈来啦,接你回家啦!”

“来羊羊,今天你爸爸妈妈下班早,等你回家吃饭啦。”

“不走……”

“哎这小孩,哪有小孩不回家的?快点,鞋子穿上,到荣妈那里去。再不动我就抱你过去了啊?哎哟,沉死我了……”

“羊羊乖,我们回家吃好吃的去。今天荣妈烧了板栗焖鸡,还蒸了鸡蛋羹,都是我们羊羊爱吃的。爸爸妈妈都回家啦,我们也回,跟爸爸妈妈开饭,好不好?”

“跟小舅开饭……”

“我要跟你舅公舅婆开饭,你回去跟爸爸妈妈开饭,听懂了没?乖乖跟荣妈回家,小舅明天奖你一朵院子里的小红花,好不好?哎你怎么跑过来了……别撒娇了,这样吧,让你亲一下,乖乖回家,明天再来玩,这样好不好?哎哟你个小流氓,这么一大口,你磕到我牙了……行了行了,赶紧回家,明天小舅带你去屏市街看小狗,我们看小黄毛去,这样总好了吧?”

自从与江暖阳重逢了之后,冯期儿时的记忆就像燃起的薰香,一缕缕地从尘封的脑海中飘散而出。

每次回忆起幼年那个黏豆包一样跟着自己的小不点时,再看到如今眼前的乖巧少年,在感叹岁月交错间成长这把魔术刀的力道之余,也发觉到即便十几年里小男孩已然长成了大男孩,但在他面前的那份俏皮和依托仍然跟儿时别无两样。

只不过最近,似乎有了些不同。这些日子冯期或多或少地感觉到,江暖阳不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冲他撒娇了,就连有时稍稍亲近一点的肢体接触好像都会刻意地被他躲开。闲下来时一回想,冯期心里便多少有了些落寞,总觉着自己是变相地被拒绝了。

虽然从404兄弟们东拉西扯的分析看来,倒把这看成是一种良好的讯号,证明在“二嫂”眼里男男还是有别的,真要亲密无间反倒像是活成了舅舅,但冯期心里还是有些别扭。本来早前打算着等这小孩考完试,找个机会就跟他表白,而现在却是迟迟不敢出手了。

尤其是被兄弟们提醒到出手要趁早,不然等“二嫂”从小网红变成大网红,再想拿下怕是没那么容易时,进退两难是什么滋味,冯期终于算是体会到了。有时自己想想也觉得有意思,要是冲别人,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劝道赶紧下手,这种事磨叽不得。可一旦主角换成自己,便下意识地开始三思再三思,完全没了凡事当机立断的魄力。

-大不了就先这样,反正看他也没什么心思搞对象,没准哪天一开窍看上我,还正好省我事了。

即便距离江暖阳奔赴南扬,开始大学生活已经没剩多少时日,但冯期仍执着地每周末都要跑回荔海跟他相聚。而在望月如期造访的这周,冯期的行程里则一同加上了上海一站,陪着江暖阳好好招呼起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兄弟。

“你们当真要去看日出啊?是认真的吗?”

冯期载着江暖阳和望月开在上海的闹市区里,兜兜转转艰难地寻找着车位。要说外国友人一来上海,想去豫园、外滩这些个观光景点并不稀奇,既然要陪,冯期便自然要一陪到底。只不过除了逛景点、吃小吃之外,还要特地去看星星、看日出,这让冯期多少有些抗拒。

“是的,认真的。你之前不是说过在这里看到过满天的星星吗?我一直也想看看,正好望月也想一起,那不如就趁现在吧。”

“想不到你们俩这爱好还挺文艺,别人都是约着逛吃逛吃,你们这一路又是园林又是博物馆的,还要看星星、看日出,可真够小清新的。”

“机会难逢,所以想做的干脆就做到底吧。”

望月坐在后排又是兴冲冲地瞧着窗外,又是笑呵呵地听着前面二人的对话。

江暖阳跟冯期独处时经常不自觉地用日语对话,后来觉得要巩固汉语,脱离自己的语言舒适圈,于是便时刻注意修正习惯,多用母语。而现在望月一来,江暖阳又主动变回了与冯期“鸡同鸭讲”的交流方式。

机灵的望月心里知道江暖阳这样是为了让他听着不寂寞,但嘴上也还是不愿领情地嘲笑他汉语拿不出手。就连相约去看星星也是,本来是因为之前毕业旅行时自己失约在先,趁着这次来都来了的机会便想给江暖阳补偿回来,但说起来仍是一副自己勉为其难的样子。

至于这次趁着暑假的尾巴忽然打了个“飞的”从东京直奔荔海,也并不完全是出于自己的考前释放,只不过当着江暖阳,他更想让他觉得是自己闲得无聊才捎带脚过来消遣。

“那我们就还去崇明岛吧,估计这附近也就那里值得一看了。话说非得看日出不可吗?要不改日落吧,也就颠倒个方向,还省的熬夜了,多好。”

江暖阳歪头想了想,说:“好像不太对。”

“那行吧,反正你们俩一看就是把熬夜好手,正好这两天天气也不错,线头落针眼,赶巧了。”

嘴上说得轻巧,但冯期心里还是禁不住叹了口气,又是熬夜又是跑远路,对他这种懒癌患者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而身边的小孩不但没操心他,反倒还一个劲地捂着嘴笑,趁着停住车子等红灯的工夫,冯期忍不住伸手过去挠他,埋怨道:“你这小坏蛋,又乐什么呢?”

“没有,就是觉得你讲话总是很有意思。”

“我这才哪到哪呀?跟你舅婆比,我这点俏皮话充其量就是三脚猫的功夫,也就你听着总乐。”说着,冯期不自觉地抓起江暖阳的手揉着玩,像往常一样唠叨起了平日里的七七八八,“你们这两天是不是还没过去我妈那里啊?我看她老人家朋友圈里晒的厨台已经满到快要堆不下了,感觉菜场都要让她搬回家了。”

“这两天我们主要在外面转,明天就去拜访舅婆。”

“估计她这回可要好好比划一番了。你这舅婆啊,最喜欢张罗家宴,给别人尝她手艺了。人越多,吃得越多,她就越开心。对了,我爸明天在家吗?”

“老师带队去舟山前采了,要下周才回来。”

“又上路啦?他们还当真没个喘气的时候,幸好这次没把你拐走。”

聊起闲天的二人令望月确实有了些寂寞,但还是左一句右一句饶有兴趣地听着热闹。

“本来这次过来还想捎带点落味斋的小吃,让小兄弟也尝尝南扬特产呢,结果整整加了一礼拜的班,就没一天是让我顶着太阳回去的。”

“工作总是很忙吗?”

“唉,要真是实打实地忙也就罢了,主要我手底下的孩子们没一个机灵能干的,一个盯不住就捅篓子,天天光顾着给他们擦屁股了。就上回领你转公司的那个张添添,我带他可都快两年了,到现在还跟生活不能自理似地,我要不吱声就两眼摸黑。让他今年带回新人吧,几个月了,一个个玩得倒是挺熟,干起活来就乱七八糟,一点章法都没有。这一天天把我气得,上班就是受罪,给我练出来的不是强心脏就是肺活量。”

“上班就是很辛苦呢,下班回家就开心多了吧?”

“回家也没什么可开心的啊,家里又没有你在,谁给我陪,谁让我抱啊?”

不假思索地抱怨过后,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冯期这才意识到,刚刚走了心却忘记走脑的话听起来明显越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暖阳的反应,侧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有睫毛随着一眨又一眨的眼睛扑簌着。

一时间冯期的脑筋有些短路,麻利地抽回了攥着江暖阳揉捏的手,难掩尴尬地轻轻干咳了两声。

“有个熊。”

听到后座的望月冷不丁吱了一声,江暖阳迅速接过了他的话:“嗯?什么东西?”

望月一脸坦然地指了指正从车前斑马线被人牵着走过的一只硕大无比的萨摩耶,说它不就是那头开咖啡厅的白熊,没想到跑来上海卖咖啡了。

“哎我说,你这小兄弟确定要去考警校吗?”回过神来的冯期开始为望月的未来担忧,“就他这憨里憨气的,即便真考进去也够呛毕的了业啊。就即便真毕了业,也够呛能守卫一方平安吧?”

“谁说不是呢。”

预料到了要拉冯期一起看日出对他来说或许是种煎熬,为了不让他太辛苦,江暖阳便提前跟小林打了招呼,来做他们的夜班司机,顺带也能陪着对看星星看日出没什么兴趣的冯期一起解解闷。

这便解放了正愁不够时间补觉的冯期,一路上睡得踏实畅快不说,到了地方还跟小林不谋而合找起了附近通宵营业的大排档,打包了不少烤串和汽水。江暖阳和望月在滩涂边的芦苇荡里仰望星空,他们两个便在河岸空地上席地而坐打扫起了夜宵。

“小林你要是困了就去车里睡会儿吧,这大半夜的可辛苦你了。”

“没事,我今天睡了一整天了,现在精神着呢。”小林麻利地拧开一瓶可乐,给冯期递了过去,“哥,你怎么不跟小江哥他们一起看星星呀?”

“我嫌累脖子。”

“哈哈,要说也是。不过这里这星星是够热闹的,在我们家可从来都没见过这样满天的星星。”

“你家是哪里的?”

“我家在乡下,离荔海不远,坐大巴两个半小时就到啦。”

“看你岁数也不大,怎么不上学了?”

“我念不来,家里让我上个技校,毕了业早早出来找活干,自己养活自己。我在修车行干了一年,太累了,师傅们还欺生,净受气。后来我爸说我表爷叔那里缺人,看我还行就让我过来了。”

“表爷叔?”

“啊,对。胡伯是我爸在老家的叔伯兄弟,我们家都说我表爷叔在城里做大官,他给介绍的活肯定赖不了。一看确实,虽说事杂了点,也没个闲,但管吃又管住,人待我又厚道,给的钱也不少,这样的活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冯期对胡伯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他早年便跟着江家做事,一直以来都是江老的得力助手。如今对内是江府管家,对外则挂着江老秘书的头衔,不至于是小林口中的“大官”,但多少也算一介科级干部。

“是啊,胡伯办事周到,待人也温厚,你这背井离乡的,能跟着他做事倒也踏实。等暖阳开了学,你应该就会轻松些了吧?不用再让你天天照顾着了。”

“可不是这么回事。”小林连连摆手,表情认真地说:“小江哥在哪都一样,比如家里一有活动,就得提前给他安排定做行头,又是选款又是改样,折腾好几回呢!每月配的营养剂都要定期调整定期取,家里不总住人,房子里水电设施都要时常点检,还得勤打扫着,保证随时都能落脚。小江哥要是自己有活动,还得全程接送,随叫随到,去哪都得跟着,不能让他落单。要是他去了南扬啊,我这来来回回跑得可就更远啦!”

“好家伙,这一套套的都是胡伯嘱咐你的?”

“可不嘛!胡伯说了,这是江爷爷身边最亲的一个孙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必须得照顾好了,不能马虎。人家家里对我不错,既然给人家干,那可不就得干好了,不然对不住人家不说,也给我家里丢人不是?”

“暖阳自理能力也挺强的,你们这样事事都为他包圆了,就不怕给他惯坏了吗?”冯期知道自从江暖阳回国之后,处处都被爷爷家打点地无比周全,但听到小林的形容,只觉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夸张了些。

“不能不能,小江哥可通情达理了,跟谁都特别客气,一点脾气都没有。我从来都没见过哪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像他这么好相处的。以前我们车行有好些开着豪车过来的,一个个都横着呢,说话那鼻孔都朝着天,看都不看你一眼。哪像小江哥,张口闭口都是谢谢了、麻烦了、不好意思了,时不时总让给我些好吃的,还送我不少书看。我看他就算从头到脚都让人宠着,那也惯不坏。”

听到自己心尖儿的人被别人一通猛夸,冯期心里禁不住美滋滋地,比夸了自己还得意。

“等他过来了南扬,平时我可以陪着他,没什么事的话就不用你总两头跑了。”

“要是光待在学校那兴许还行,可小江哥他平时闲不住啊,尤其要是出去拍片子,那一趟跑下来,可有的受了!”

“怎么,他每次去拍探究你都跟着一起?”

“那可不嘛!开始我还以为是旅游了,谁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东跑西跑,不游山也不玩水,到哪都是翻来覆去地拍啊录啊,一群人跟不知道累似的,没日没夜,有时还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忍忍倒可以,但不能让小江哥遭罪啊!胡伯交待了,小江哥身上有伤,还有低血糖什么的,必须得盯好了,按时吃饭,还不能累着。这我哪敢马虎啊?要是在外面有个什么闪失,保不齐把我卖了都担不起。”

冯期看出来小林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直率性子,三言两语便让他知晓了许多未曾被江暖阳提起的事情。只不过,小林描述地越有声有色,他便越是止不住地揪心,知道探究拍着苦,但没想到有那么苦。

“要说我们乡下也有山有水,不过要跟那东北的山林子一比,简直就是小耗子碰着大象啦!那山高得,抬头一看都能戳到天上,里面又是藏着湖又是夹着瀑布的,美是真美,不过往里一走累也是真累。况且我们走的还净是些没人去的地方,脚底下连块像样的路都没有,一走就一天不说,还硬是在里面睡了一宿。那可是真是实打实的荒郊野岭啊,山里的阴风呼呼刮得跟鬼哭似的,说是要防野狼所以一直点着火把,隔着帐篷都能被那烟呛得够呛。那一宿给我难受的呀,熬到天亮才终于敢闭眼……”

“那暖阳呢?他怎么样?”

“小江哥胆子可大啦,干啥都不含糊,而且我感觉他啥都会,那么大个帐篷他三下两下就给搭好了,好几个人都生不起火来,他过去鼓捣了几下就有了。就连给我们引路的老乡都直夸他,说这孩子看着娇生惯养的,没想到这么能耐!”

“他就不累吗?”

听到这句时小林正往嘴里灌着可乐,还没等一口咽下去,眼睛便张得圆圆的,一副急着要说话的样子。

“对呀!我一直都想知道,你说小江哥他怎么就不累呢?一天到晚精神头可足了。在外面风吹日晒,吃不好也睡不好的,他一句抱怨都没有,天天看着都可开心啦。”

冯期笑着叹了口气,打心里佩服江暖阳的这股子“傻”劲。也正是因为他这种做什么都投入又执着的劲头,才把自己的心思抓得死死的、牢牢的,不管什么时候总想关注着他,保护着他。

“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看着总感觉不如以前活泼了。”冯期和小林之间的对话,十句有九句都离不开江暖阳。

“要这么一说,前些日子好像是有点,时不时见他总愣神。不过这几天好多了,尤其是那个外国朋友一来,俩人在一块儿成天说说笑笑的,可高兴了。”

“哦,那看来是想念小兄弟了呗。”冯期像是想通了,自己给自己解答了起来:“也难怪,俩人从小学到中学,再到现在马上都要上大学,在一起的时间搞不好比家人还多了,感情深也不奇怪。”

确实望月一过来,江暖阳便带着他四处游玩,相互嬉笑怒骂了十几年的两个好兄弟难得又聚到了一起,令江暖阳暂且不再有空为自己的心事伤神,每天像是又回到了无忧无虑坐等毕业的欢快日子里。

然而,向来最为无忧无虑的望月,唯一能让他为之烦恼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动不动就嫌他傻,但有时自己也聪明不到哪去的江暖阳了。

并排坐在夜空下,吹着河岸边的徐徐夜风,趁着凉爽又寂静的当口,望月终于讲明了自己荔海之行的契机,便是之前视频时感觉出江暖阳的状态明显不对,反复问他又不肯讲,于是干脆借着考前释放的由头直接飞了过来,不信人都到了还探不出个所以然。

早有心理准备会被望月问及心事,江暖阳便没再刻意回避,直白地道出了最近搅得他心烦意乱,却总也理不清楚的七情六欲。担心了半天终于得知真相的望月一时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欣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总算有机会好好损了损这个活到二十才情窦初开的兄弟。

“喜欢谁跟谁表白不就得了。”

“你怎么能确定是想交往的那种喜欢呢?”

“亏你还是个理科拿过满分的人,这么简单套个公式就能出结果的题都能给你难住。”

“什么公式?”

“你摸摸自己那小心脏,问问它,要是一天见不到那个人,想不想念?要是那个人跟别人恩恩爱爱的,难不难受?那个人要是跟你亲亲抱抱,开不开心?最后一道关键题,你想不想跟那个人□□?”

“……”

“这些要是都打上勾,我就不信你还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喜欢人家,是不是想跟人家交往。”

“那如果,我的喜欢对那个人来说是一种困扰呢?”

“喜欢就交往,不喜欢就拉倒,这有什么困扰的?被人喜欢怎么说也是个值得高兴的事啊。上学时那么多人跟你表白,你一个也没点头,请问你困扰了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再说了,你怎么就能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正巧也喜欢着你呢?磨磨蹭蹭地耗着可一点意义都没有,等表白成功了你就会发现,之前纠结个没完的自己简直就是超级大傻瓜。”

星罗棋布的夜空看了并没多久,四周便逐渐开始明亮了起来。

一向“没心没肺”,吃得香睡得好的望月似乎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到日出,从远处那一抹鱼肚白悄悄露头开始,他便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个劲儿地又跳又叫。本身睡得就不踏实的冯期被远处的声响吵得早早醒了过来,看到天色发亮便干脆下了车,懒洋洋地向河岸边的两人走去。

蹦跶了许久像是终于知道累了,望月说着要去找小林带他买早餐吃,伸着懒腰转个身便走开了。剩下江暖阳和冯期二人坐在湖边,伴着熹微的晨光,静静眺望着远处的朝阳。

“还别说,跟日落还真不是一回事。”

看着眼前的日头越来越高升,身边随之变得越来越明亮,冯期直感觉心里也跟着畅快了不少,顿时明白了自古以来为何人们常说要日出而做,这股子朝气所渲染来的力量着实是不一般的。

“不一样吧?”

“你跟望月小兄弟当真在这里从天黑聊到天亮啊?不困也不冷吗?来,靠过来点,到我这挡挡风。”

面对张开臂膀的冯期,江暖阳没太扭捏便靠了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时像是找回了熟悉的感觉,放松下来轻声说道:“太阳升得很早,所以天黑到天亮,没有那么长。”

耳边的轻声细语惹得冯期阵阵心痒,虽然很想知道两个小鬼这四舍五入一晚上都聊了些什么,但比起那些,眼下冯期更想趁着难得一遇的晨曦美景多跟江暖阳渗透些浓情蜜语。

“小孩,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我有个堂妹叫冯瀛瀛?是我小叔家的女儿。”看到江暖阳点了点头,冯期便继续说道:“她的瀛是三点水加一个输赢的赢,你知道为什么我小叔小婶给她取这个字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这里啊。我小叔和小婶就是在崇明岛上相识相恋的,崇明岛的古称叫瀛洲,所以他们爱情的结晶便取名叫瀛瀛,用来纪念他们俩那段甜蜜蜜的回忆。”

说罢,冯期特意转头看了看江暖阳,见他并未作声,但嘴角始终微微翘着,柔和的晨曦照进他的眼睛里,伴着掩在其中的淡淡笑意,闪烁出了恬静又温婉的光芒。

“浪不浪漫?”

“嗯,浪漫的。”

“那小孩,假如将来我们也有了我们的……比如,小狗,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那要看它的品种吧,还有长什么样子。”

“……”冯期发现每当自己做起个美梦,总是能被江暖阳不动声色地给戳破,“什么品种啊,样子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注意审题,我们的。”

“我们的?”

“对啊,就好比我是爸爸,你是妈妈,它就是我们的孩子。你想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趁着江暖阳干眨眼愣神的工夫,冯期意识到自己似乎嘴上又没刹住车,索性赶紧岔开了话题,免得等他反应过来又开始跟自己一本正经地讲些什么“两个人是生不出狗的”之类的科学道理,白瞎了眼下这一把作美的晨光。

“饿了吧?我这吃过宵夜的都感觉肚子咕咕叫了。走吧,找小林他们吃早餐去。我记得这附近有家早餐铺子还蛮好吃的,菜肉馄饨啊,梅干菜糯米团子啊,还有那个崇明糕,蒸得又软又糯,特别香甜,你肯定爱吃。来,跟我走,美好的一天从早餐开始……”

曾经纠缠自己很久的失眠,让江暖阳有过无数次眼睁睁看着黑夜变白昼的回忆。而见过的种种日出里,这一天无疑是最美最令他难忘的,不止于景,更在于人。

作为情场过来人,望月的点拨虽说没至于让江暖阳大彻大悟,但心里却不经意间变得坦然了许多。

夜深人静时,他试图捋出了望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丢给他的那几道“公式题”,当眼前的稿纸上一个个地挑出了对勾,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随后重重地向椅背上一靠,这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令他一时间只有感叹——

“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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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半星芒
连载中太陽小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