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啊?小伙子。”
“浦东的……紫晶彼梦湾。”
“哦哟,彼梦湾啊?那个小区好的啊!”司机师傅一听冯期的目的地,顿时显得有些亢奋,像是找到了好聊的话题,“你住那里的哦?”
“不是,朋友住那里。”
“那个小区老高档的,刚开盘的时候好些房中介们都往那里冲哦。当时拉的客人好些都是大老板,老有派头的。你朋友买的那里房子啊?”
“嗯……家人买的吧,我也不清楚。”冯期显然没兴趣参与师傅的房地产话题,确切地说,他压根儿就不想搭上任何话题。
下了高架桥,没开多久便到了陆家嘴显眼的高楼群脚下,转了个弯眼前便是一片绿林环绕高层林立的小区。偏欧式的古典风格整体看上去,确实能让人感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档次。
“师傅,我们能开进去吗?中区23号楼。”冯期光看一眼就觉得这小区里靠脚走八成要累出个好歹。
“不行的,外面车子不让进的喔,这里安保好严的。”
走到门口,冯期发现不仅外面的车子,就连外面的人也要被“盘问”一番才能放行。
“您好,您去哪栋哪一间?”
“中区23栋,1802。”
“好的,请稍等。”说着,门卫转身拨通了手边的座机电话,接通后说到:“您好先生,请问您是有客人来拜访吗?一位先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门卫放下电话,给冯期刷开了门,问到:“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吗?我们有接驳车可以带您过去。”
说着,门卫手指不远处停着的一排活像高尔夫球车的敞篷电动小三轮,冯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吧。”
一路穿过小区里的“青山绿水”,直到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冯期有了种闯关完成的感觉。
“辛苦了。”江暖阳仍旧是一脸自带温度的笑容,“工作还顺利吧?”
“嗯,特——别顺利。”提到工作,冯期就不由自主地庆幸。
“我来的路上听司机师傅都快把这里夸成花了,还真是够上档次的。”
不仅外面青山绿水,房内也气派豪华,光是客厅就让冯期感觉有公司办公区的一半大,加上进门就映入眼帘的整面落地窗,直让人觉得像是进到了五星酒店的套房。
“转着看看?”
跟着江暖阳,冯期在房里整体转了一圈,发现不只是客厅大,而是房子本身就大。
“这得有200多平吧,你一个人住?”
“是的,不过来上海的机会不多,应该不会常住。”江暖阳上下打量着个自己也陌生的空间,说:“不用上下楼,还挺方便的。”
“没看见胡伯呢?”
“他们离开了,因为有你来,我们两个一起。”
“胡伯他们不住这里?”
江暖阳摇了摇头,说:“他和小林住酒店,这里只我们两个。”
听到“只我们两个”时,冯期冷不丁心中一阵笑意袭来,随后变成了忍不住地闷声乐。
-只我们两个。
-他们都不在。
-这小孩,暗示得不要太明显啊。
“你笑什么呢?”江暖阳也跟着笑,只是脸上有些莫名其妙。
冯期立刻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答道:“没有啊,就……挺好的啊,只我们两个。”
“那我们赶紧步入正题吧。”江暖阳满脸期待地看着冯期,问到:“晚饭,想吃什么?”
“……”
无语归无语,但冯期对江暖阳的食为天风格已然渐渐习惯了,甚至来之前还做了些功课,找了找上海当地有情调有特色的餐厅。不过眼下这种氛围,冯期觉得比起特色,氛围浪漫些或许才更重要。
“你来看,我之前看了几家不错的餐厅。虽然不在浦东这边,但我发现这里去到市区还挺快的,下了高架有十几分钟就到了。”
冯期把手机凑到江暖阳面前,给他看之前被自己点了星标的餐厅,“你看这个,就在静安寺的老洋房里,是上海的本帮菜。然后附近还有家小洋楼里的法国菜,环境都还挺不错的。”
江暖阳犹豫地眨了眨眼睛,说:“要在外面吃啊?”
“嗯?你不想出去吃?”冯期不解地问到,“那我们……叫外卖?”
江暖阳笑得略显无奈,说:“我想做给你吃。”
“你要烧菜?在这里?”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冯期仍有些不解:“这里……家伙事都全吗?锅碗瓢盆都有的?”
“有的,很全。调味料还有食材的话,我们去超市买。”
“那,也行。也是哈,你这里比样板房还够样板了,倒是省心。”
省心归省心,但像这种“世外桃源”,没车代步的情况下,两人一趟超市采购回来已经足够冯期瘫倒不起的了。
不过江暖阳看起来倒是精神足得很,也不用冯期帮忙,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张罗出了四菜一汤。冯期只觉得自己在一旁拿着几颗开心果丢来丢去地杂耍了没多久,就被小孩吩咐可以去摆餐具了。
几乎没犹豫,冯期便把两副餐具摆在了餐桌的同一边。比起面对面,他更想两个人挨在一起坐。
“我说小孩,你这一看就是黄女士的高徒。”面对一桌色相十足的晚餐,冯期感叹道。
“嗯?”
“哇,番茄炒蛋诶,看起来很成功嘛。”冯期想起来之前小孩说过的,觉得番茄炒蛋是最难的料理。
“谁知道呢,尝一尝吧。”
其实端上桌前江暖阳基本都小尝了一下,觉得至少都在及格线上才最终允许它们出现在了餐桌上。
“很像啊。”冯期毫不犹豫地尝了一大口,觉得口中的番茄炒蛋跟母上做的几乎没什么区别,随即舀了两勺浇在饭上,看着一桌晚餐直感叹:“红烧肉、糖醋小排、蒜蓉西兰花,你舅婆的手艺可真是后继有人了,她要看到这作业一定又要把你夸上天了。”
“噢,对了!”说着,冯期像想起什么似得低头掏手机,转眼便看到身旁的江暖阳一动不动地冲着自己傻笑,“你……笑什么?”
江暖阳没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傻笑,而是想起了之前学烧菜时舅婆说过的,小舅喜欢吃家里的番茄炒蛋,要是烧得好吃了就会忍不住舀到碗里拌饭吃。
“我好开心。”
“之前我妈把你去家里吃晚饭时的合照发我来着,你都不知那给我造成多少点伤害。”冯期摆弄着手机,点出了相机的自拍模式,左右比划着找角度,准备跟黄女士互相伤害。
“给我来吧。”江暖阳笑着接过手机,熟练地找好角度,按下快门。
“对啊,差点都忘了有你这网红专业人士了。”冯期找准时机挤进镜头,比了个招牌手势之后,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回来之后,以前总玩的那些软件,都不好使了吧?”
“我知道,所以我日本的手机也继续在用。不过我也想知道,这边有什么大家爱用的软件吗?”
冯期想了想,说:“这边啊?杂七杂八的,像你这样正经分享生活的不多,广告八卦煽风点火的倒是一堆。害,我看你不用也罢。”
江暖阳歪了下头,说:“胡伯也告诉我说,这边的网上,只看就好,不要发关于自己的内容。”
“嗯,我看没毛病。就你这洋气小男神,要是被那些营销号们盯上了,打发都打发不过来。”
“我来我来,你别动。”吃饱喝足,冯期抢过了洗碗的差事,边笨拙地收拾着碗筷边嘱咐一旁的江暖阳:“等下你把我洗碗的样子拍下来,给你舅婆发去。”
“你的这位黄老师啊,看见那桌作业,除了夸你学得好、她教得好之外,就是没完没了地嘱咐我记得打扫洗碗、收拾剩饭。合着我的存在就是个蹭饭外加保洁来的。”
“不过她老人家也是有意思,在外面总是明示暗示地要我勤快些,可在家里我要是良心发现想帮着收拾收拾吧,八成又要被她嫌弃碍手碍脚,巴不得什么都不要我碰。我要是好奇问个为什么,那铁定又是一通数落。你说她怎么看我就那么不顺眼呢?”
冯期难得有机会倾吐心中对母上的牢骚,边说边看向江暖阳求认同。只不过江暖阳倒是没忙着站队,而是笑着说了句:“真好。”
“好什么啊?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妈嫌弃我的时候,那真跟不是亲生的一样。主要我爸也不够意思,每次我跟我妈斗嘴,他非但不帮忙,还在一旁看热闹,有时还帮着我妈欺负我呢。一点父子情义都不讲。”
江暖阳笑得肩膀跟着一颤一颤,再次感叹道:“真好啊。”
看着眼前不跟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小孩,冯期闷闷不乐地啧了一声,抬起湿漉漉的手冲小孩脸上弹去一把水珠。
“臭小孩,幸灾乐祸。”
前脚刚往人家脸上甩水,后脚冯期便麻利地拽来张抽纸一下下帮人擦干,完事自己还很委屈的样子,两手一伸,说:“手冷,帮我暖暖。”
江暖阳由着冯期表演,笑着握过他的两只手,忽然有些吃惊地说到:“真得很冷呢,洗碗辛苦了。”
冯期手脚一向容易发冷,刚刚又沾了些冷水,一时有点冰凉。自己倒是没多在意,只不过让江暖阳吓了一跳,又是哈气又是搓手的,甚至还贴到脸颊上“蹭热度”。
看到眼前小孩认真的模样,冯期心中再次有了像被猫爪挠了一样的躁动感,绕过小孩的脸颊直接把双手伸到了后颈,慢慢把他拥到了怀里。
“身子也很冷吗?江暖阳轻声问道。
“嗯。”伴着耳边江暖阳温热的气息,冯期两手不住地摩挲,“特别冷,需要你这个暖宝宝。”
“好帅啊。”
听到江暖阳冷不丁的轻声惊叹,冯期还在想自己是哪里把他帅到了,然而小孩的眼神直愣愣看向了客厅落地窗的方向,指着窗外对他说:“小舅你看,外面。”
窗外一束束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织摇摆着,昏沉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走进窗边,还能听到轻快的音乐声。楼下正对着冯期来时经过的中区水池,夜晚降临便成了音乐霓虹喷泉。
“小区设施还真够全的。”冯期自己住的小区紫晶华苑虽说也是出自同门,但跟眼前的紫晶彼梦湾比起来还是差出了不少,“我那小区的水池也就名字带个水,实际里面干得都快能养仙人掌了。之前我妈来的时候看见了差点去投诉物业,要不是冲着沾亲带故,估计早闹出连续剧了。”
“拍个照吗?”()
看着举起手机招呼自己一起合照的小孩,冯期觉得以后真该在这方面多有些主动意识,毕竟没有什么是比跟小孩一起自拍更理所当然的亲密接触了。
吃饱喝足又氛围刚好,冯期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感觉上海这趟当真要不虚此行。
“去散步吗?”
“……”
冯期忘了,最爱打乱自己小算盘的正是眼前这个坐不住的小孩。看来将来要是在一起,统一两人的“习性”是个很重要的课题。
江暖阳也是头一次来这里,对小区布局并不熟悉,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半天,想回去时却着实费了半天劲。本以为奔着有彩灯的地方去就对了,没想到小区夜晚的霓虹喷泉至少有三处,夜间漫步的后半场无奈变成了小区喷泉打卡。
兜兜转转虽说花了不少工夫,但冯期倒也没觉得辛苦,反倒难得有机会跟小孩,或者跟任何人一起畅谈心事。为志在必得却不慎错失的版权“背锅”;急需一个靠得住的后辈辅助却无论如何也拔苗助长不来;出征在即却又满是未知数的意大利之旅……
江暖阳在当听众的同时,不由得也讲了不少自己这些天的感受。特别是感到,要做的事情,尤其是要做好的事情很多,而自己不足的地方则更多。
“小舅,我的汉语是不是听起来很奇怪?”
被江暖阳忽然这么一问,冯期一时间也有些迟钝。要说最初,多少是会觉得有点不同,但知道他是国外回来的孩子就觉得挺正常。更何况,他讲日文冯期都听得懂,更别说日式中文了。
“奇怪倒不至于,顶多就是不太流利吧,但很好懂啊。好些方言重的人讲话还不如你明白呢。”看江暖阳默默点头,冯期问到:“怎么,老师批评你了?”
“没有,就是感觉,老师们在跟我讲课时,和跟爷爷还有胡伯对话时的讲话方式,是不一样的。”
“观察得可够细的。”冯期发现江暖阳在某些方面的洞察力极为灵敏,但有时又好像极为迟钝,比如……自己心里的想法。
“小舅你先休息吧,今天辛苦啦。”
好不容易找回家门,就在冯期盘算着这下总该有机会抱着小孩“共度良宵”的时候,不料却被他先道了晚安。
“你……不休息吗?”
“我还有功课要看,休息还早。”
冯期抬手看了眼表,说:“这都10点多了,还要复习功课啊?”
“今天的任务还都没有完成呢,”江暖阳笑着说,“晚上容易集中,是学习的好时间。”
江暖阳拉着冯期走到里侧的主卧,说:“这间卧室很大,窗外景色也好看,小舅你睡这里吧。”
“那你呢?”冯期下意识地问道,“一起吗?”
“可以吗?”
“当然啦。”看到江暖阳眼神中闪过的惊喜,冯期总算感到了一丝欣慰,揉了揉他的头顶,说:“早点来给我暖被窝。”
卸下白天的疲惫,一个人放松下来呆在陌生房间的冯期琢磨着该怎样打发时间。躺到就睡必然是不甘心,而内心究竟盼望些什么自己一时也形容不来。
眼前的卧室布局和冯期荔海家里的房间很是相像,只不过从床到电视,乃至整个房间都放大了不少。
靠在落地窗前的护栏上,冯期静静点了一颗烟,就着开个小缝都能争先恐后涌进来的冷风和窗外逐渐轻柔起来的彩灯和音乐声,努力维持着自己仅剩不多的精神头。
江暖阳复习功课的房间恰巧就在隔壁,冯期向门口望去便能看到走廊上映出的稳稳不动的一片光。担心开电视会打搅到小孩,冯期抱着手机刷剧还特地戴上了耳机。连刷两集,脸都被砸了几回,抬头看向门口,依旧是那一片稳稳的灯光。
-小孩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顶着脑中的问号,冯期轻轻向房外走去,小心地往隔壁一探头,只见小孩一手指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慢慢滑动,目光也跟随手指的方向移动着,嘴中像是还轻声念着什么。
冯期注意到江暖阳鼻梁上架着一副他从没见到过的眼镜,看起来有些硕大,但柔和的边角配上银色的框架,还有搭在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属链,令眼前正在专心念书的小孩更添了一层学霸气质。
冯期没出声,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江暖阳,只见他翻看了一眼书本后面,随后眉头微皱,一手将笔甩到了桌上,整个人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天花板的同时出声地叹了一口气。
眼角余光注意到门口的身影,江暖阳缓缓转过头,一时间与冯期四目相对。
“还没睡吗?”江暖阳立马直起了身子,冯期的出现多少令他有些意外。
“我该问你才对呢,这么晚了还不睡啊?”说着,冯期走了进去。
江暖阳无谓地一笑,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要摘眼镜时,却被冯期一手握住了手腕。
“不用,你不用摘。”不知为何,冯期很想多看几眼小孩戴眼镜的样子,“挺好看的,挺适合你的。”
不明所以的江暖阳笑了起来,对冯期说:“谢谢啊。”
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冯期随便找起了话题:“你,近视啊?”
“嗯,有一点,不严重。”
“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江暖阳的手还被冯期下意识地握着,转头看了下桌上的闹钟,像是反应到了什么,于是起身笑着对冯期说:“知道了,我这就去洗澡。”
冯期木讷地跟着点了点头,等江暖阳走出房间后,自己还站在原地,照往常早就要想入非非了,而眼下心里的小剧场却出奇的安静。脑子里反复重现的只有刚刚江暖阳转过头时的画面,那看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小孩,仿佛是冯期从没见过的脸庞。
回过神来,冯期出门前顺手要按灭桌上的台灯时,无意间看到了江暖阳摊开的功课。已经认不来几个的公式和演算中,冯期注意到题干里不少无关紧要的词语都被圈圈点点的框了起来,而且下手还不轻,纸几乎都要被穿透,满是重重的划痕。
-?
不知小孩复习个功课是在跟什么较劲,冯期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关上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