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耶,炸猪排套餐!”一进餐厅,望月便喜出望外。
“你眼神真好。”江暖阳望向远处灯牌上的菜单。
“冯桑,一定要尝尝我们这的炸猪排,那可是艺术。”
“别夸张。”江暖阳对望月的形容不屑一顾,转身对冯期说:“牛舌也不错,还有汉堡牛肉饼,你随便选。”
冯期看了看样餐,个个都很养眼,不过确实炸猪排最对胃口。
“我就来那个炸猪排吧,尝尝你们的艺术。”
江暖阳笑着点了点头。
“那边是在拍什么呀?”
进餐厅之前,冯期就注意到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今日有摄影请了解的字样,进来后果然看到远远的一角有摄制组在拍摄。
马上要排到自己点餐,江暖阳草草向远处望了一眼,说:“应该是我们的毕业影像,包括刚刚的毕业式,最后会做成DVD给我们。”
“是吗?那太好了。”
毕业典礼上不允许摄录,冯期还着实惋惜了一阵,没能记录下台上光芒万丈的小孩。想不到学校还有这样的一站式服务,让冯期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所以没发挥好才更让人不甘心呢。”
江暖阳再次幽怨地念道,不过这次更像是在耍小脾气。
“又来了。”看得出不是真失落,冯期便没再说什么,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顶。
“啥啊啥啊?啥没发挥好啊?”
“……”
对眼前这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傻老弟,冯期也是疲于解释了。
“对了望月,辻班长说吃完饭要送你礼物,在餐厅门口等你。”
“小春?哦,这样”
“表白吗?”冯期跟着打趣。
“不会吧。”望月傻笑了一下,“虽然是前女友吧。”
“辻小春是我们班长,高一的时候跟这家伙交往来着,竟然好了半年之久。”江暖阳帮忙解释道。
“虽然最后还是把我甩了吧。”
“虽然刚被甩就跟身边的萌妹子好上了吧。”
“人家被表白没有办法了啦。”
“你傻啊。”
“我其实啊,还是蛮有人气的呢!”
见小阳又开启了日常嫌弃自己模式,望月便开始跟冯期耍憨。又是细数自己交往过的女生有多少是小阳班上的,又是自夸他们篮球部虽然没有像网球部那样称霸关东,但在东京都内还是可以横着走的。连带着把高中三年跟江暖阳表白过的人也数了一遍。
让冯期略感意外的是,望月小兄弟用一只手就给数过来了。
没等冯期细问,望月便自导自演全都包圆了,说是小阳平时除了上课打球,就是在外面上辅导班,回家忙家事,课下基本见不到人。而且小阳班上有他们学生会长、副会长、篮球队长,单从望月的形容来看,个个颜值逆天,脖子以下全是腿,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小阳在这种环境里,被盖住锋芒也大可以理解。
“你再不吃可就凉了。”
江暖阳不理会望月的唾沫翻飞,安静地提醒他别忘了眼前这盘艺术炸猪排。
头顶的电视一直播放着学校的宣传片。说话间,冯期被影片里传出的一句歌声吸引了。
很纯粹,很清亮的男声。清唱一句后,渐渐接入的和声,之后带出浑厚的大合唱。
冯期好奇地抬头看向大屏幕,看到真相后不禁惊叫一声:“诶?!”
望月回头瞅了一眼,笑道:“哟,这还播着哪。”
“还真是。”江暖阳也抬头瞄了一下,淡定地说道。仿佛屏幕里那个从容领唱的男声并不是自己。
没等冯期开口问,望月便迫不及待地义务科普了起来。
学校的合唱部早就想挖江暖阳去做主力,无奈网球部死活不放人,连跨部支援都匀不出时间。直到江暖阳退部,有了更多的精力,才终于做了回合唱部外援。
“想想我们连N con都参加过呢,多腻害啊!”
江暖阳做外援的那回,正巧望月也在合唱队伍里,俩人也算并肩征战了一回全国规模的比赛。
“只比到了正选,谈不上厉害。”
江暖阳向冯期解释道:“N con是全国规模的学校合唱比赛,去年我和望月都参加了。我们学校通过了东京预选,但最后在正选上只拿到银奖,就不能再参加全国的比赛了。”
“刚刚电视上就是那次比赛吗?”
“是的,正选里的比赛。”
“唱得挺好呢,不然也不会编到宣传片里,无限循环啊。”
-这小孩,唱歌的声音还挺好听。
冯期回想起来,他们带着大树那个小鬼头出门的那天,江暖阳在公园里边推着大树散步,边带着他一起哼儿歌。
当时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两个小孩的歌声也软软地洒在冯期心里。
摄制组渐渐移动到了冯期他们身边,饭刚吃了没几口,老实没一会儿的望月便又开始发挥自身的演艺细胞,对着镜头散发起男主光环。
“我说这小兄弟该去考个艺校啊,考什么警校。”冯期冲身边的江暖阳悄悄打趣道。
江暖阳转头笑了下,随后视线定在了斜上方。
“喔?江暖阳!”
“早川前辈?”
江暖阳随即起身,向身边摄制组里一个身材高大,举着话筒的男生走去,很客气地点头问好。
等望月表演结束,冯期向他打听起正跟江暖阳说话的人,没想到望月一抬头,自己也吃了一惊。
“早川孝介,比我们高一届的学长。当年的网球队队长,绝对王牌。听说去年毕业后去大学读了电影专业,但完全没听说今天会来,话说该不会现在就是在拍电影吧?”
望月小兄弟没说两句就又亢奋了起来,没一会儿,冯期就把这位当年风云人物的事迹了解了个差不多,从学业到爱好再到生活八卦。要不是江暖阳回来的早,估计这位学长的生辰八字冯期都要背下来了。
相比之下,江暖阳倒是淡定许多。在他口中,早川学长的定位听起来正常多了。网球部前任部长,去年率队拿下全国冠军的头号功臣,今天受老师之邀回母校帮忙拍摄毕业影像。
“小阳的网球时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啊。”
直到走出餐厅,望月还沉浸在感叹别人的青春中。
“没什么了不起的。看,辻班长在那边。”
江暖阳指了指前面站在树下的班长,巴不得赶紧把望月轰走。
“那个……小阳。”
没等望月离开,几人身后便传来一句怯生生的招呼。
“诶?绫子你终于来了,加油啊!”
望月冲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女生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便嬉皮笑脸地跑开了。
看到眼前这位小姑娘也是手里抱着个萌萌的纸袋子,冯期便明白了八成跟那边树下的班长小姐姐是一个来路。这种事自己也不便上前,冯期挠了挠脸,往旁边站了站。
小姑娘有些紧张,但还不至于语无伦次。冯期离得并不远,多少也听到个大概。
果然又是个表白心意的小粉丝,听起来像是虽然没被江暖阳接受,但喜欢他的心一直没变过,喜欢他打球,喜欢他唱歌,喜欢他画画。虽然之后要相隔很远了,但仍会在心里为他加油。听他说喜欢星星,便选了一条星星图案的领带,希望他戴上的时候可以想到自己。
心意十足,饭心满满。
“那小姑娘是你们班的吗?追了你多久啊?”
去往教室的路上,小喇叭望月不在身边,冯期便忍不住直接跟江暖阳八卦起来。
“绫子吗?她是望月班的,学习成绩很好,很认真的女孩子。”
冯期见江暖阳只回答了一半问题,便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长得不难看啊。”
“我不会在这里搞对象的。”
呆了两秒钟,江暖阳忍不住自己笑了出来,说:“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大习惯这种说法。你不觉得奇怪吗?”
冯期刚想点赞江暖阳的活学活用,没想到他自己先不争气地败下阵来。
“有啥奇怪地,等你回去了,多的是接地气的话教你呢。就你这气量,还不得笑出腹肌?”
与几天前冯期他们来时的静悄悄不同,现在的教室里人声鼎沸,讲台上堆满了各色花束,黑板报虽还是前几天“预览”过的样子,只不过右下角的值日生字样在拍完照后,就已经被他俩擦去了。
“讲台上站的那位是你们班主任吗?”冯期拿手比了一下讲台上正跟同学们合影的中年男士。
“是的,中村老师。”江暖阳点了点头,说:“很亲切,很博学的老师。”
“听望月太太说你们是英语班,还以为班主任会是个老外呢。”
“老外?”
“哦。”冯期笑了笑,说:“就是……外国友人。”
“还有一位副担任,James,是位美国老师,等下应该就来了。”
江暖阳看了看表,说:“班会两点钟开始,小舅你要是累了,可以去后面家长席坐着休息。”
“没事,还有点时间,我找机会去勾搭,呃不是,去拜会一下你们班主任。”冯期玩世不恭地笑了下,“听你舅婆的嘛,要好好感谢下老师。”
没等冯期说完,中村已经从讲台上走了过来。拍着身边几个学生的肩膀,走到了江暖阳身边。
“这位是你的家人吗?”
点头致意后,中村老师向江暖阳问道。
“是的,特地从中国过来的家人。”
冯期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板,拿出一副与自己一身行头相衬的面貌,恭恭敬敬地履行母上派下的任务。
另一位副班导有些姗姗来迟,急匆匆地走进教室后,看到班里自由散漫的大家,一时间误以为班会结束了,被几个调皮的学生们好一顿取笑。
James老师一副西洋面孔下,精致的偏分和秀气的银边眼镜,倒是添了几分毫不违和的儒雅。与学生讲话时自然吐露着英文,与家长打招呼时则切换成一口地道的日语,一旁看着的冯期不由暗暗赞叹。
只不过,这位洋老师见到江暖阳便不由分说一个熊抱,让冯期心里一紧。自己也说不出,哪里像是被拽了一下似的。
毕业班会仿佛一个微缩的毕业典礼。老师讲话,班长发言,只不过氛围轻松了不少,时不时还能同台下牵起互动,话语间也多了温情、感恩与寄托。
接着一个个的毕业证书颁发,气氛更是活跃到了顶点。学生们的撒娇和老师们一本正经的玩笑相得益彰。要是有谁多愁善感忍不住要哭出来,台下立马连哄带笑顺便丢花,一秒将其逗笑。
班会上拍摄随意,冯期庆幸着拍了个够。本来打算只拍江暖阳自己的部分,没成想一开场就被这种欢乐的氛围所感染,索性从头到尾录了个够。想到将来小孩要是想念大家了,再翻回来看看,想必也是极好地。
高中生涯最后的班会一结束,大家还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去,拉着老师们伙伴们各种情景姿势继续拍照,最后围在一起讨论给江暖阳的壮行安排。
身边的家长渐渐都走了,冯期给江暖阳递了个眼神,便到走廊里去等他。
“他们还——没完啊?”
望月吊儿郎当自言自语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冯期见他晃悠到教室边,扒着窗户探头探脑地瞧了又瞧,便对他说:“可能挺久的,要不你先回去吧?”
“没事,我们一起回吧!”
说着,望月走到冯期身边,动作娴熟地一跃坐到了窗台上,晃悠着双脚等江暖阳“放学”。
“真想他能一直这样活泼开朗地笑下去啊,这小子。”
看着窗子里和大家一起嬉笑的江暖阳,望月冷不丁感叹了一句。
一旁的冯期顿时有些懵,不过想起来典礼时身边家长提到的江暖阳一路过来的辛苦不易,这倒让自己有点挂心。
“他以前是受过什么苦吗?”
望月若有所思地看了冯期片刻,随即跳下窗台,和冯期并排靠着“罚站”。
“冯桑你跟小阳是什么样的关系啊,是兄弟吗?”
让望月这么一问,冯期也有点犯难,不知怎么能才能言简意赅地形容自己和小孩之间烧脑的远亲关系。总不至于真搬出曾祖母、姨太太那一代的话题。
“我们亲戚关系其实挺复杂的,你就当我是比他大六岁的哥哥就行了。”
望月点了点头,说:“好久没见小阳了吧?”
“好久了。十几年吧?”
冯期苦笑了下,掐手一算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自己的这个“小弟弟”了。连自己都不可思议,估计身边这个小兄弟更是会惊得下巴都掉了。
不过意外的是,望月倒表现得很平静,远没有冯期想象中的吃惊。
小兄弟手插裤袋,脚尖一下下地点着地面,试探地向冯期问道:“小阳没跟你提过之前的事吗?”
“完全没有。”冯期摇了摇头,看着望月,说:“之前有什么事吗?”
望月歪了下头,想了想说:“估计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初二初三的时候不在这里,所以具体不大清楚,总之听说那时小阳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冯期想起来,之前在家里聊天时,小孩也跟自己提起过十四五岁时精神不太好让爸妈担心过来着。这样一来,跟望月小兄弟说的这段时期刚好对上了。
望月在冯期面前比较收敛,正经起来丝毫看不出“傻”样。
在他的描述下,冯期才知道江暖阳在初中时期有段时间情绪低潮,时不时紧张不安,总是显得很疲惫,睡眠也不太好。后来在家人和医生的帮助下,渐渐恢复了过来。之后望月便把那段时期戏称为小阳的中二病时代,为此没少挨江暖阳的白眼。
“明明是容易积攒压力的性格,还总爱逞强,他那才是傻呢。啊,刚刚这句跟小阳保密哈。”
望月冲冯期比了个嘘的手势,又露出了经典憨笑。
“他总爱逞强吗?”
逞强与否冯期倒是还没感觉到,只不过总说自己没问题,不让别人担心倒是常有的。
“对啊,小阳是爱逞强星人。他不是有低血糖嘛,本来是不能参与像网球那样的剧烈运动的,但不知哪根筋不对了,非说要锻炼自己,也不理会医生的嘱咐,就献身网球部了。唉,虽然单从结果上看还算是有点成就的吧……”
“低血糖?”冯期诧异了,好像从没注意过小孩有这方面的表现。
望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略显迟疑地说:“嗯……是啊,他血糖相对来说,比较低。不随时补充糖分的话有可能会晕倒,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反正那家伙是个馋猫,就是说……不用您担心。”
望月越说越心虚,本来觉着有些事情要是小阳自己还没跟冯期说过,他是不想“透露”太多的。没想到一聊起来,冯期关于小阳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搞得自己不知不觉捅了好多料出去。
-原来小孩有低血糖。
意识到这一点,冯期脑海中的画面才像走马灯一样串联了起来。
客厅餐桌上伸手可及的糖盒,小孩身上随时都能掏出零食的口袋,以及掏不出来时旁边及时伸来的援助之手。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冯期靠在墙上叹息了一句。
“嗯,那个,虽然……”这下轮到望月尴尬了,“但是,小阳的手机锁屏上都有你,他最亲近的人肯定就是你。”
听起来有点拧巴的逻辑,但望月这样一说,冯期莫名地更加自责了。
一个对小孩的事情一问三不知的人,哪里有资格被他当成最亲近的人呢?
想到这里,冯期不禁想拉上身旁的小兄弟去哪搓一顿,喝两杯,补回那些年错过的关于江暖阳的一切。
“不过话说回来,我感觉迄今为止他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如眼前所见,无非就是个天真无邪的纯洁少年。上个学,上个辅导班,在社团卖个力,按部就班地长大。只不过连个正经恋爱也没谈过,青春算有点遗憾。照这样说,今后才是更值得期待的不是吗?”
望月努力用言语打消冯期心中的不安,反倒像个前辈一样。
倒是冯期,脑中某处顿时亮起个灯泡,一改靠墙叹气的姿态,连忙向望月核实起江暖阳没谈过恋爱这回事。
恋爱经验为零是真,不过要说小阳喜欢的类型,在望月看来还是有的,而且不止长得好看。
-成熟稳重?气质过人?能歌善舞?年级第一?
冯期简单意会了一下从望月口中套来的江暖阳当年钟意的学姐。
他们学校建校以来唯一一位女学生会长,不管是成绩还是才艺都碾压同龄人,关键是颜值还能打。根据望月的描述,江暖阳虽然从没明确表示过喜欢这位学姐,但一旦有交集,眼里满满都是爱慕。
-学姐啊……
冯期内心不禁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一场充满温情的毕业典礼,最后竟有点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