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冯期本想验证一下自己在不看手机的情况下，能不能全凭大脑成功征服一回东京烧脑的地铁线路，即便是来时刚坐过一遍，也即便就几站还不用换乘。
然而，胸有成竹地刚想带路，冯期便注意到身边小孩有些异样。
“你怎么啦？”
“嗯？”江暖阳忽闪着眼睛，言语间有些吱唔，“没，没怎么啊。”
“还没怎么，你看看你这欲言又止含糊其辞的傻样，蒙谁哪？”
江暖阳愣过一秒，笑了。
“有话就说，别憋着。”看别人不行，看江暖阳，冯期是一看一个准。
“小舅，你累不累？”
“我？还行吧。”
“那我们再去书店街走走好吗？然后可以去TAKANO坐一坐，就是小舅你之前买红茶的那里。”
“哦，好啊。”冯期一口答应。
“嗯！”
江暖阳的喜悦溢于言表，倒让冯期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这个？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傻小孩。”
“我怕你累了，因为出来了一天。”
“不累啊，这逛吃逛吃的，还总歇着，累不着。”冯期虽然内心想回去躺着，但也愿意陪着小孩游走。
“你不用总顾虑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着，冯期凑到江暖阳面前，挑眉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想去那家红茶铺子吃甜点来的啊？”
江暖阳反应了一下，笑了笑。
“小馋猫，你可别想瞒过我。你舅舅可是火眼金睛，像你这样……”
没等冯期脸上得意洋洋的洋字写出来，整个人就卡壳了。
“快走吧，天要黑了呢。”江暖阳拉住冯期的手，笑着说。
-哪有这样的舅舅。
-前一秒口若悬河，后一秒僵直木讷。
-一个字，怂。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小孩牵着走，但冯期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呼吸不顺畅，但又不是气喘吁吁的那种。心里总发痒，却也不是心浮气躁的憋闷。
被江暖阳牵住的那只手，像是钻进了被窝一样暖烘烘地。冯期心里跟着一热，用力把这份温暖抓在手心里。
两人从书店街古朴的气息中走出来，再到品茶歇脚，待往家走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天黑得可够早的。”
“是时间很晚了。”江暖阳笑着说，“小舅，你饿了没？”
“还真有点。”不问还好，一问冯期顿时觉得肚子里一声惨叫。
江暖阳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附近有一些比较有特色的小饭馆，不过这里离家很近，我们也可以回家里吃。”
“回家吧，吃你做的。”这个选择题冯期完全没犹豫。
“想吃什么？”
“都可以，来点暖和的？”岛上还没入春的小风，一天下来吹得冯期有点透心凉。
“还要有肉，对不对？”
冯期看着江暖阳笑起来就翘上去的嘴角，忍不住捏了一下，说：“对对对，小当家说的都对。”
“那我们煮锅？”
“行啊。”
江暖阳边走边想，问道：“味噌、酱油，还是泡菜锅？你喜欢哪个？”
“哎哟，快打住吧。”冯期及时制止，“那什么，我带来的家伙里面不是有火锅料嘛。麻辣的、菌菇的、番茄的都有，你随便拿一袋来煮，保准秒杀这里的一切锅。”
在冯期看来，小孩在甜点或者家庭料理上虽然有一手，但到底是没见识过祖国饮食的博大精深，完全被限制了想象力。
一进超市，冯期就先交待小孩随意采买，完全不用问自己的意见。
“只要是你做的，就算煮一锅白水我也干了。”
“わがままだね。”（好任性啊）江暖阳便也依了冯期。
超市离家不远，江暖阳对每个角落都熟得像自己家里一样，用最短捷径拿全了要买的食材。
“还要喝可乐吗？”路过冷柜时，江暖阳觉得这个还是要冯期做主。
“行啊。”冯期来者不拒，“哎？这个果酒有柚子味的诶，期间限定。”
江暖阳顺着冯期手指的方向看去，“ほろよい？”（微醺？）
“要不今晚喝这个？”冯期拿过两罐在手里，回头问向江暖阳。
略微犹豫过后，江暖阳点了点头，说：“好。”
“小舅，你手里重不重？分我一些吧。”
冯期打从书店街出来，就已经各路书刊提了满手，加上在茶铺里又入手了些新上的红茶，一副从市场满载而归的架势。反观江暖阳，在超市里逛了一圈，倒是买齐了两人晚饭的食材，但总共也就轻巧的一小袋，还不及冯期手里的一半大。
“没事，我来吧。”
以往冯期出门向来不爱带行李，一般也就不怎么买东西。这次带了行李箱，正好把感兴趣的新书旧书入了个够，连带捎些茶点孝敬母上。
“不过你这菜会不会买少了些啊？明天就不够了吧。”
“这些大部分是今天的。明天要用的，我们明天再来买。”
“哦，这样来的。”
看来同母上的操作不太一样。冯期印象里，家中黄女士向来都是在菜场搞“批发”的，冰箱和冰柜永远都是菜园果园动物园，外加一个水族馆。
“诶？小阳？”
快到家时，江暖阳和冯期正等着过马路，身边斑马线另一侧，一个少年的身影向他们走来。
“望月？”江暖阳一下子认出了这个眼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该不会又是去那里了吧？”
“Bingo！去打电动了说。”
少年满脸嬉笑地走到二人身边，一起等信号灯。被江暖阳嫌弃了几句后，便介绍给了冯期认识。
冯期口中的“望月小兄弟”，个子比江暖阳高些，离近了便能看出皮肤有点黝黑，跟江暖阳总嬉皮笑脸地，时不时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们今天去哪啦？”
“学校。”
“不是吧，有啥可看的啊？”
“你懂个什么啊。”
“搞不懂你们。”望月被江暖阳损惯了，但屡败屡战，“话说，你该不会现在都还要自己做饭吧，好不容易冯桑来了。”
“要你管？我可告诉你，休想来蹭饭。”
“好过分。小阳你对这样弱小的人家，好过分。”
“恶心人。”
“略略略……”
嬉笑过后，望月手一挥便蹦跳进了江家隔壁的房子里，人影都瞧不见了还能在空气中听到句“有空来找我玩啊”的尾音。
“你跟望月小兄弟算是一起长大的吧？”
不知何时，冯期养成了趴在厨台看小孩忙活的惯有姿势。
“算是吧。从小学到高中，望月应该是我所有认识的人里面最熟的一个。”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特别像个孩子。就是那种，调皮的小男孩。”
冯期一直很同意老爸对江暖阳的概括，稳重又老成。
直到刚刚，看到他和同龄人一起时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氛围，才终于捕捉到了本应属于他的少年的实感。
“是吗？”江暖阳轻轻笑了一声，“可能跟傻瓜在一起，我也像个傻瓜一样。”
“哎你这小孩，怎么老这样说你小伙伴？”
“你不觉得他很傻吗？”
“这小兄弟又开朗，还总乐呵呵的，挺好啊。再说了，能上你们学校的，那能是傻子吗？”冯期始终不买小孩的账，“哎不过，你不是说你们之后还有进大学的考试吗？他看着倒是很轻松呢，还去打游戏。不会也是那种，玩着玩着就上东大的那类神仙吧？那你们也太过分了。”
“他不考大学。跟我一样，考完之前的共通测验就结束了。等到9月份，他要去考警察学校。”
“考警校？”
冯期多少有些吃惊，这望月小兄弟看着虽然个头不矮，但身子骨多少还是有些单薄地。何况一副嬉皮笑脸贪玩的样子，很难想象能吃得起警校里那份苦。
“是的，他的梦想是当警察。”江暖阳讲得波澜不惊，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别人说还会觉得了不起，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说去打游戏没什么不同，以为投个硬币就能穿上警服了。怎么样，小舅，现在有没有觉得他是个傻瓜？”
冯期被江暖阳花式证明小伙伴是傻瓜的这份执着逗笑了，说：“你这可过分了啊，人家小兄弟怎么招惹你了？不是你说的嘛，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你还放着名校不上，非要选喜欢的呢，就不许人家实现梦想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兄弟为什么想当警察呢？这不都是上小学时作业本上随便写着玩的嘛。”
“小舅你说的对。”江暖阳冷不丁一抬头，“他就是小学的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
说罢，江暖阳继续低头切菜，慢慢讲道：“我们小学不是在市中心吗，周边有很多政府官邸。国会议事堂、警视厅，跟我们学校就隔着一条街。学校每年会组织我们去官厅里参观学习，一群小学生去看看大人们的世界。大家都是看个新鲜就完了，只有望月那个傻瓜，去过几回警视厅就忘不掉了。总说那里好帅啊，以后也要当警察。”
“就这样？那他可是个实现梦想的正面典型啊。”小兄弟的作为得到了冯期的肯定，“你想想，我们身边有几个能把上小学那时随笔一写的梦想，真正实现了的呢？”
别人不知道，反正搁冯期自己，是绝对没这可能。
梦想和目标，仿佛和自己从不沾边，用老爸给自己总结的人生信条来形容恐怕再合适不过了：得过且过，知足常乐。
“小孩，我觉得你应该去搞艺术。”
冯期看着眼前一个精致的陶瓷锅，里面码得五彩缤纷的各色食材，胡萝卜长长的薄片卷成了花朵的形状，香菇上还划了五角星。
“嗯？”
“你们艺术家，连做个饭都要讲究画面感。色彩，构图，还要凹造型。”
冯期料到江暖阳听得一头雾水，便指着菜板上的小番茄，逗他说：“你是不是还要准备把那个雕成小兔子？”
单纯的小当家看着手边愣了片刻，若有所思。
“打住打住，我逗你玩的。”冯期服气了，“有那工夫，你还不如喂我两个吃呢。”
江暖阳一脸由他去的笑容，拿起一个小番茄递到冯期嘴边：“啊——”
一直游手好闲等开饭的话多星人，这时仿佛一脚刹车，顶着半红的脸跟着小孩啊了一声。含着不知滋味的小番茄，揉揉鼻子走开了。
“马上就好了。”
冯期兜兜转转，最后走到餐桌的小白板前，随口问道：“明天，我们是去江之岛？”
“哦……是的，我先这样计划的。”江暖阳话语间有些犹豫，“小舅，你觉得可以么？”
冯期故意歪着头，不说话，假装在沉思。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换别的地方。去原宿？博物馆？或者，去听相声？”
“哈哈。”看自己得逞了，冯期笑得很欠打，“傻小孩，瞧给你吓得。”
“江之岛是我在这边最喜欢去的地方。”冯期又趴回了厨台，“吹吹风，看看海，听听海鸥叫。还有比这更美滋滋的吗？”
“太好了。”江暖阳舒了一口气，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海，远一点，还有很多更美的地方。”
“那好啊，以后我们慢慢去。”
冯期忽然发现自己很讨厌的一点，就是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往往话音还没落就已经开始后悔。
更让自己讨厌的是，以前并不会这样，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落得这样一个自认为总让自己陷入被动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