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要坐地铁,但总共也就20来分钟,两人就到达目的地了。
江暖阳的高中离闹市区的繁华地带只隔几条街,但巧妙地建在一片闹中取静的街区里。
出了地铁站,江暖阳给冯期远远指了一下学校的位置,随后便先带他去了自己经常光顾的拉面店。唯一计划外的是,江暖阳低估了周末的人流量,两人排了差不多半小时才进店,等吃完出来,街边野猫的午觉都快要睡醒了。
“小孩,你有没觉得刚刚店里的老板,跟我们胖叔有点像啊?”
让冯期觉得印象深刻的,除了这家拉面的口味确实一流之外,还有跟小孩相熟的老板。人过中年的大叔,大腹便便笑容满面,热情和善地跟他们聊天招呼,像是老朋友一般。冯期一见便想起烤了半辈子串串的胖叔。
“小舅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像呢。”江暖阳被冯期一点拨,不住地点头。
“我感觉他和胖叔一样,”冯期说,“总去光顾的人,就不只是顾客,而是当做朋友来招呼了。这样子相处起来特别舒服,我特别喜欢这样有亲和力的人。胖叔就是,刚那位大叔也是。”
冯期想了想,继续说:“跟你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很舒服,很放松,哪里也不用绷着。讲话,思考,都特别自然。你也是个特别有亲和力的人,小孩。”
“亲和力?”
“对,亲和力。”冯期点了点头。
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的自己,能有如此可以毫无隔阂相处的人,冯期自己都觉得难得,所以打心底认定了江暖阳是个合得来的“小伙伴”。至于时不时就找找存在感的反复心悸,冯期刻意不去多想,相信自己不久就能找到答案。
“真是这里啊?”
冯期看着眼前树荫围绕的院落,表情稍显吃惊。若不是看到门口的校牌,还以为是小孩给自己指错了。
“是的,这里就是我的高中。”江暖阳随着冯期停在门口,略带自豪地看向自己的母校。
“真够清新别致的,不说我都以为是哪个新开盘的花园洋房了。”
冯期形容地并不夸张,眼前这所学校虽地处高楼林立的闹市区,但校舍却是清一色的二至三层的斜屋顶小洋楼。
淡黄的墙壁搭配校园里咖色的地砖,加之栽培得错落有致的花草树木,光是踏进校园都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
“不愧是私立学校,还真一点也看不出公立学校的那种死气沉沉呢。”冯期边走边扫视了一下校园里的绿植,问道:“你们这里的绿化也是找专业的人来设计的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江暖阳好奇地看了看身边的花草树木,“有什么不同吗?”
“像这种讲究的品种和搭配,一看就是出自园艺技师之手。”
“园艺技师?”
冯期刚意识到自己又一言不合就拽文了,看着江暖阳犯懵的表情,萌蠢地直想笑。忍了忍揽过他的肩膀,说:“就是像你舅婆那样啊,栽花种树可不是随随便便搞的,要想弄得像模像样,就需要你舅婆这样的专业园艺技师。怎样的地方适合怎样的品种,怎样的场地搭配怎样的布局,从颜色到形状再到花期等等,都有大大的学问呢。”
“那舅婆,是很专业的老师。”江暖阳看着冯期的脸,认真地说。
“还行吧,行行出状元嘛。你舅婆和舅公都是他们各自行业的精英,这也是一直让我很佩服的,做一行能做成精。不像我,什么都沾些,但什么都是皮毛,也没个耐心多钻研,懒得很。”
一转头,正对上江暖阳看向自己的直愣愣的目光。冯期也跟着一愣,随即注意到身边时不时走过的学生,便下意识地放下了搭在小孩肩膀上的手。
“我们先去哪里逛啊?”冯期张望了一下,校园并不大,看起来也就比江暖阳小学多个两幢楼的样子。
“你们学校里有自贩机吗?有点渴了。”
“哦,那我们先去餐厅吧,一楼里面有。”
江暖阳说的餐厅,是建在网球场边的上下都是通体落地窗的两层小楼。室内装饰得色彩柔和又简洁明快,楼外还带着大大的露台,颇具一番北欧风格。门口的招牌也独具一格。
“Cafeteria?”冯期尝试着念了一下,“我说你们这里连食堂都整得这么洋气,等下去到教室里,不会都是哈利波特他们学校那种配置吧?”
江暖阳笑了笑,说:“不会的。就是普通的学校啊。”
两人买了水,坐在餐厅外的露台里,与身边的网球场只隔一道铁丝网。
“对了,你说你打过网球来的,是在高中吗?”
“是的。在高中的网球部两年。”
“那平时就是在这里训练咯?”
“没有比赛的时候,平日放学后是在这里训练。准备比赛时,会去专业的训练馆,平日和周末都要去。”
“那么紧张哪?”
“是的。网球部、篮球部、剑道部和马术部是我们学校的四大强项,相应的社团也是学校指定的强化社团,活动和比赛都很多,训练也比较紧张。”
“那你为什么会选网球部呢,喜欢?”
“嗯……比起喜欢,我想选个比较强的项目,能有机会得到很好的锻炼。”
“为国争光?呃不是,”冯期换了个正常的思路,“高考加分?也不对啊,你又不在这里上大学。”
“没有这么复杂。”江暖阳笑了下,“就是单纯地想锻炼自己的才能而已。”
“这里的网球部非常厉害,得过很多奖,很多前辈都被选上了国家选手。确实像你说的,对考试有帮助,作为优惠条件去了很好的大学。”江暖阳喝了口饮料,继续说:“不过确实太辛苦了,一周基本要训练六天,有大型比赛的时候,还要去合宿,占用太多日常的时间了。”
“你也一起拿过很多奖吗?”
“我个人的话,一般。只在东京都的高校新人战里得过第三名。”
“这还一般?”
冯期都想象不出自己在荔海市里能靠什么进个前三。
-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你把你母后三姨大姑妈放哪里?
-呵呵。
“跟我们的团队相比,我这一点根本算不上什么成绩。”江暖阳平淡地笑着说,“我们学校的男子团体,在关东地区已经是连续五年的冠军了,全国大会上也基本都排在前三名。甚至有一年,我们赢了关西很强的一间学校,拿了冠军,中止了他们的连霸呢。”
“你们这么厉害啊。”
“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去年拿到的全国优胜,背后是近一个月的封闭训练,耽误了很多课程,还有自己的时间。虽然大家一起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是很开心,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吧。”
冯期见江暖阳边说边望向身边的球场,但从脸上读不出是什么心情。
“对啊,这些都是青春啊,多宝贵的回忆。”冯期感叹道。
“你之前说,只在网球部待了两年?”
“是的。去年打完全国大会,我就退出了。队友们还笑我假装三年级的前辈,混在里面一起毕业。”江暖阳笑了笑。
“那不打球了,是不是一下子就闲下来了?”
“一下子,多了好多时间。可以做其它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情。”江暖阳掰起手指,数了起来,“比如……漫画社的展览,新人作品的投稿发表,还去了两年都没机会去的加州夏令营。哦,还去支援了合唱大会。”
冯期托着下巴,望着眼前眨着眼睛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回顾往事的江暖阳。
听着他丰富多彩的经历,仿佛无形中也为自己或多或少残缺的青春里填补了些许碎片。
“你之前上的都是公立学校,为什么高中会选私立,还是国际学校呢?不太像大表姐她们的风格啊。”
自从听说了江暖阳现在的学校,冯期就一直好奇这一点。按他的理解,大表姐和姐夫在教育上向来是保守派,应该更倾向踏实严谨的校风,稳妥升学为重。很难想象会“放任”江暖阳一个月不上课去训练打网球。
江暖阳思考良久,简单回答道:“也不是公立学校不好,只是……现在这间学校更适合我吧。”
“确实,我在这里的几年很充实,也很开心。现在想想,不能再跟这里的伙伴们一起升学,一起相处了,还会有些舍不得呢。”
“其实很多时候,你是否开心,是否充实,是否顺利,都是你自己来主导的。环境,最多也就是额外的帮助而已。没有谁能够进了日比谷高,就一定能上东大,进了我们学校,就一定能推荐免试,一定能海外留学。自己最终能走成什么样的路,只能看自己能做到哪种程度。如果不开心,不顺利,那么原因不在环境,不在客观的条件上,而是你心里的怪物,你没有打赢它而已。”
眼前的江暖阳,平静又温和地不断述说着内心的想法。冯期放空大脑,老实地当着一名听众。江暖阳今天讲的话,可能比自己认识他以来听到的都多。
“小舅你看。”江暖阳远远指向球场另一侧的方向,“那边第三层,右边数第三个窗户。现在正反射着阳光的那里。”
冯期顺着江暖阳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还没等找到是哪里,先冷不丁地反应过来,头顶的已经是夕阳了。
暖黄的阳光温柔地铺满了整个校园,树荫下三三两两嬉笑着穿行过的学生,头顶时不时嗷叫着飞过的乌鸦。冯期新奇地看着这些,印象中眼前很久没出现过这样温馨的景象了。
“那里就是我的座位。”
“嗯?”冯期这才回过味来,望向那扇闪闪发亮的窗户,“去看看?”
江暖阳低头看了看表,想了想说:“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只去教室看一看,其它等毕业式那天,我再带你好好转转?”
“行啊。”冯期欣然答应。
“今天学校里倒是有些人呢,周末补课吗?”
“应该是社团活动吧,或者是应对比赛的追加练习。”
“你们高中生活可真是丰富啊。跟我们那时相比,简直是天堂了。”回想起自己当年监狱式的高中,冯期由衷感叹。
“小舅你现在看到的,可能连五分之一都不到。这只是学校生活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江暖阳跟冯期并肩走在林荫小路上,时不时张望着身边的一草一木,眼神中划过些恋恋不舍。
“虽然大家社团活动也很努力在做,但时间太少了,平时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上课,考试,学习。升学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冯期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悠悠地跟着江暖阳溜达,边想边问到:“如果你不回国上大学,我是说如果,在这边升学的话,你打算考哪个大学呢?”
冯期尝试性地一问,不想问得身边顿时静悄悄。转头一看,江暖阳正一下下地眨着眼睛,脸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冯期感觉得到小孩正在暴风思考。
“说实话,现在为止我没怎么了解过这边大学的情况呢。如果真要在这边升学,可能……立教,或者上智大学?”
“哦?”冯期愣了片刻,感觉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
听到身边疑问的语气,江暖阳问:“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好像不是那几家,特别特别知名的学校呢。”
“特别特别?”
“对啊,就……要么出好多名人,要么总上电视剧,要么都是高富帅白富美的。”
江暖阳意会了下,明白之后笑了笑,说:“哦,那几间特别特别有名的学校,强项是理科,还有经济类。我想选择历史和文化类的学科,所以不太适合去那些学校。”
“嗯,也是,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想到小孩的名言,冯期频频点头,“要说学历史啊,那还得是我们大中华,你这回归祖国怀抱真是个明智之举,小舅给你点赞。”
江暖阳看冯期冷不丁伸出个大拇指,被这傻乎乎地样子逗得直笑。
“あっ、もうできてる?すごっ!”(都画好了?厉害)
刚走到教室门口,江暖阳看到里面便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
冯期顺着江暖阳的视线一瞧,看到黑板上花花绿绿的一幅生动画面。
“这是你们最后的黑板报吗?”冯期走上前去瞧个究竟,“庆祝毕业我看出来了,这个三椿是什么意思啊,你们给班主任起的外号?”
“三年椿組。クラス名なの。”(三年级椿班,是班级名字)江暖阳解释道。
“哎哟,还挺文艺。”冯期饶有兴趣地回头看向江暖阳,“你们还有什么班哪?”
“ほかには、蘭組、菫組、桜組、蓮組。”(其它还有兰,菫,樱,莲)
冯期瞪大眼睛作吃惊状,略加发挥道:“还真是文艺路线啊?我以为至少得是什么,格兰芬多班,斯莱特林班,跟国际接轨嘛。”
“キッくん、なに考えてるの?”(你想什么呢)
江暖阳笑冯期的不着调,双手插兜轻轻一跃,坐在了课桌上。
“でも、よく書いたんだ。早かったなぁ、まだ何日もあるのに。”(不过画得不错呢。还挺快,明明还有好几天。)
“何の話?”(你指什么啊?)看小孩一直自言自语,冯期也被带得说起了日语。
“黒板アート。”(黑板报)江暖阳扬起头笑着说,“僕もデザインに協力してたんで、ドラフトを書いたの。これを完成させたのはうちの委員長かもしれない。卒業式が終わった後に、クラス会はここでやる。それも楽しめるよ。”
(我也帮忙设计了,画了草图。现在这个应该是我们班长完成的。毕业式之后要在这里开班会,那个也很有意思哦)
“我也可以参加吗?”冯期问。
“もちろん。キッくん、僕の保護者なんだもん。”(当然了,你是我的监护人呢)
冯期又见到了久违的向日葵一般的笑容,完全不同于刚刚球场边,夕阳余晖下那个稍显凝重的表情。
“あっ、ちょっとおもしろいこと思い付いたの。”(想到个好玩的)
说话间,江暖阳便一跃跳下课桌,走到黑板前,向冯期招手说:“キッくん、ちょっとこっちに寄って。”(到我这边来)
冯期走到江暖阳身边,见他拿起粉笔,在黑板最边上的空白处从上往下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2月26日,日,日直,江暖阳,冯期。”冯期跟着傻乎乎地念道,“这是什么,值日生的意思吗?”
江暖阳转过头来,笑呵呵地用力点头,“嗯!”
“我们一起拍个照吧,在这里。”江暖阳指了指黑板上自己刚写下的内容,拉着冯期转过身。
冯期顿时会意了,笑着一起转身,提议说:“这样,我们让开一点,这列字在中间,我们两个手指着自己的名字。”
“好啊。”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定格了两张青春的面孔,和一段欢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