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题跟进、样书评估、成书审核,还有下周即将入职的新人,要确认的组内教育计划,外加忙里偷闲为支援组外的书展做功课。忙忙碌碌兜兜转转,一天天便如白驹过隙般溜走。
“冯哥,你看今年新人入职多会挑日子,情人节。”
一大早,张添添便拿着新人报道名单向冯期挤眉弄眼。
“有什么关系么?”冯期眼神空洞地瞟了张添添一眼。
“我说冯哥你有点情趣好不好,今天大小也是个节日嘛。等下新人来了你可不要像现在这样一脸生无可恋啊,一定要微笑啊冯哥,微笑。”张添添边说边用两手在嘴角比划。
“入社式几点?”冯期问。
“9点啊。”张添添秒答。
“现在几点了?”冯期再问。
“8点55。”张添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跑了。
冯期继续淡定地坐在电脑前,仍然一脸生无可恋。
晴川的新人入职一如年中各项行事,庄重,教条,且有十足的仪式感。
每年初的招聘面试尘埃落定后,所有部门的新人集中在一天统一入职,且进入工作岗位前先经历一小时的入社仪式。从总经理致辞,到部门长介绍,再到分派到各组的新人教育者来依次做部门讲解,直至最后的新人问答。
冯期对这个入社式的概括言简意赅,即让每个进来晴川的人,都先知道我是谁,以及我在哪。
“冯哥,我昨天把企画案发给你了,明天能看好吗?”
坐在冯期左边的一个小女生怯生生地过来问。
“昨天?”冯期扫了一眼邮件,“哦,这个啊,我上周不是说让张添添帮你看吗?”
“张添添说他做教育计划顾不上,让我先发给你。这周就该交了。”
“他那教育计划做一礼拜了,行不行了还。”冯期无语,“这样吧小周,你看我的日程定一个明天的Meeting,会上一起看吧。”
“把张添添也叫上。”冯期补充道。
下午外出跟发行的同事跑出版社,冯期在车上拿手机扫了眼明天的日程,发现有个没见过的记号。
冯期盯着日历上2/15旁边挂着的一个小蛋糕标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点进一看,赫然四个大字。
“小孩生日……”
冯期念叨着,最近也没听他提起。
“谁生日啊?”身边的同事问道。
“哦,没谁,一个朋友。”冯期回过神来。
“你们年轻人现在过生日都怎么玩?聚餐么?开Party么?” 冯期问身边同事,跟张添添同期入社的小男孩。
“我们也都是告别校园的老人家了,哪还算什么年轻人啊。”
“也是,学校里那些才是小毛头。”冯期承认。
“现在还有人正经过生日么?过生日是假,拍一堆照片,发网上求关注才是真吧。” 小男孩一语道破真相。
“呵呵。”
-小毛头,说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冯期一笑带过。
说到发照片,冯期忽然想起来江暖阳的主页,自己倒是好久没去看过了。印象中,那还是个挺活跃的主页君来着。
上去一看,果不其然。一直以来,隔三差五便上传新的动态。几页刷下来,冯期错过的那次家宴,还有母上赠送的糖水草莓,直到前不久小孩的一人份“烛光小西餐”,林林总总的生活片段看得人赏心悦目。
“什么东西?”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今天上午刚发的,冯期看上去像是家门口堆着各种包裹。
“今年も結構いっぱい届け物が来たなぁ。
お手紙やプレゼント、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今年也收到好多快递,谢谢大家的信和礼物。)
-大众情人?还年年?
看到照片下的文字,再联想到今天的节日,冯期觉得自己整明白了。只是心里有点堵,说不上来的。
晚上回到家,躺下来一放空,大众情人的事仍在冯期脑子里萦萦绕绕,好像一缕吹不散的青烟。
愣神中的冯期抓着手机,无意识地一下下把屏幕按得一亮一灭。
Feng:小孩,节日快乐。
-凑个热闹吧。哼。
-你哼什么?
……
暖洋洋:我的生日是明天呢,小舅。
暖洋洋:日本跟中国的时差是一小时,不是一天哦。(笑脸)
-这小孩跟我装傻呢
-也有可能是……真傻。
Feng:我是说今天的节日哦。(笑脸)
暖洋洋:小舅你在家吗?
Feng:干嘛,想看我?
暖洋洋: 是的。
Feng:正好我电脑开着呢,你拨过来吧。
“小舅晚上好。”暖融融的面孔又出现在了屏幕上。
“好啊。”
看到小孩笑脸的一瞬间,冯期脑子里那缕青烟瞬间消散了。
“今年收到很多礼物吧?”
“是的,每年大家都记得我的生日,都送礼物给我。”
“生日礼物?”
“是的。学校的同学、社团的前辈、补习班的伙伴等等,还有邻居们。”江暖阳边想边讲到,嘴角一直保持着微微上翘,“从昨天开始就总在收到了。”
“哦。”
-这么回事啊,那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啊?
……
“等我一下,去拿个水。”
一时觉得口干舌燥,冯期起身去客厅电视柜旁的小冰箱里拿了罐可乐。
“对了,我机票订好了。”冯期拿起手机查短信,“航班信息我截图发你。”
“2月25日下午1点50到,3月2日下午2点55走,都是成田机场?”江暖阳默念。
“对。”冯期点了点头,“你家住哪来着,神田?”
“千代田区永田町。”江暖阳补充道:“小舅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来。”
“知道。”冯期托着下巴,看着小孩跃跃欲试又有些隐忍的表情,甚是有趣。
“告诉你爸妈了吗?”
“还没呢,”江暖阳停顿了一下,“どうしても口に出せなかったん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哎哟喂,多大点事啊,瞧给你愁的这小模样。”冯期笑了。
“要不就先这样吧,到时我们先斩后奏 。”看江暖阳一脸懵懂,冯期解释了一下,“ 就是等我过去了再告诉你爸妈,到时我也在,大表姐不会说你什么的。”
“嗯。”江暖阳一笑,“我明天再努力一下,要是还说不出来的话,就按小舅说的做。”
“明天该吃蛋糕了吧?”冯期想起来,小孩的生日貌似不止吃蛋糕那么简单。
“是的。妈妈预约了一家餐厅,明晚我们在外面吃。”
“你那什么目标成果总结报告,当真要报啊?”冯期反倒为小孩捏着把汗。
“对呀。”江暖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大したことではないから、そこまで気にしなくてもいい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太在意)
“你都有什么目标啊,先说给我听听?”
“去年的目标很简单。”江暖阳歪头想了一下,“共通テストで800点以上取ること、それから総代として卒業式でスピーチすること。”(共通考试(高考第一阶段)考过800分,然后作为毕业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演讲)
“ごめんね、日本語ばっかり喋ってる。”(不好意思,光说日语了)
“没事,你小舅是有文化的人。”冯期笑笑,“哎,你刚说那什么考试,满分多少啊?”
“900分。”
“……”
冯期记得当年大学快毕业时考托业,老师们还都说考过了800分就可以洋洋自得地写进简历里了,而托业满分是990分。
“结果呢?你那个考试考完了吗?”
想必小孩肯定轻松拿下了,不然也不会说出目标简单这种话。冯期心想。
“上月考完了,825分。”江暖阳淡然地说道,“理科题目上减的分比较多,有点可惜了。”
“小孩,你当时决定要回国,你们老师同学邻里街坊的,没人阻拦你吗?”
冯期眼前已经缓缓呈现出江暖阳拿着东大的烫金录取通知书向一众亲朋好友挥手致意的场景了。
“你这可是能成为你们小区街道挂横幅放鞭炮,夹道欢送的那种少年英雄的吧。”冯期继续着自己的老不正经,“在学校也能给你登到名人校友录里,印照片挂走廊呢。”
江暖阳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冯期说书般的演绎,傻傻地笑了笑。
“乐什么啊,我这说的可是正经的。你要留在那边,得多少人膜拜你呢小学霸。”
“膜拜?”江暖阳反应了一下,感觉能意会这个意思,“我不要人膜拜。”
“那小学霸想要什么?”
-差点忘了,这小孩有的是自己的想法。
“我今年的目标,先是顺利考上南扬大学,不过因为考试不一样,所以首席入学应该不大可能了。”
首席入学?专业排名第一?
“小孩,你是不是对成绩这种东西特别有执念?”
“执念?”
“こだわる。”冯期难得也讲起了日文。
“別に拘るなんてじゃないよ。でも、目標っていうはね、定量的にしないとあんまり意味ないんじゃない?”(也不是有执念,只不过目标这种东西要是不量化,不就没什么意义了吗?)
小孩讲日语时的感觉跟讲中文时相差很多,自然流露的那种坦然和自信,让整个人的气场仿佛也强了不少。
“除了考上南大,还有其它的吗?”
联考5月份就完事了,冯期觉得小孩应该不会让自己后半年没有目标地度过。
“我想要在国内的报纸或者杂志上,发表至少一篇文章。”
“用中文。”江暖阳强调道。
“发表文章?”冯期挺意外。
“是的,不管是什么内容,我想自己写出一篇能够发表程度的文章,用中文。”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