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扬，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稳几时，冯期便跟随金小英上路“打探军情”去了。
年后竞标的作品，标枪投出去至今也没个声响，平常人都会坐不住，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晴川。
今年一来，冯期也落得头衔，金小英带上他一起出马，名面上主编副主编，行走各处倒也比以往从容了一些。
“小英姐，你是不是有段日子没来过华文了？”
作为晴川合作最多的版权代理之一，规模最大的华文国际算的上是晴川老伙伴了。晴川每年的引进出版物中，近六成都是经由华文之手。
“对，别说华文，连上海都是好久没来过了。”
金小英跟冯期坐在华文的会客室里，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样书。
“也是，现在组里业务太多，天天开会都开不完。不像以前，时不时还能各地书商的转一转，老人们打探点情报，年轻人们开拓开拓眼界。”
“冯期你说的这个也很有必要，回去我还得跟杜总再提一提，再忙也不能疏忽了新人教育。”
“对了，这回这批新人一到位，我打算给到张添添带，是时候让他自己比划比划了。”
“行吧，你安排吧。这回咱们组里应该就进两个，性子也都比较老实稳妥，张添添带着，你抽空也盯着点。”
“就两个？”冯期略感吃惊。
“对，编辑二面上杜总刷下去不少，我们组剩两个，欧美组剩三个。”
“一年总共就这么两回，夏天那回一般又招不上什么人，四舍五入我们今年又得团团转啊。”冯期望天。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随着门口轻俏的两下敲门声，一位衣着干练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
“下午好，郑老师。”金冯二人起身打招呼。
“金老师好，冯老师好。”跟二人点头问候过，这位郑老师把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转身向咖啡机走去。
出书的行业里，大家习惯互称老师。眼前这位彬彬有礼，举止大方的郑老师，全名郑回音，在华文国际专门负责韩国向出版物的输入输出。
虽然身着淡雅素净的职业套装，一头黑色略微带卷的长发显得成熟内敛，但转过身来一副稍显孩子气的娃娃脸，外加额前几缕空气感十足的刘海，精致的妆容下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是叫老师，或是叫同学更合适。
“金老师喝点什么？感觉很久没光临了呢。”
“不麻烦了，温水就好。”金小英客气道，“早就想过来拜访一下，无奈年前一直太忙走不开。”
“冯期还是黑咖啡，不加糖跟奶，对吧？”
“对，有劳了。”冯期微微一笑。
“一看冯期就是经常造访，华文的咖啡多半都是让你给喝掉的吧？”金小英打趣道。
“还真别说，我们部门里虽然跟晴川对接的同事并不多，但只要跟晴川打过交道的，大家都知道这位冯老师。”郑回音把杯子轻轻放在两位老师面前，笑着坐下。
“郑老师说笑了，以后我们会多带新面孔过来，到时还请多关照啊。”
“冯副主编交待了，那我们必须全力配合啊。”
三人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可以啊，郑老师，消息果然灵通。”冯期稍微放松了拘谨的坐姿，恢复了平时跟郑回音接触时的一贯状态。
“我说冯期你绷得可真够紧的，其它社里有人升迁巴不得第一时间群发邮件昭告天下。你这可好，瞒过初一还瞒过了十五。”说着，郑回音随手拨弄了一下肩上的头发，“多少也是职位变更这种大事，要不是靠坊间传言，都没人知道你这产房有喜了。”
“这又不红不白的算哪门子大事呢？就这还昭告天下，还别把咱天下给累着。”
“可不劳您费心，天下闲着呢，没事就指着这点业内八卦活了。你快把你名片亮出来，我给你验明正身，让传言也消停点。你知道么，你这一直按兵不动不发话的，再过一阵子你就该被传成晴川副总了。”
“行了您快别拿我说笑了，我们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咱赶紧说正事吧。”
金小英在一旁笑着看两个后辈你一言我一语，虽说多少都是嬉笑般的闲谈，但这两个年轻人的风格她很了解，也很放心。两人都是思维活跃，不循规蹈矩，表面上嬉笑怒骂，实际办事却有条有理，非常专业。
“就像事前联络的，我们这趟来，主要是两个目的。”金小英喝了口水，慢慢讲道，“一个是贵司的春季书目，再一个，也是最近我们一直跟进的重点，金明社作品的竞价结果。”
“明白。”郑回音点了点头，“华文的春季书目，目前已经敲定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等下我可以带二位去资料室那边先看下我们备选作品的样书。”
“金明社那边……”郑回音翻开手中的笔记本，“上周四我们跟负责这回竞价的编辑们开了个视频会议，目前来讲呢，结果还没有最终敲定。”
“这回只有晴川跟末世两家参与吗？”金小英问道。
“是的，而且单从合同价格来看，末世其实是高于晴川的。”
“这个版权到底是金明社来签，还是作者来签？”冯期问道。
“现在可以说是，两方一同商议。”
看到金小英跟冯期不解的目光，郑回音解释说：“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多见。本身来讲，版权商谈呢，同出版社联系是比较正常的，但因为这套书的作者名气比较大，签约方式特殊，作品版权最终是归作者所有，而末世跳过出版社直接同作者达成了意向。目前来看，晴川跟末世的竞价走向，出版社跟作者之间在决意上还存在一些分歧。”
“他们两方心各有所属？”冯期问道。
“对，出版社其实是希望跟晴川合作的。因为有之前合作过的基础，而且晴川的作品质量，说实话是非常拿得出手的。这些之前通过冯期给到我的意向书，其实都很好的传达给了出版社，他们的反响非常好。”
“作者那边，其实对我们国内的出版商并不了解，但因为末世的主动出击，所以内心上很倾向于末世。而且据我听说，不久前末世的主编去到韩国亲自拜会了作者，这一下更是加了不少分。”
“末世的主编亲自去找了作者？”金小英疑惑道，“该不会是……”
“就是那位雷老师。”郑回音语气中略带不悦，“这位雷老师空降没两年，出格的举动倒是不计其数。”
-雷傲，果然是他。
冯期心想。
“听你这意思，对他这样的打法，像是颇有成见啊？”冯期听出了郑回音的语气。
“不是成见不成见的问题。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里可不是由着什么精兵强将天高任鸟飞的世界。像这样横冲直撞，会给同行带来困扰的。”
郑回音的语重心长，让冯期听着有点大表姐附身的感觉。
“末世这样横冲直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他们打法如何，我们做好我们自己就足够了。”金小英很宽心。
“金老师，您也不用先灰心，之所以现在竞价决意还没有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作者属意末世的态度并不很强硬。”
“哦？那是为何？”
“因为这个职场套系的市场反响非常好，作者打算出第二套，现在手里成稿已经攒了一大部分，而且打算继续跟金明社合作。”郑回音喝了口水，继续说：“虽然在这回竞价决意上有些分歧，但作者跟金明社之间本身关系是很融洽的，所以现在金明社也在帮我们争取，希望最后能花落晴川。”
听完郑回音的说明，金小英跟冯期默默点了点头。
很久没碰到这么难啃的骨头了，冯期心累的同时，倒也觉得挺有意思。
“末世为什么突然对这套书这么感兴趣呢？”
给冯期的感觉，每次末世的出现都突然且突兀。就好比这回，自己刚静静提上去个选题，忽然就天翻地覆的像抢烫手山芋一般的要投标竞价了。如此这般巧合。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摸不清末世的套路。”郑回音眉头微皱的摇了摇头，“不光我，其它跟末世有对接的同事也是这种感觉。总的来说，末世的眼光没有什么路数可言，什么都拿来做，还都可以做出收益，从来不会赔本赚吆喝。这要对商人来说，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不得不说，书商书商，现在做书的商人，也是越来越多了。”金小英无奈的说。
“末世平时会来你们这边吗？”冯期问道。
“时常会来，毕竟离得近嘛。有时是雷傲自己来，有时带着手下的编辑一起过来。不过我跟他们打交道并不多，过来正事没多少，闲事倒是没完没了，我可没时间耗在这些接待上。”
“小郑你这讲得还有点小脾气，”金小英笑了起来，“我记得去年10月份，法兰克福书展上，我们去拜访过末世的展台，当时是不是还跟雷主编打过照面来着？”
“对，没错，当时雷主编跟他们聂总都在。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讲话不紧不慢又莫名让人很来气的就是雷傲。”郑回音的小脾气还在继续。
“你这跟他多大仇啊？”冯期让郑回音逗笑了。
“倒也不是，只不过我是真应不来他这种做事风格。好在末世对韩国作品没多感冒，不然我估计我迟早得被折腾出躁郁症。”
“莫要心烦，我看那位老师并非不善，而且这主编没做多久，就接连交出这么多漂亮的答卷，想必还是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的。”金小英对两位后辈说道。
“哪天赶上机会，我们一起邀见一下。也让我见识见识能给郑回音气神经的，是哪路好手。”冯期笑道。
“好啊，那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你们从南扬大老远来一趟，我现在就打电话邀他从陆家嘴过来一聚，也不过分。”郑回音俏皮的将了冯期一军。
“行啦，冯期你要跟雷傲过招，可以等到去博洛尼亚的时候，那时你俩再好好切磋。”前辈及时给了两个年轻人台阶下，“这回博洛尼亚书展，末世想必不会缺席的吧？”
“没错，听说这次连展台都是找获过奖的公司给设计的，末世在砸钱这件事上可真是从不手软。”郑回音转念一想，“哎？刚金老师是说你也会去么，冯期？”
“嗯，欧美组那边闹人荒，我过去帮个忙。”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书展可不好应付呢。童书个个都是香饽饽，这个级别的展会，大家可都是如狼似虎的，什么都靠抢，拼脑力更拼体力。”
“得了，我这功课还没开始做，就先让您来个下马威。”
“先打一记预防针的好，顺便提醒你，末世现在可是人人在磨刀的，你们也别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