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冯啊，你说韶华他们一家这就在英国定居，不再回来啦？”
冯宅的元宵家宴结束后，冯期载着爸妈打道回府。荔蓉一边嚼着话梅消食，一边回忆家宴上聊的家长里短。
“我看八成是啊。韶华是大哥他们家独子，打从国内就听他爸的，早早考了外交部公务员，毕业就被派去了那边大使馆，稳稳当当干完几年基层，铺好了人脉，之后想转业调动还不就长辈们一点头的事。”冯友年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韶华在那边结婚又早，这又刚刚有了孩子，可不就算定居了嘛。”
“哎唷，小孩子才几个月，正是不好带的时候。这年轻人漂泊在外，也是够辛苦的。”荔蓉直心疼起大侄子来。
“正常，都是这么过来的。”冯友年眼中从来没有辛苦二字，“我妈我爸这孩子还算少，总共就我们兄弟三个。大哥在北京，儿子在伦敦。小弟在上海，女儿马上要去新加坡。你再看江老他们家，枝繁叶茂，更是遍布各地。谁家都是这样闯荡过来的。”
“今年过年好歹也算热闹些了，公公退休回来，一惠他们家也赶回来了。往年就我跟三姐，还有你表姐，就牛牛他大姑妈，我们几家常走动。冷清的都不要叫过年了。”
“你们妇女同志就是好热闹，动不动不是串门子就是逛大街。要我看，清清静静，各忙所好就挺好嘛。你看我爸和江老，平时虽不往一起凑，但偶尔共赴戏院茶馆小聚一下，照样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人生百态。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哎唷，要说你们这些老学究最要人讨厌的地方就是动不动就讲些文邹邹的大道理，还什么君子女子的，干什么啊，搞性别歧视啊？”
“不敢不敢，在下失礼，黄仙女饶命啊。”冯友年忙作揖。
听着老爸老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互怼，冯期表面上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其实心里也跟着乐，很想把这两个老小孩的傻样录下来，放给江暖阳那个傻小孩看。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傻小孩被逗乐的憨态，然后揉一揉他松松散散软蓬蓬的头发。
从爷爷家回来，冯期直接上楼钻进自己房间，二话不说便躺倒在床上。老人家不好沙发地毯席梦思床，全屋的硬木家具，让冯期这种软体动物一天熬下来着实辛苦。
“老冯，你去把iPad找出来，等下跟一惠她们视频了。”荔蓉泡了壶水果茶，拿到客厅坐下。
“哦？现在就连，不等晚上了？”
“刚一惠说晚上他们跟同事有饭局，现在正好在家没事。”
“好嘞。”说着，冯友年走向卧室。
冯期瘫在床上昏昏欲睡，握着手机，一边想着买几点钟的高铁回去，一边想着怎么这么困，不如干脆瘫到明早再回去，晚上再蹭黄女士一顿。
迷迷糊糊感觉手里一震，耳边隐约听到一声脆响。冯期下意识地划开手机，视线迷离中隐约看到微信图标的右上角挂着数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暖洋洋：小舅，你不在家吗？
Feng：在啊
Feng：怎么了
冯期一个鲤鱼翻身，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盯着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愣神。
-语气有点突兀啊，小孩这是有什么事吗？
暖洋洋：我们在跟舅公舅婆视频呢，你不来吗？
“……”
-瞧这一家子，亲爸亲妈，捡来的儿子。
冯期讪笑。
Feng：马上，等我
冯期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去，果然客厅里老爸老妈对着茶几上的iPad聊得正投入。
“妈，跟大表姐家视频也不叫上我。”冯期特意拉长了尾音，脸上大写的委屈。
“哎唷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不是八抬大轿都请不动你的，今天怎么乐意过来了？”
“乐意，哪天都乐意。”冯期挤在老妈身边，以嬉皮笑脸来主动示好。
“大表姐好，姐夫好，”看到屏幕上大表姐一家三口，江暖阳乖乖地坐在妈妈一惠身边，冯期招了招手，“小孩，好啊。”
荔蓉一把打了下冯期空中乱挥的手，斥道：“没大没小，叫谁小孩呢！”
“小舅下午好。”江暖阳也挥了挥手，同时让舅婆跟小舅的互动逗得直笑。
“下午好，羊羊。”
-呃，酸死。
-不行，叫不来。
冯期想逃。
“哎？冯期你今天不要回南扬去啊？”冯友年意识到今天周日，一般儿子周末回家都是周六上午来，周日下午走。
“对哦，牛牛你几点的车，看好时间啊。”荔蓉也反应过来了，“你伯母给的番荔枝跟杨桃我放在厨台了，你等下拿些回去。”
“妈我明早再走。”冯期平静地答道，“今天太累了，不折腾了。”
五分钟前还仰在床上纠结来去，五分钟后就我心已定了，这便是快刀斩乱麻。冯期对自己服气。
“小表姑，你这又是杨桃又是什么番荔枝的，以后不许当着我讲，馋都馋死了。”一惠撅嘴抗议。
“多大的人了还嘴馋，当着孩子们羞不羞啊？”书远笑着嫌弃夫人。
“牛牛他大伯家呀，年年都有人送，今年带了好些回来。赶的不巧，昨天他们才从北京过来，不然就有你们的份了。”
“哟，老学长，世启大哥回来了？”
冯友年的大哥，也就是荔蓉口中的牛牛大伯，冯世启，书远跟一惠年轻时也与之多有往来。
“是啊，赶上我父亲内退回荔海，他们今年也就抽空回来了一趟。俩人这一顿政治课给我上的哟……”
“人家二位给你讲讲道理怎么啦？都是位高权重的长辈，跟你讲那是人生指南，你不要总当耳旁风的好不好。”荔蓉在一旁看不过去了，“人家关心你给你指路那是为你好，你以为人家不守着荔海，就不知道你天天不是泡在报社就是出去东跑西颠啊？你说天底下那么多轻松的差事，你怎么就非认准了这摊买卖呢！”
“小表姑此言差矣。”书远摇手道，“人生在世乐字当头，金山银山换不来兴致盎然。”
“江书远，”黄一惠在一旁厉声训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夫人息怒。”书远正经了起来，转而看向屏幕，“学长夫人，恕我直言，老学长这爱岗敬业，打从上学起那就是闻名全校的。当年我们荔大新闻社一提冯友年的大名，那可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啊。能拿自己的爱好当老本行，本来就令人钦佩。而且干了大半辈子，过五关斩六将，打理得有声有色。学长夫人，您真是要知足常乐才对啊。”
“江老弟承让了。”冯友年拱手谢过。
“你们两个就是没个正形，总跟我面前一唱一和的。”荔蓉轻易不吃这一套。
“小表姑，你还别说，书远平时在外面很文静内敛的，在家跟自己爸妈也是一板一眼、恭恭敬敬，就唯独跟我们，特别跟小表姑父一起的时候，特别的活泼调皮，有时都招人烦的程度。”一惠笑道。
“我看这都是让冯友年给带的，”荔蓉随手拍了下老冯，语气中略带嫌弃，“你说有多少本事教人家不好，非教人家耍嘴皮子。”
“不不，老学长对我的帮助可是数不清的。不说别的，就光爱岗敬业这一点，就为我指点过多少次迷津。”书远的话匣子再次打开了，“还有这次江暖阳要回国的事情，其实我一开始是不大同意的。”
一惠看向书远，自己也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这孩子意志坚定，内心也诚恳，作为父母我们是应该支持他的想法。但从现实上考虑，确实很矛盾。一是国内的环境他未必能适应，再来一惠也舍不得暖阳离开身边。”
方才长辈们的来回打趣让冯期又有点昏昏欲睡，听到话题冷不丁转向了江暖阳，冯期顿时回过了神，聚精会神开始听讲。
“后来跟老学长探讨了一下，学长没犹豫，直接告诉我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任凭你给孩子安排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孩子的爱好不在那里，他便活不出他最好的样子。一句话就给我点透了。这一想通，我跟一惠也就释然了。”
“是的，羊羊虽然年纪小，但他其实是个心态很沉稳，性子很老成的孩子。他的每个决定，我都很放心。要说放不下的，说白了可能也就是自己的私心吧。”一惠坦言，“有他在身边，我就特别安心。而且从小到大，我也没能像别人家妈妈一样，天天陪着孩子，总觉得一路过来亏欠他很多，还没来的及好好宠他，这就要没有机会了。”
一惠语气略见动情，江暖阳用力握了握妈妈的手，暖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