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你过来的机票订好了吗?”
“哦,还没呢。这两天没顾上。”定了日子就把订票给忘了,冯期才想起来,“没事,南扬过去的航班挺多的,不着急。”
“订好了别忘记告诉我。”江暖阳一笑。
“怎么,小秘书,还要接机啊?”冯期托着下巴,冲小秘书眨了眨眼。
“我去机场接你。”
“啊?不用啊,我开玩笑的。”冯期没想到小秘书还认真了,“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直接坐电车过去就好,手机一查方便的很。”
“我想去接你。”
“好吧。”
-冯期你答应得真快。
-人家说的还不及你半句话多,这就把你说服了。
心里的小人又时不时的出来唱双簧,冯期不予理会。
“这要让你舅婆知道了,又该埋怨我不会照顾你了。”冯期笑了笑说。
“我在家里也是一个人等着你,不如过去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你一个人在家?大表姐跟姐夫呢,周末加班吗?”冯期好奇地问道。
“他们月底要带队去深山采样,在鸟取县,要两周才回来。”
“是吗?那我早去几天还对了,正好多陪陪你。”
冯期庆幸,还好自己没多犹豫就答应了去参加小孩的毕业典礼,不然这么一个人生里程碑的时刻,小孩孤伶伶一个人,想想都于心不忍。
-这小孩,当初直接说不就得了。欲语还休的万一我要是没动心,犯懒不愿去了怎么办?
-所以你动心了?请问你动什么心了?
“……”
面对捧哏小人递来的麦克风,冯期一时语塞。
“那什么,你家到成田机场方便还是羽田机场方便?我回去看看航班。”冯期灌了口咖啡,努力不让自己语无伦次。
“虽然需要换乘,但是都很方便,成田机场时间稍微长一些。”
“嗯,好。”
说话间,办公区的灯渐渐都亮了起来,身后陆陆续续有同事回来了。
“小舅,你快要上班了吗?”江暖阳注意到了冯期周围环境的变化。
“不会吧,午休有一个小时呢。”冯期低头一看表,果然已经快一点了。
“あっ、ごめん。昼休み費やされちゃったの?”(对不起,耽误你午休了吧?)
江暖阳看了下时间,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不觉间已经跟小舅聊了快一小时了。
“没事,跟你聊天就是最好的午休。”刚说完,冯期便觉得这话讲得莫名有点酸,趁心里小人发作之前,先把话题转移了:“那个……你该去候机了吧,赶紧去跟爸妈汇合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好的,那小舅你上班加油。”屏幕上的小孩暖暖一笑。
“嗯,到家了告诉我一声,一路顺风啊。”冯期小幅度地摆了摆手,拿起手机准备关掉视频。
“对了小舅。”江暖阳像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冯期停下了动作。
江暖阳微微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些,对着镜头说:
“好好照顾自己,记得要按时吃饭,不要总吃剩饭,好吗?”
手机正握在冯期手里,举得离自己很近。屏幕上的小孩微微翘着嘴角,看着镜头,就像面对面直视着自己,天真无邪的表情,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
一时间,冯期感觉心里好像被一个小手指戳了一下。
不经意,但很有力。
不痛,但是很痒。
“牛牛啊,下班没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冯期车还没停稳,母上的电话就杀到了。
“下班了,刚进小区。我明天一早的高铁,十点多到家吧。”
“哎唷,你既然都没加班,也不说提早一天回来。”荔蓉先埋怨道,“明天我们去你外公家,送点元宵,吃个饭。我跟你爸爸早上先过去,你回来了直接去就好。”
“好,妈。”
过年最后一站,忙过这元宵节,冯期一年一度的“开年大戏”也就算落下帷幕了。
“不去我爷爷家了吗?”
“你爷爷那里等后天周日再去。明天你大伯跟伯母要从北京回来,先在爷爷家安顿下,我们转天再过去聚一聚。”
“大伯也回来啦?那我爸是不是又要被上课了?”
冯期印象中,每回大伯回荔海探亲,见到老爸都会语重心长地分析各种世态炎凉,规劝老爸早日“弃商从政”。若是爷爷也在,可以说是双面夹击。好在老爸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每次都把“双向弹劾”化解为融洽的“三方会谈”。
“上上课也好,你爸爸这个工作狂,就是要时不时让人给浇一浇冷水,不然我看真是要把命都搭进去了。”
冯期笑了笑,老妈搞起自己的花草本行,何尝不也是满腔热情加废寝忘食呢?两个人还真是可爱。
“哎对,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夹心小圆子,你再买几盒回来吧。要桂花馅的,就之前羊羊吃得好香的那个。”
“……”冯期正伸向车钥匙的手停在了半空,“哦,知道了。”
母令如山倒,冯期随即又把车开了出去。
明天走得早,只能趁现在先置办回来,好带回去给母上解馋。
“小馋猫和老馋猫,呵呵。”
想到吃什么都香甜的小孩,和总爱在家琢磨美食的母上,冯期不禁自言自语笑出了声。心里不知为何,泛上一股暖流。
冯期的爷爷,往年因工作原因,常居上海。自去年退居二线以来,总算得以回归荔海,颐养天年。
冯老爷子的这一回归,倒是无形中给冯友年上了一道紧箍咒。
作为冯家三兄弟中的老二,冯友年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子承父业”涉足政坛的人。冯老虽不至顽固死板,恪守传统,但当年眼见冯友年放着家里为之铺好的一马平川不走,非要一招险棋的拐到山沟小路,去做个风餐露宿的报社记者,着实为此恼火了一阵。
尔后父子关系一度剑拔弩张,放任多年之后,随着冯友年在媒体这一领域的热情及才干逐渐施展,在报社卓有建树并平步青云,才渐渐赢回了自己在父亲眼中的信任。加之江家老爷子对冯老的一再开解,冯老终于在心中逐渐改变了对“文人墨客”这一行业的担忧。
虽说冯老父子早已“冰释前嫌”,但冯友年深知,能获得老父的首肯,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自己事业交上的答卷。倘若当年在媒体转型时期败下阵来,恐怕不用等老父的微词,自己就先已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现如今正是事业蒸蒸日上,再接再厉的时期。冯老爷子的重归故里虽是挂着养老之名,但对冯友年来说,即便老爷子早已不关心儿子有无所成,可守在眼皮底下,自己便更是要卯足了劲,上紧了弦,做出成绩说是给自己长脸,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尽了孝道。
“牛牛,一个人呆着要是无聊,你就看看电视?”冯期奶奶走过来,在客厅沙发坐下。
正如来之前预想的一般,冯期一家前脚刚刚踏进冯宅,稍作寒暄,后脚冯友年便被老爷子跟大哥“请”进了书房兼会客室,高谈阔论就此开始。
老妈跟伯母在厨房里张罗家宴,剩下冯期一个人在客厅,跟趴在一旁的“镇宅之犬”毛毛大眼瞪小眼。
“不用了奶奶,我等下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吧。”看电视岂不是更无聊,冯期心想。
“厨房有你妈妈跟伯母,就不用你上手啦,歇着就好。”
“就是的,牛牛你不要来厨房添乱了,陪奶奶坐着。”荔蓉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来,“来,嫂嫂那边朋友送来的番荔枝,香甜可口的很呢,快尝一尝。”
冯期坐到奶奶身边,拿起小叉子戳了一块果肉,说:“还挺软的,奶奶,尝一块吗?”
“好,你也吃。”奶奶接过冯期喂到嘴边的番荔枝,点头说道:“嗯,确实不错。”
冯期自己也尝了一块,瞬间被甜的眉头紧皱。
“瞧你这样,吃不惯?”奶奶被冯期的反应逗笑了,“也是,男孩子一般都不怎么爱吃甜食。”
“我不太能吃甜的,不像小孩,他爱甜食爱的不得了。”冯期缓过来,回答道。
“谁家小孩?”
“……”
-谁家小孩啊冯期?
-你倒是说啊冯期。
冯期按住心中咋呼的小人,淡定地跟奶奶介绍起来:“江爷爷的孙子,今年从日本回来探亲了,很乖很可爱的小孩。”
“哦,是墨言家的啊。”
冯期奶奶也是江家的一员,家谱上是年长江老几岁的同辈,平时便习惯直呼江老在家里的乳名。冯期到了奶奶家,也就随着爷爷奶奶这边的辈分叫,江老舅便成了江爷爷。
“我是听说墨言家有个孙子还是外孙的,要从国外回来念大学,是书远还是书逸家孩子来着,你知道吗?”
“书远叔叔家的,就是刚刚说的那个乖小孩,叫江暖阳。”冯期话语中流露出一丝自豪感,自己也察觉到了,却不知缘何而来。
“江暖阳?”奶奶慢悠悠地边念边回想。
“奶奶,您见过他吗?”
“没什么印象了。要说他们暖字辈啊,打小基本就都出国念书去了,也就家在上海的偶尔回来探亲时还能见一见。书远家的我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确实,别说您了,连我都十多年没见了,这次回来一见到,都不认识了呢。”
冯期说着,便又想起在江宅跟江暖阳的相遇,兴冲冲向自己跑来的小孩,还有不由分说便踮脚凑上来的那一吻。
冒冒失失,还傻里傻气。想到这里,冯期不由的低头一笑。
“这个暖阳,怎么会想到回来念大学呢?这想法还挺独特的。”
江暖阳要回国读书这件事,江家上下都有所耳闻,不了解的都或多或少对这一举动抱有好奇与不解。
“奶奶,您没见过江暖阳,他是个特别聪明好学,而且对汉语特别感兴趣的小孩。”
冯期不觉间打开了话匣子,除了跟小孩本人,最近好像还没跟谁讲过这么多话。
“他在日本上的是一间很有名的私立中学,而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您知道日本那边衡量学习能力有一种叫偏差值的指标吗?一般达到60就已经很高了,可江暖阳的偏差值能有将近80呢。而且他还会画画,课外时间还打网球,是个很全能的小学霸了。”
“他从上小学起就跟家人去到了日本,到现在高中毕业为止,一直都呆在那边。他中文其实说得不是很好,很多字也不认识,但就是因为喜欢汉语,很向往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的样子,所以一直很努力的补基础,多读书,准备回来考试,在大学里把汉语学精学好。”
冯期俨然一副江暖阳代言人姿态,虽然久别重逢还没多久,但已经把自己对他的所有了解都表达了出来。
“是这么回事啊。听起来这孩子还真挺有意思的。”
“奶奶,他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到时我带他来拜访您。他特别有礼貌,特别乖,您肯定会喜欢他的。”
“看出这孩子招人喜欢了,还从没见过你对家里亲戚孩子们谁这么上心过的。以往连名字都叫不全,如今这都要主动领进门了。”奶奶眼中的冯期像是幡然醒悟,一副向上好青年的精神面貌。
被奶奶半夸半嘲笑的一讲,冯期略显尴尬,意识到自己貌似有点发挥过头了。
“其实,我们说是亲戚,但关系实际远的很。就跟您和江老一样,也是隔着几代好几支。我跟江暖阳倒更像是那种一见如故,特别合得来的朋友。”
说话间冯期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江暖阳傻傻憨憨的笑脸,只觉得所谓“下个月”,活像一个遥不可及的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