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挺近,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呢?”江暖阳抬头望向仍在远处的荔海之星。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冯期看了眼地图,方向没错,俩人沿着靠山林的小路慢慢往上走,林间小路偏僻又幽静,跟刚刚人声鼎沸的中心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孩,我走不动了,拉我一把。”一路上坡走得冯期有些吃不消,瞅着小外甥倒是健步如飞,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顺势停下来,把手一伸。
江暖阳愣了一下,慢慢握住小舅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看不出来啊,你体力还挺好,在学校练过吗?”
“没,没特别练过。”江暖阳低头看路,小声回答着冯期的问题。
“平时打球吗?篮球,足球?还是你们那边流行的棒球?”
“高中时在网球部两年,后来跟画画的时间重叠了,就引退了。”
“我说呢,果然是个小运动员啊。”冯期没看走眼,“你小舅我就不行了,要不是你之前提醒我初中时还参加过运动会,我都以为我是个生下来就运动细胞残缺的废人了。”
江暖阳被冯期的形容逗得回头一笑。
冯期一抬头,眼前一个明眸皓齿,头顶一副毛茸茸小耳朵的白嫩少年,冲自己回眸一笑,顿时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颤了一下。被牵着的手不觉一紧,随即跨了两步跟江暖阳走成并排。
“一把年纪了还让你牵着走,说出去怪让人笑话的。”说着便反手拉过江暖阳,继续往前走,“走吧,就快到了。”
“瞧这卖冰淇淋的,多会做生意,知道这项目坐着也是无聊,专门摆来这里卖。”
冯期看到摩天轮入口处排队的游客们,几乎人手一个彩虹冰淇淋,再看几步之外果然就是卖冰淇淋的小亭子。
“真好看。”江暖阳望着人们手里的冰淇淋,蛋筒上拉出一座五颜六色高高的小塔,表面还点缀着零星的巧克力碎屑。
“走吧,去买两个。”这两天相处下来,冯期也基本能当小外甥半个翻译了。比如好看就等于喜欢,等于想要,等于非你不可。
“小舅你也吃吗?”难得看到冯期跟自己一起吃零食,江暖阳略感惊喜。
“我怕上去坐不住,吃点凉的压压惊。”想想马上就要上天,冯期还是有点腿软。
“两位扶好,三十分钟后转回起点,请注意下车。”向导员送冯期二人上车,叮嘱道。
三……三十分钟?冯期怀疑自己听错了,顿时后悔处处顺着那小孩,眼前这半小时,看来只能心中默默画十字,自求多福了。
“哇,小舅,这个观览车升得还挺快呢,马上我们就能看到荔海全景了吧。”江暖阳坐在冯期身边,靠上来说。
“你怎么坐这边来了,快坐过去,小心翻车啊。”冯期回过神来,发现江暖阳坐在了自己这边,顿时只觉得两端不平衡,迟早要翻车。
“……哦。”江暖阳乖乖坐到了冯期对面,很快便又兴奋地趴在玻璃上看向窗外,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俯瞰游乐园的各项设施、远处的山林,好像还看到了祖父家的宅子。
渐渐上升的高度让冯期有点紧张,不敢往窗外看,只得一口口咬着手中的冰淇淋,看着对面兴奋得坐不住的小柴犬。
摩天轮慢慢升上了最高点,正巧赶上夕阳的余晖洒满游乐园,橙黄色的阳光毫不吝惜的透进玻璃窗,人和景在夕阳的笼罩下都变得温柔又美好。
“哇——这就是整个荔海了吧,小舅你快看。”江暖阳沉浸在眼下的景色中,不觉间脸颊被阳光照有点温热,抬头正巧碰上小舅看向自己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阳光照耀的作用,对面小舅的眼神无比温和亲切,看得自己有点害羞。
“小舅,我能给你拍张照吗?”江暖阳忽然想把对面的小舅纪录下来。
“我?”自己有啥好拍的,冯期讶异,“你随便。”
“小舅,你看看窗外,特别好看。”拍好收起手机,江暖阳脸颊微红,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太阳。
“太高了,我怕晕。”冯期实话实说。
“没事的,我保护你。”江暖阳二话不说,起身坐到冯期身边,一把将他抱住,“小舅,我护着你,你尽管看窗外,不会有事的。”
冯期一愣,有点没意会到江暖阳这用的是哪套解法。
“不会……不会翻车的,你放心。”
江暖阳的眼神真挚又诚恳,冯期实在不忍心再残忍拒绝,只能勉为其难地转头看向窗外。
放眼望去,一片青山绿水。远处山林密布,近处砖红瓦绿。
“啧啧,你看看咱们荔海这绿化、这环境。我跟你说啊,这些你舅婆可没少出力呢。江府园林那处的规划,当年可都是你舅婆亲自操刀设计的,市政建设一把手啊,真不是吹的。”
冯期估计自己也没想到,两秒钟就完成了从恐高患者到日常没心没肺的转换。毫不费力,轻松自如。
“你往那边看,过了清州河,对面是不是隐约有几幢高楼的影子?”冯期指向远远的河对岸方向,“那边就是南扬了。很久以前,可能你还在这里的时候吧,记不记得,我们去南扬都要坐渡船的。后来建了高架桥,就再不用了。现在过去南扬,坐个高铁一个小时,开车顶多三个小时,就到了。”
“这么看荔海还真是小巧玲珑,有点小家碧玉的美呢。”冯期鼓起勇气向下俯瞰,这个角度的荔海,自己也是头一次见识到。
“怎么样,好看吧?”江暖阳还紧紧抱着冯期,听他讲完一大段,趴在耳边对他说。
冯期耳边一痒,顺势回头。小外甥还环抱着自己,头垫在自己的右肩上。冯期回过头来,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厘米,眼前一双忽闪忽闪看向自己的眼睛,冯期感觉心里不知被什么挠了一下的异样,下意识地推开了江暖阳。
“坐对面去。”
“哦。”
江暖阳看到冯期仍显拘谨的神色,以为他还处在高处不适应的阶段,有点后悔不该硬把他拉上来。
不知小舅还能撑多久,自己也不敢问,只得双手插兜,暗自紧张地看向窗外。
见江暖阳有点慌张地坐在对面,冯期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过于粗暴了,小孩那么单纯善良地过来想保护自己,又被自己无情的推了回去。
其实想想自己也不是有意要把他推开还是怎样,只是不知怎么的,有时他靠近过来,自己就是会不知不觉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只能先保持点距离,让自己冷静一下的好。
“喂,小孩,”冯期盯着对面的江暖阳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直接问他,“你为什么想让我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诶?!”江暖阳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不你说的嘛,问我能不能去参加你的毕业式?”
“小舅你……你听到了?”
“废话,屋里就我们两个,你吸口气我都能听到,更别说自言自语了,小傻子。”
江暖阳没想到自己一直想说却又一直没敢大声说的话,原来早被小舅记在心里了。
“你也是有意思,想讲就讲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还以为你憋什么大招呢。”
“小舅……你能来吗?”江暖阳没抱希望,他觉得一个平时视频里都忽隐忽现的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地飞去参加他一个小孩的毕业式。
“谁知道呢,先给你订上。没准到时候有时间有心情,说去就去了也不一定呢。”冯期冲江暖阳笑着说。
“真的吗?小舅你是认真的吗?”江暖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便你,爱信不信。”冯期又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
江暖阳分辨不出眼前的小舅是不是没心没肺。他只知道,小舅不会骗他,不会说话不算数,他这就是答应自己了,小舅会来自己的毕业式了。
“太好了,谢谢小舅。”江暖阳一个起身直想飞奔过去扑倒小舅,但想了想刚才的尴尬,还是忍住了,自己又坐回了座位上。但脸上的笑容就像照到太阳的向日葵,绽放得毫无保留。
“瞧给你乐的,真是个小傻子。”
“小舅,我好开心啊。”
“对了,你身上带钥匙了吗?给你拴个东西。”冯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玩意。
“这是什么?海马?”江暖阳看到冯期手一摊开,掌心里两个红色海马的挂件。
“刚在店里买的,留个纪念吧,算你来了一趟游乐场。”
冯期给江暖阳拴到了家门钥匙上,给自己拴到了车钥匙上。一人一个小海马。
江暖阳收好钥匙,看着冯期傻笑。
“中邪了?”冯期让小外甥笑的心里发毛,“傻乐什么呢?”
“不知道,就是开心,特别开心。”
“差不多行了啊,瞧这傻样,长个尾巴都能让你摇上天了。”
-挺好看个小伙子,谁能想到是个傻子呢。
冯期叹气。
一圈终于转完,两人跳出摩天轮,外面几乎已经没有排队的人群了。
“这一圈也没想象中那么漫长嘛,说话也就下来了。”冯期庆幸自己小命尚在。
“小舅,要不我们再来一圈吧,反正现在也不用排队。”江暖阳连摩天轮也坐得意犹未尽。
“哎哟算了祖宗,打住吧,咱们换一个。”一句话给冯期吓得差点双膝跪地,“室内,室内咱们还没去呢。走,玩漂流去。”
“好。”江暖阳点头一笑。
“哎,等会儿,”冯期低头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怎么小舅,你有事?”江暖阳收敛了笑容,关切地看向小舅。
冯期看了看身旁的小朋友,“跟家里说一声,晚上不回去吃饭了。等你玩累了,我们去吃宵夜。”
“嗯,好。”江暖阳放心了,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哎,老冯,这回牛牛有戏诶!”黄荔蓉女士看到儿子发来的信息,惊喜的招呼冯爸,“你看他在群里讲嘛,玩得久了些,晚上在外面吃,晚些回来。看来跟人家姑娘处得不错的呀。”
老冯同志打开三口之家的微信群,看到儿子报备的晚些回来,“臭小子,这是终于碰到对眼的了?”
“表姐怎么说,让你晚回家吗?”看江暖阳挂了电话,冯期问道。
印象中一惠表姐一向家教森严,不知会不会给儿子设门禁之类的。
“没说什么,就是嘱咐我要懂礼貌,不要给小舅你们添麻烦。”江暖阳冲冯期笑了笑。
“噗,哪还有我们。”冯期才想起来今天本来还有一个人,不禁失笑道:“走吧小孩,玩到闭园,然后我们去老城街吃宵夜。”
夜晚的游乐场,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露天木偶剧、音乐喷泉、旋转木马,冯期跟江暖阳走在一片欢声笑语笼罩的夜色里。临近闭园的时间,游客们已经开始三五成群的退场。
“数数也没多少项目,都转过来竟然花了这么久,”在游乐场玩到打烊,冯期也能写到自己的有生之年系列里了,“怎么样小孩,玩爽了没?”
“嗯,玩爽了,”江暖阳傻呵呵地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小舅。”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冯期顺手把江暖阳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提了提,几乎裹住了小半张脸。
“我们也走吧,晚上这边湿气大,靠山太阴冷,下回来玩得早点来。”冯期貌似忘了是谁特意推后了见面的时间。
“小舅,你之后还会带我来吗?”
“我?”冯期迟疑了一下,“等你回来了,有的是小伙伴陪你,估计就用不到我这老年人了。”
“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去。”冯期揽过江暖阳的肩,走出游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