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寒雪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如同浸透了脏水的破败棉絮,沉沉地压向大地。天光被吞噬殆尽,白昼提前遁入了昏黑的囚笼。风,早已不再是风,它被某种无形的巨力拧成了狂暴的旋涡,尖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枯枝败叶、沙尘碎石,狠狠抽打在稀疏的林木和低矮的土墙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土腥气,浓烈得化不开,那是暴雨即将倾盆而下的、属于天地震怒的前兆。

十岁的江挽月,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在自家堂屋的门槛后。单薄的粗布衣衫抵不住这提前降临的寒意和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压迫感。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透过门板上一道不算宽的缝隙,呆呆的盯着外面那一片末日般的昏暝。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早慧的、近乎小兽般的警惕与不安。每一次狂风的咆哮卷过屋顶稀疏的茅草,她单薄的肩膀都会抑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月儿,莫怕。”一个温婉却难掩疲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母亲林氏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旧衣,挪到女儿身边。她伸出手,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轻轻抚上江挽月冰凉的脸颊,试图将一丝暖意传递过去。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影浓重,那是连日忧心和辛劳刻下的痕迹。

“没事儿,只是风大些罢了,爹娘都在呢”林氏宽慰道

江挽月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往母亲温热的掌心蹭了蹭,汲取着那微薄的暖源。她的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门缝外那片翻滚的铅灰色天幕上,低声呢喃着:“娘…这云…好像要塌下来…压死我们似的…”

林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那片低垂的的铅云,确实带着一种摧城灭顶般的绝望气息。她喉咙有些发紧,强压下心头同样翻涌的不安,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更轻柔:“傻囡囡,说什么胡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你爹…”

话音未落,堂屋通往里间的布帘被猛地掀开。江父江柏舟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浓烈的草药气息匆匆走了出来。他年约四旬,面容端正,眉宇间原本有着读书人的清朗,此刻却被浓重的忧色覆盖,紧锁的眉头如同刀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深沉的紫檀木盒,盒身温润的光泽在昏暗中幽幽流转,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古意。

“收拾好了?”江柏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目光飞快地扫过妻女。

林氏紧张的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消失了,只剩下满脸的紧张和依从:“好了,就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你那些紧要的脉案方子。”她指了指墙角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又担忧地看向丈夫手中的紫檀木盒,“这…真要带走?万一…”

“没有万一!”江柏舟斩钉截铁地打断妻子,眼神锐利,扫过门外翻滚的铅云,又落回那小小的木盒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东西,比命重!留在这里,才是万劫不复!”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快步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目光与江挽月惊惶不安的视线平齐。

“月儿,”江柏舟的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大手,粗糙的指腹带着药香,轻轻掠过女儿冰凉的脸颊,“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记住爹的话,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拿着这个…”他将那个冰凉的紫檀木盒,极其郑重地、尽乎是用一种托付的姿态,塞进江挽月尚带着孩童软嫩的手心里。

木盒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江挽月下意识地握紧了它。她仰着小脸,父亲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无尽忧虑与如山重托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一种巨大而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爹…这是…”她的话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生生掐断!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如同上苍暴怒挥下的裂天巨斧,瞬间撕裂了浓墨般的黑暗!惨白的光瞬息间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照亮了父亲骤然剧变的脸色,照亮了母亲惊恐煞白的容颜,也照亮了门外——那在电光映照下,如同鬼魅般突兀出现在小院篱笆墙外的几个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黑色身影!他们沉默地矗立在狂风暴雨的边缘,像几尊来自地狱的雕塑,带着冰冷的且不加掩饰的恶意。

惊雷的余音还在天地间滚荡,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发抖,灰尘扑簌簌落下。

“走!快走!从后门!”江柏舟的脸色在闪电余晖中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妻女推向通往后厨的方向,动作迅猛得近乎粗暴。他反手抄起门边倚着的一根平日里用来挑水手腕粗细的榆木扁担,横在身前,往日里温和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噬人的精光,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在绝境中守护家人的凶悍与决绝!嘶吼的呐喊着:“带月儿走!去云泽镇找你兄长!别回头!”

“柏舟!”林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泪水瞬间决堤。她死死抓住丈夫的衣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不是无知妇人,那院墙外沉默的杀意,比天上的雷霆更让她心胆俱裂。

“走啊!!”江柏舟猛地甩开妻子的手,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他高大的身躯死死堵在通向堂屋门口的唯一通道上,像一道绝望的人墙。

然而就在这生离死别的混乱瞬间!

“砰!哗啦——!”

一声更加粗暴、更加刺耳的巨响,粗暴地压过了风雷的咆哮!那扇并不算结实的却是由几块厚实木板拼成的堂屋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生生撞开!腐朽的门栓断裂,碎裂的木屑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锋利的暗器,朝着屋内激射而入!

凛冽的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灌满了小小的堂屋!烛台上的火苗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噗一声熄灭了。最后的光明消失了,只剩下门外铅云下惨淡而扭曲的天光,勾勒出几个堵在门口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身影。

为首一人,身形异常魁梧,近乎塞满了整个门框。他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蓑衣,蓑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布满胡茬的下巴。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往下淌,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山峦,投下巨大而恐怖的阴影,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审视着屋内惊惶失措的一家三口。

冰冷的且带着浓厚血腥气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空间,压得人心脏骤停。

“江大夫,”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犹如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从那蓑衣人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东西,交出来吧。省得…脏了手。”

江柏舟握着扁担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如山的黑影,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是喷薄的怒火和无尽的悲凉:“休想!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畜生!那东西…只会带来灾祸!你们主子,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蓑衣人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笑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瘆人“哈哈哈,这世道,活着...就是天谴!老子们只认银子!”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烦的凶戾:“动手!杀了老的,抓住小的!东西一定在那小崽子身上!”

命令如同丧钟敲响!

堵在门口的几个黑影瞬间动了!他们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恶狼,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雨水的腥味,猛地扑了进来!动作迅捷而狠辣,目标明确地直扑江柏舟和他身后的妻女!黑暗中,有金属的寒光一闪而逝!

“跟你们拼了!”江柏舟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挥起手中的榆木扁担,带着全身的力气和绝望的愤怒,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影狠狠抡了过去!扁担破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冲在最前面的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郎中竟有如此悍勇和力气,猝不及防被扁担狠狠砸中肩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斜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激起一片泥水,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然而,江柏舟的悍勇只迟滞了敌人一瞬。更多的黑影已然扑到!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致命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劈砍向他!

“柏舟——!!!”林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几乎晕厥过去。但母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那刀光即将落在丈夫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她不知哪里涌出的力气,竟猛地扑了上去,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了江柏舟的身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的闷响,清晰地盖过了屋外的风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挽月那双因极度惊恐而睁大到极限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这足以撕裂她整个世界的残酷一幕——母亲温婉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扭曲,写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闪着寒光的刀锋,无情地穿透了她单薄的粗布衣衫深深没入了她的胸膛!

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溪流,瞬间喷溅而出!有几滴滚烫的液体,甚至溅到了江挽月冰冷的小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灼热!

“娘——!!!”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江挽月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的绝望!

林氏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扭过头,沾满鲜血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再看一眼她心爱的女儿,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下倒去。

“婉娘!!!”江柏舟眼睁睁看着妻子为自己挡刀,目眦尽裂,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般在他胸腔内爆发!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咆哮,状若疯虎,完全放弃了防御,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扁担,朝着那个持刀的凶手疯狂砸去!扁担带着他全部的恨意和生命的力量,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砰!噗!”

扁担狠狠砸中凶手的头颅,发出西瓜破裂般的闷响。那凶手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然而,就在江柏舟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另一道阴狠的刀光,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侧的阴影里递出!

“呃…”江柏舟身体猛地一僵,挥动扁担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一截带着诡异暗红色纹路的狭长刀尖,正从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刀尖上,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血槽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手中的榆木扁担“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越过那几个如同恶鬼般围上来的黑影,死死地盯着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如同风中秋叶的江挽月身上。

那双眼睛,充满了一种足以让天地动容的、深沉到极致的牵挂与不舍!

“月…月儿…”江柏舟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沫,“跑…快跑…去…云泽…” 他试图抬起手,指向后门的方向,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抬起了一点点。

“爹!爹!”江挽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瘫软在地。她想扑过去,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父母倒下的身影,喷溅的鲜血,凶手狰狞的面孔…如同地狱最恐怖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哼,老东西,话可真多!”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堵在门口、一直未曾动手的蓑衣人首领。他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步踏入屋内,湿透的沉重皮靴踏在泥水混合着血泊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他看也没看濒死的江柏舟,那双隐藏在蓑帽阴影下如同毒蛇般的眼睛,贪婪而凶戾地锁定了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她死死攥在手里的那个紫檀木盒!

“小崽子,把东西给我!”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裸的杀意。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雨水湿冷的寒气,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朝着江挽月猛地抓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江挽月全身!那巨大的手掌,在她惊恐的瞳孔中急速逼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连同那个冰冷的木盒一起捏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濒死的江柏舟,眼中最后的光芒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疯狂!他不知从何处涌出了最后一股力量,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敌人,而是用尽生命最后的余烬,狠狠撞向那个抓向女儿的蓑衣人首领!

“滚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力量大得惊人!蓑衣人首领猝不及防下被撞得一个趔趄,伸向江挽月的手也偏了几分,只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找死!”蓑衣人首领勃然大怒,反手一刀,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噗——!”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江柏舟的脖颈处狂飙而出!那颗饱含了无尽牵挂与不甘的头颅,高高飞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最终“咚”地一声闷响,滚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沾满了污秽。那双怒睁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望”着女儿的方向,定格在最后的愤怒与无尽的悲怆!

无头的尸体,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在血泊之中,就倒在林氏尚温的尸体旁。

“爹——!!!”江挽月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巨大的悲痛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世界,在父母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脸上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小崽子!赶快!拿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蓑衣人首领甩掉刀上的血珠,毫不在意脚下两具尚温的尸体,再次狞笑着,大手毫不犹豫地抓向江挽月手中的木盒!这一次,再无阻碍!

就在那只沾满父母鲜血的巨手即将触及木盒的瞬间!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疯狂,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啊——!!!”江挽月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这啸声尖锐、疯狂,充满了毁灭一切和同归于尽的怨毒!她那双因悲痛而空洞失焦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两簇如同地狱冥火的寒芒!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如同被激怒的小兽,不退反进!

在蓑衣人首领微微错愕,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残忍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几个凶徒同样带着戏谑和残忍的狞笑中——

江挽月猛地低下头!

不是交出木盒!

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那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小嘴,对着手中那个冰冷且沾着父亲鲜血的紫檀木盒一角,决绝地咬了下去!

“ 咔!”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坚硬的紫檀木盒,竟被她带着玉石俱焚意志的全力一咬,生生崩裂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尖锐的木刺瞬间刺破了她柔嫩的唇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紫檀木特有的冷冽苦香,瞬间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坚硬的物体,正死死地硌在她的牙齿之间!

她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和那父母喷溅而尚未冷却的鲜血,混合成一片狰狞可怖的污迹。嘴唇被木刺划破,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同样沾血的衣襟上。唯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如同最凶戾的幼兽,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蓑衣人首领!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乞求和恐惧,只剩下死寂的冰冷和足以焚烧灵魂的恨意!以及一种无声的却更令人心悸的宣言:想要?除非我死!除非你从我咬碎的牙齿和血肉里抠出来!

蓑衣人首领伸出的手,第一次,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他那隐藏在蓑帽阴影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再是戏谑和残忍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恼怒,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冰冷的紫檀木碎片和那枚坚硬的物体,死死地嵌在江挽月的齿间。唇舌间的剧痛,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父母的鲜血在她脸上渐渐冷却,黏腻而冰冷。屋外,狂风裹挟着暴雨,如同天河倒灌一般疯狂地冲刷着这片被血腥和绝望浸透的小小天地,发出怒吼般的咆哮。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沉地压在残破的屋顶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而下,将这片人间炼狱连同其中渺小的生命,一同碾入无间地狱。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在小小的堂屋内弥漫、发酵,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这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江挽月因巨大悲痛和恐惧而僵硬的身体,钻进她的鼻腔,渗入她的骨髓。眼前的世界,在泪水和血水的模糊下,只剩下晃动扭曲的昏暗光影,以及那几个如同索命恶鬼般围拢过来的黑影。

他们似乎只是被江挽月那玉石俱焚的一咬和疯狂的眼神短暂地镇住了一瞬,但旋即更浓重的杀意和贪婪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

“小贱种!骨头还挺硬!”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凶徒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野兽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兴奋光芒,一步步逼近。“老大,跟她废什么话!掰开她的嘴!把东西抠出来!”

“就是!弄死这小崽子,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另一个瘦高个附和着,手中的短刀还在往下滴着血珠——那是属于江挽月父亲的鲜血。

蓑衣人首领——那个被称作“老大”的魁梧身影,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蓑帽的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更加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没有理会手下的叫嚣,只是死死盯着江挽月,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身上,试图寻找一丝破绽,一丝能够轻易夺走她口中之物的机会。

江挽月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背脊死死抵着粗糙的土墙,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并不存在的依靠。冰冷的木刺深深扎在唇舌的软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混合着口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紫檀木的苦涩,不断刺激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牙齿死死地咬合着,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欲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齿缝间那冰冷坚硬物体的轮廓,以及紫檀木碎片尖锐的边缘。

父母的尸体,就躺在几步之外的血泊里。母亲温婉的面容凝固在最后的痛苦与不舍,父亲怒睁的双眼似乎还在无声地嘶吼着让她快跑。

“跑…去云泽…”父亲最后破碎的遗言,如同惊雷般在她混乱一片的脑海中反复炸响。

跑?往哪里跑?这小小的屋子,前门被恶鬼堵死,唯一的后门…就在厨房那边!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的火星,在她被恨意和绝望冰封的心湖里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那个刀疤脸凶徒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低吼一声:“妈的!老子来!”猛地一步踏前,伸出沾满泥污和血渍的粗糙大手,毫不留情地朝着江挽月的头发抓来!显然是想将她粗暴地拖离墙角,强行掰开她的嘴!

就在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及江挽月散乱发丝的瞬间!

“呜——!”

一声低沉、压抑、却充满了玉石俱焚般疯狂意志的嘶吼,猛地从江挽月紧咬的齿缝间迸发出来!那不是孩童的哭喊,而是被逼至绝境的幼兽发出的,最原始的咆哮!

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避那抓来的大手!

而是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一扑!目标,正是刀疤脸因前冲而暴露的下盘!

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瘦小的身影竟然主动扑到了自己近前!他下意识地想要收手格挡,却已经晚了!

江挽月小小的头颅,如同最坚硬的攻城锤,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狠狠撞在了刀疤脸毫无防备的裆部!

“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仿佛不似人声的惨嚎声,瞬间从刀疤脸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椎,高大的身躯随即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脸孔瞬间扭曲变形,眼球暴突,涕泪横流!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像一滩烂泥般蜷缩着倒了下去,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在场的所有凶徒以及那个蓑衣人首领,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女孩,在父母双亡且身陷绝境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凶悍的亡命反击!

电光火石之间!

江挽月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因被她重创而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刀疤脸。由于撞中目标而产生的反作用力也让她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几乎是落地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通往后厨的方向——那个父亲最后用生命为她指出的生路,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

“拦住她!”蓑衣人首领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他万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竟然在眼皮底下要飞了!

距离后门最近的瘦高个凶徒立刻反应过来,狞笑着横跨一步,试图堵住狭窄的通道。他手中的短刀再次扬起,刀锋上还滴着江柏舟的血。“小杂种,看你往哪…”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挽月根本没有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

在瘦高个堵路的瞬间,江挽月前冲的方向猛地一折!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如同离弦之箭,没有冲向被堵死的通道,而是猛地扑向了旁边——那是厨房的灶台!灶膛里,为了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和湿气,母亲林氏在傍晚时曾特意添了几块硬柴,此刻虽然被风雨侵扰,但依旧有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顽强地燃烧着!

江挽月没有丝毫犹豫!在瘦高个错愕的目光中——她伸出那只沾满父母和自己鲜血的小手,不顾一切地插进了那堆夹杂着暗红炭火的灶膛灰烬之中!

“嗤——!”

皮肉被灼烧的刺耳声音伴随着一股焦糊的青烟瞬间升起!

“啊——!”剧烈的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掌心!江挽月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哼,小脸瞬间扭曲,冷汗混合着泪水血水滚滚而下!但她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那只被烫得皮开肉绽而瞬间变得焦黑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

没有丝毫停顿!

在瘦高个凶徒因这自残般的疯狂举动而震惊失神而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刹那!

江挽月猛地转身!那只抓着滚烫火灰的小手,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狠狠扬了过去!

“呼——!”

一大捧带着暗红火星的草木灰,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毒雾一般糊向了瘦高个那张错愕的脸!

“我的眼睛!啊——!烫!烫死我了!”瘦高个发出比刀疤脸更加凄厉的惨叫!滚烫的灰烬和细小的炭火瞬间钻进了他的眼睛、鼻孔、嘴巴!灼烧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疯狂地捂着自己的脸,痛苦地在地上哀嚎。

狭窄的通道,瞬间就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江挽月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那只剧痛钻心的右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的一切痛苦!她像一道贴着地面窜出的影子,朝着后门的方向,亡命狂奔!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猛地撞开了那扇虚掩的后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全身浇透!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一个激灵!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吞噬一切的暴雨狂风!

“追!给我抓住她!碎尸万段!”蓑衣人首领暴怒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般嘶吼,从身后那充满了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屋子里传来,穿透了风雨!

江挽月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是地狱。她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水吞没。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脸上温热的血迹和泪水,却冲刷不掉齿间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和木屑的坚硬物体,更冲刷不掉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眸深处,那永不磨灭的恨意和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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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玉玦
连载中瑶池里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