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稍落,可阳光还是叫人不敢直视。街上人慢慢多了起来,显出几分热闹。
千岫跃出窗户,当即被太阳一晃,晕眩一瞬,再次追了上去,心中懊恼自己竟忘了戴斗笠。
昨日白白浪费几颗妖丹,是以今日她一定要将这只小鼠捉住。她心中焦急,视线又因阳光受阻,小鼠当即溜进人群之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岫一路追赶,路上不知撞到多少行人肩膀,皆是不做理会,偏生得一张貌美脸庞,令人责骂之词只在半路便收了回去,全化作一道道视线追着她的背影。
追了半晌,终于避开人群,可小鼠也不知去向,环顾四周,当即拍出一张符箓碰运气。这符箓只得辨出小范围的妖气,千岫看着这张黄符在空中飘忽不断,只停在原地,心中不耐,恨恨跺脚。
哪知,这符箓立刻动了起来,颤颤巍巍向前飘去。不过它好几次都险些掉落在地上,不知是否畏惧主人如火烧般愤怒的目光,每每即将触地,都又再次飞了起来,千岫跟着符箓转过一个街角,人声顿时又响了起来,惹得她大为不快。
以往在清修门之时,听得最多的便是水声、风声,几只鸟掠过天空的鸣叫,虽然偶尔会有门派弟子下山拔剑,也是井然有序,何曾见过如此嘈杂的场面?如今自己离师父远去,才意识到也离那时清幽的时光而去了。刚下山之时,不过只见过那客栈老妇,可如今人群喧闹挤嚷,还需顶着烈日追一只小妖,心中怒火越烧越旺,背后登时出了一层薄汗。
转过街角,抬眼追着黄符的踪迹。
只见黄符落在一只葱白纤细的手上,目光顺着手臂往上,正是一个身穿红衫的少女,背上一对细长双剑,拖着长长的红穗,与红衫相得益彰。
千岫微微眯起眼,见这少女对面卧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尘污满面的人,一时辨不清男女。她也并不在意,搜索起小鼠的踪影。
那人一只手臂裸露在外,袖口不知是挽了上去还是根本没有袖子,那只手臂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黄皮覆在骨头上罢了,手臂旁,两团灰色影子晃动。定睛一看,正是小鼠!
还是两只!
千岫大喜,走上前去,才发现这两只小鼠正趴在手臂上,几滴浑浊血珠从手臂上缓缓流下,她这才看清,原是两只小鼠正在吸食这人手臂上的血,以此来增强妖力。
袖中手指微动,几颗钢珠从袖中疾射而出,直朝着两只妖物打去。这一击她极有把握,只等着将两颗妖丹收囊入袋。
谁知,听得“当啷”两声,眼前银光一闪,竟是一把长剑挡去了这一攻势,两只小鼠身躯抖了抖,嘴唇翕动,吸食地更快。
千岫诧异地朝出剑之人望去,细剑阻挡一击立即回鞘,红穗在二人眼前划出一条长长弧线。
便是刚刚那双素手的主人。
“你是什么人,若是修行弟子,为何要挡我珠子?这是妖你不认得么?”她面露不爽,皱着眉道:“若不是,拿我黄符做什么?”
少女此前一直面向着地上的人,此刻转过身子朝着千岫,身后的红穗也随着步伐轻舞。
千岫见到此人第一印象便是:瘦、太瘦,身上似乎二两肉也没有,瞧着比她还矮一些。
简直像一只还未满月的小猫崽。
可刚刚的格挡之势却劲道十足,让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红衫少女拱手,似有些慌张道:“姑娘,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这小鼠从未害过人,是这老爷爷捡来……”
说话声音细弱,与刚刚行云流水的剑招截然相反。
千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只见两只小鼠吸饱了血,就要逃走,眼前人还在絮絮叨叨,可千岫已绕过她,全然未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向小鼠追去。
刚迈出两步,少女却微一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你听我说……”
千岫后脚一蹬,向上跃起,同时拔剑出鞘,剑尖朝少女面门击去。她此举并非为了害她性命,不过只想叫眼前这人让开路来。
少女并不退步,双手交错往背后一抓,两柄长剑已出现在手中,交错横叠,呈十字型架于胸前格挡。千岫目光被飘起的红穗遮挡,顿时变换招式,剑尖极其刁钻地向下欺去,正略过长剑,向少女脖颈处劈下,口中喝道:“不想没命,便闪开!”
十字型的格挡之势顿时变招,两剑并作一剑,少女身体往后仰去,由下往上格开千岫的剑刃。
只听“当——”一声脆响。
千岫顿觉虎口一麻,连忙收势落地,趁少女还未回直腰板,脚尖迅速往旁偏转,终是越过少女。
小鼠已逃得远了,千岫焦心中,又是从袖中打出两颗钢珠,去势极猛、裹挟劲力,一颗不巧触到路上横斜长出的嫩草,顿时打去半截草叶,因此也微微偏离准心,未打中目标,深深嵌进地里。另一颗直直打中小鼠脑袋,一声闷响,地上溅出一摊红白血迹。
千岫正要再出一颗,身后传来“哎哟”一声,脚步声渐近,显然是刚刚的红衫少女。
小鼠死后并未消散,也没有结成妖丹。
千岫忽地恍然大悟,不禁愣在原地,这偷东西的鼠妖又能强到何处,何来妖丹一说?
转过身,懊恼地叹了口气,心中一股郁闷之气不知如何抒发,将手掌横在额头之上,遮着阳光,就要回先前酒肆。
脚步声直直跃过自己,千岫回头看去,只见那少女将一方手帕盖在了小鼠身上。又抬头看着自己,脸上竟有悲痛之色,道:“姑娘,几只小鼠,只余些许内力将其净化了,为何要下杀手?”
千岫心中暗暗有些难受,虽说不出缘由,刚刚掷出钢珠,也是因着这一难受劲,其中一颗才未打中。若是寻常,定不会失手。
心中想到:这小鼠法力低微,只偷些馒头果腹,确实不必杀它。可这少女未免也太多管闲事,这小鼠虽未害人,可吸人鲜血一事却是自己清清楚楚看见的,即使杀了,又有什么错?
她不愿与人争论,当即提步就走。
红衫少女见千岫并不搭理自己,脸上闪过几分尴尬怯懦之情,看着地上已成一摊模糊不清的小鼠,又抬眼望望刚刚的爷爷。这爷爷双目失明,耳朵也不大好,全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脸上隐隐显出几分茫然。
她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又站到千岫眼前,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直视着眼前人,一时之间,只低着头,不断绞着衣袖。
千岫大为不解,歪着头看着眼前人问道:“这几只小鼠,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确是诚心发问,不过却丝毫不懂何为“委婉”一词,如此大喇喇地一问,在对面之人听来则不是那么回事了,更别说千岫本就长了一张极其不好惹的脸,分明就是在说:“你管什么闲事?”
少女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红晕,她急急拉住千岫的手腕,千岫心中不喜,就要将手腕抽出来,抬头只见,少女眼中水雾浮起、泫然欲泣,手中动作一顿,只好任由她拉着。
红衫少女声音有些发抖,她抓着千岫的手腕道:“你要去和那个老爷爷道歉。”
“为什么?”
“因为、因为……”
见少女半晌说不出话,千岫眼见已有几个人将视线投过来,退后几步,将手腕抽了出来。
“你说不出来,那我走了。”
“等等!”
少女这时并没有抓她手腕,而是小心捏住千岫衣衫的一角。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十分大的决心,道:
“姑娘,方才我说,这几只小鼠并未害人,不过偷些吃食,我已备好钱财替它们赔罪,”顿了顿,续道:“你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不过,这一句话声若细蚊,像是咕哝两声。
千岫别过眼,看着那一方手帕道:“我是下山修行的弟子,杀妖再正常不过。就算今日是我师父也决计不会说我做错了,又怎来不近人情这一说?若是你想替这几只小老鼠赔罪,那只管去罢了,为什么又要拦我?”
千岫这一番话说得毫无卡顿、问心无愧。少女一张小脸被说得越来越红。
她初见时只觉眼前这人样貌极美、身手也不错,本想结交为知心好友,却不知此人如此不可理喻,一时之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却没料想,眼前这人是个十足的一根筋,刚刚与她说的一长串话,这人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若是听见了,再一思索,便会想起这两只小鼠修为过浅,不可能有妖丹,又怎么会出手?
那只幸存小鼠眼见同伴被一击毙命,当即愣在原地,过了片刻,小心地朝墙边爬去,身躯紧紧贴着墙角行动,显得十分可怜,只见它又再次跑到老爷爷手臂处,这一次却没有再吸血,而是静静卧在原地,不住地发抖。
老人似乎感应到小鼠又回来了,伸出一根指头,从头到尾,轻轻摸了几个来回。
千岫路过老人之时,才发现他两只眼睛灰蒙蒙的一片,显然是眼盲之人。心中有些不忍,当即就要摸出钱袋。
可少女只当她又要射出钢珠,抢走两步,扣住她手腕,运劲往后扳倒。
千岫没料到此人如此难缠,也没料到她突然发难,并不设防,当即呼痛一声。
少女连忙将她手腕放开,只见一个钱袋掉在地上,几颗铜钱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