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吾山距离二人落脚的客栈并不远。
舟安只怕耽搁了一天让妹妹忧心,又不好催着千岫,只好一路皱着脸暗自焦急。
直到千岫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才舒展了眉头,此刻距离目的地也只剩半个时辰的路程了。
到钩吾山正是正午,烈日当头,晒得人口干舌燥,二人一致决定先去休整片刻,再与妹妹汇合。此处虽算不上繁华,但也有一条街的商铺,许是全在避日头,这饭点街上竟没什么人。
千岫此时为遮阳光,将师父做的斗笠罩在了脸上,一圈轻纱直垂到脚底。旁人看来只模模糊糊瞧见纱内面容,引人好奇其中的庐山真面。
二人就近走进一家客栈,这客栈中倒是凉爽不少,座无虚席。
客栈小二见进来一男一女,皆是容貌出众。女子头戴斗笠,看不清容颜,只觉身姿纤纤,气质清冷难近;男子神色沉静,眉眼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贵气。
小二料定二人身份不凡,连忙殷勤迎上,躬身引座,端茶倒水,半点不敢怠慢。
只见戴着轻纱的女子将斗笠取了下来,小二便趁着倒水之余偷偷张望一眼,只觉她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眸中水波转动,更添几分懵懂。微一转眼,却见一张脸比开的最艳最美的花还要明艳几分,张扬至极、勾人心魄。慌张低下头去,一眼也不敢多看。
舟安一落座,为马上要见到妹妹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便让小二把招牌菜全上一遍。
不过此家酒肆却是以川菜为主,许多菜里都放了十足的蜀花椒,麻辣十足,让人欲罢不能。招牌菜更是全红一片,仿佛是一碗一碗的辣椒被端上了桌。
舟安为保面子,只能勉强下筷,正想叫几道不辣的菜。对面少女却吃得正欢,筷子动得飞快,脸涨红一片。
千岫在山上时不常吃辣,认为自己是不喜欢吃,特别是舟安诓自己吃辣酱那次,更是认定了讨厌辣味。
可这菜却又辣又麻,一口一口完全停不下来。辣椒在嘴里蔓延的刺激,再配上一口冰酒酿的凉爽,实在是爽快至极。
舟安看她那样子,自然不想丢了面子,只好尽可能捡些不辣的菜来吃,可越是看着清淡,其中的辣椒便越是厉害,直辣的舟安嘴痛头痛哪都痛。
一顿饭,二人皆是丢开了包袱,吃得鼻涕横流,饶是舟安,也保不住自己“太师父”的形象,不住地斯哈斯哈。
二人被这蜀花椒辣得有些懵了,靠在椅背上,神游天际。进来时,因几乎满座,二人便坐到了靠近厨房的角落旁。
这时便听见两个小伙计正悄悄在角落说话。
其中一个伙计道:“哎,今天早上,东西是不是又少了?”
静默片刻,千岫此刻背对着二人,她猜想应是另一个人只点点头,或摇摇头,而不出声。
“呸!真晦气,要是让我抓出来是谁,哼哼,小爷给他好脸色看!”
“哎呦,你可小点声。不过,这贼也是奇怪,每次偷就只偷一点,要不是仔细核对,还真发现不出来。唉,如今世道也难,万一真是走投无路了,倒也......”
另一个伙计出声了,才知是个女子。
男伙计道:“呸呸呸!什么走投无路了,我问你,这丢的东西,谁赔?”
“呃,这……”女伙计顿了顿,转了话头,“你说,那贼怎么做到的?这几天一打烊,东西都牢牢锁在柜子里,平常后厨也有人看着,结果还是每天少东西。”
“这有什么奇怪的?要我说,这贼定是个会开锁的,既会开锁,自然也会关锁,我们自然瞧不出什么破绽。”
女伙计弱弱地说道:“开锁?会开锁应当也瞧不上来开我们这个小客栈的锁。去偷钱更快吧……”
男伙计似乎被这话问到了,也跟着不说话了。
女伙计叹了口气,又道:“若真是个可怜人,又何必如此……”
“你还是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我问你,你娘的药有着落了没?”男伙计有些懊恼,语气也重了不少。
女伙计嗫嚅道:“好多了。真的!”
“前几天,我正带着我娘去抓药。你知道,没什么钱嘛,只能抓点最便宜的药来,那个掌柜自然是不待见我们。”
说道此处,男伙计重重地“哼”一声,似乎是打抱不平。
“这次,拿了钱之后,却不给我们药,我和娘只好站在一边等他忙完……这个时候,一个人拉拉我的衣袖,我转过头,是一个女人。真好看,可美啦,她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让我和她出去。”
“你就这么跟她走了?太容易上当了吧你!”
“你听我说嘛,主要是那个女人,真的,就是特别面善,看上去就是好人。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她一搭我娘的脉,立马走进药铺里。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拎着好几包药。说这些药应该就够了。让我娘每日煎一副,平日多休养。不过五天,便好得差不多了。”
“收你钱了吧?哪有这种傻人!”
“没有,没有收我钱。她将药给了我们后,便转身走了,我正想追上去,可是怎么追也追不着了……”
“哼,那定是偷了你们身上的东西逃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没偷我东西,跟你说不清楚了……”
之后,千岫便没听了。
其实后面的一大截,女伙计说到自己的母亲时她也没注意听。她只注意到这客栈经常丢东西,贼神出鬼没捉摸不透,当即认定是妖物作祟。
正要抬头和舟安商量,却看见他正十分温柔地看着两个伙计,好似是看见自己的知心好友一般。心中不解,却并不理会,只小声道:“偷东西的,是妖吧?”
舟安“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却没有直接回答千岫的问题,他浅笑着说道:“刚刚那个女子口中所说的女人,你可听见了?”
千岫很干脆地摇摇头道:“没有。”
舟安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所以是妖,对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他招手,让刚刚两个伙计过来,“一问便知。”
那一男一女两个伙计见他气度不凡、眉眼沉稳,不敢怠慢,连忙敛了声气,恭谨地上前几步。
舟安开口道:“方才你们所言,客栈频频丢东西一事,可否仔细说于我听听?”
女伙计就要开口,男伙计却拦住了她,道:“大人,我们刚刚不过是瞎说的,瞎说的。”
舟安从口袋中拿出二两银子,轻轻推到二人面前,温声道:“我不过是好奇,定不会给你们惹事。”
男伙计见这人不过二十上下,开口却如此老成,不禁有些别扭起来。看见一两银子,盘算着这是小半月的工钱了,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便说道:“这客栈丢东西,也有几个月了,但是一直没找见贼人的踪迹。一开始谁也没发现,偷的东西也不多。直到有一天,好像是少了一节腊肠?”
他戳戳身边的人。
女伙计接过话茬,低声道:“对,是一小节腊肠。这腊肠本是当时管事的看我们表现好,分给我们吃。一开始都是算好了,正正好,结果……第二天一看,少了一节。所以,才开始慢慢注意起来,食材确实是每天少一点……嗯,比如几个馒头之类的。”
男伙计又道:“而且这扒手,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白天后厨伙计便忙着,晚上关店了就锁的严严实实。可第二天,还是照样少。小人猜测,定是个会开锁的贼!”
停了片刻,舟安却问那个女伙计:“你母亲的病,可好了?”
“好了好了,已无大碍了。”
“当日为你拿药的人,身后是否两把长剑,拖着长长的红穗?”
女伙计瞪大了双眼道:“哎,是了,是了。您怎么知道……”
舟安站起身,向二人拱了拱手道:“多谢。”
两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拿了银子便走了。
舟安点头道:“虽不能仅凭两个人一面之词就确认为妖,不过这偷盗一事也无法坐视不理。我们去厨房瞧瞧。”
虽是为了调查偷盗一事,却又不好打草惊蛇,于是片刻后,待两个伙计走远了,千岫将掩息符贴到自己身上,顺手也给了舟安一个。
此刻人多眼杂,二人先是走到一个角落之中,瞅准无人注意的时刻,才贴了上去。两人小心地往厨房走去,一路上都尽量缩着身子,避免碰到任何东西。
贴了这掩息符果然无人注意到他俩,一路顺利到了厨房之中。
厨房正忙的热火朝天,舟安注意着身后的佩剑,并无异动。不过转念一想,只会偷东西的妖,内力低微,被破尘忽视了也说得过去。
厨房人来人往,他只得紧紧贴着墙壁,一回头却不见了千岫的影子,目光往下一看,才发现这丫头已蹲了下来,一面走,一面掷出几张符箓。
幸好这些伙计正忙着,才没有看到地上的符箓。
只见符箓一些贴到了柜子上,一些在地上,还有一张,则是落到了一团空气上,正随着空气慢慢移动。
不过须臾,这团空气慢慢显出一个小鼠样子,嘴里还拖着一只馒头。
舟安挑眉,原来是这个小东西。之所以发现不了,正是因为这小鼠法力低微,却能隐形,比这掩息符厉害得多,只是维持的时间有限。这小鼠便在眼皮子底下将东西给偷了出去,长的小,偷得东西自然也少。
一眨眼,小鼠便消失在了跟前,紧跟着,千岫从地上一跃而起,追着小鼠出去了。
舟安提气正欲追赶,却不巧一名伙计端着一盘菜迎面走来。菜肴上撒满了蜀花椒,那股又麻又烈的辛香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狠狠吸了一大口。
顿觉喉间一麻,鼻腔上火,辛辣之气直冲脑门,呛得他眼前发花,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暴露声息。
等端菜伙计走远了,他才重重咳嗽起来,直咳得面色涨红。厨房喧闹,自己又贴了掩息符,应当没人发现,舟安正想着。欲再次追赶,一抬眼,却发现满屋子的人都盯着自己。
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众人的视线也跟着挪了一点。
他这才发现,掩息符已黏在刚刚贴着的墙上,墙上油污多,竟就这样黏走了符箓。
空气安静几秒,当即有人大喊:
“抓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