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岫很不开心。
这月来门派的拔剑之人已十人有余,在她看来,都是来扰她和她师父清闲的。
此刻朝阳初升,又是一人踏着晨光走来。
千岫往那人望去,在脸上打量片刻,饶是她完全不懂审美,心下也暗暗赞叹:这人确实长得一张好脸,面若冠玉,又不显得秀气,眉宇间透出几分英俊凌厉。
只见他缓步走来,朝着清修门门头打量几眼,似是看见脚下立着的一块木牌,确认此处是清修门无误,当即迈步进来。
刚一进门,千岫佩剑“噌”一声出鞘,露出的小半截剑身在阳光下闪出银光。
“你是谁?”她吐出一句话,语气颇有些戒备。
他却没有回答。只目不斜视迈步向前走去,一个眼神也未分给她,似是毫不在意,口中随意道:“你家大人呢?”
一面说着,一面就要迈步进入大厅。
千岫本就对这些来门派叨扰之人不喜,常常语气带刺,见过受了气转身就走的,也见过拔剑要和她比试比试的,更有人端出一大把名号说自己是如何如何了不起的,这人的反应却是第一次见。
况且,他说叫她家大人出来,千岫心中觉得好笑,这人不过也就十七八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也不怕害臊。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吗?”当即脚步微转,身子轻轻一跃,便又落在他身前。
少年对自己拱拱手,口中道:“我有急事,周镇山可在?”
千岫道:“你先说你是谁,我再告诉你我师父在不在。况且,我师父的名讳也不是你能叫的,你需得尊称周前辈。”
少年眼睛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微微一笑道:“在下舟安,一叶扁舟的‘舟’,平安的‘安’,正是天行派下一任掌门。现在可否告知周前辈所在何处?”
千岫瞪大了眼,惊讶道:“你是下一任掌门?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这清修门还能保住清修门的名号,便是依附于天下大派天行派,因此这人若是真当上了掌门,那便是自己师父的师父,应该叫一声“太师父”。
“一点都不像,是为什么?”
“因为当上掌门的人肯定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应该都和我师父一样,很老,而且是一头白发才对。可是你这么年轻,怎么能当上掌门呢?难道,你很厉害,身手很好么?”
他勾起嘴角,面色柔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骄傲来。
他轻轻开口,“身手好不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千岫顿时来了兴趣,她道:“好,若是我师父问起来,可不是我要与你比试的。”
说着,剑光一闪,佩剑全然出鞘,挺剑而出,直击他面门。舟安脚步轻转,正要往旁边避开,千岫手腕微动,从袖中掷出几颗铁珠,去势凌厉、破空而来,位置正是他即将落脚之地。
舟安脚步不停,当即也抽出自己的佩剑,意图格开攻击,珠子与剑面相击刹那,发出当啷几声脆响,只觉几颗小珠子掷出力道极大,若是打在身上,非要砸出几个血淋淋小孔来。
舟安甫一脚踏入门派,就见这小丫头对自己戒备十足,正想给她一个苦头尝尝,可简单两招,动作行云流水,连他落脚之地也知道的清楚。舟安心下惊叹,细细打量起来眼前的人。
少女一头乌发用黄色发带简单挽成两个双髻,细细系着几串红绳编织的小铃铛,身穿一身浅黄色衣裙,袖口衣边都极其细致的掐了金边,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
舟安却对于这精致服侍了无兴趣,倒是对那几串装饰用的铃铛有些好奇。正琢磨着编制的样式,将铃铛简单串起来很简单,可是编成如此繁复的样式,却很少见。不由得想:这小丫头的手着实很巧。
因着铃铛,对她倒是生出几分好感来。
千岫见珠子被眼前之人轻松格开,来了兴趣,停下进攻之势,道:“你倒是有几分功夫,是来拔剑的吧?若是你来拔剑的,我带你去。不过嘛,纵使你修行本领再强、武功再高,我师父说了,拔剑的人只能是我们清修门的守剑人,旁人是万万没有机会的。若你知晓了,便回去罢!若你心还不死,我领你去就是了。”
舟安心下一盘算,顿时想起了,此地清修门,门中一把守正剑。这守正剑大有来头,威力极大,所以天下修行之人都想前来一试。不过他可不感兴趣,剑又如何?相性不符,不会驾驭,还不是一堆烂铁?
他环顾一圈,从他进来时便只见这小姑娘,连洒扫之人都未看见,便道:“我不是来拔剑的,清修门只你和师父二人?如何忙的过来?”
“是啊。师父是第一百代守剑人,我是第一百零一代。门派穷,请不起多余人手。我可以干很多活呢,有什么忙不过来?每天做一点不就好了。我和师父还在空地处,旁边围了一圈篱笆,种了很多菜呢。”
舟安眼神顺着千岫所指望去,果真看见一个小菜园,零零散散种着些青菜白菜,还有几根木头插在那里,心下好奇,问道:“那几根木头作何用?”
千岫噗嗤一笑,道:“你竟然连这个不懂,还好意思说自己厉害。这是夏天用来种玉米的。你看,菜园旁边还种了些小花,每天早上我都会给它们浇水,是不是很好看?”
经过二人一来一去,佩剑都收了起来。不过是十几岁小孩,此刻嫌隙已然消融。
舟安听这两句话,只觉天真烂漫,丝毫没有架子。拱了拱手,道:“叨扰,是掌门叫我来清修门完成他老人家遗嘱的。”
千岫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道:“我是周千岫,跟我师父姓。‘岫’是一个山,一个原由的‘由’。”
她顿了顿道:“遗嘱?那他可是死了?”
舟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一片凄凉:“嗯。”
听到眼前人便是千岫,舟安心中了然,看来掌门遗嘱的对象便是她了。不过,掌门只说千岫,并未说全名,难不成是与她关系甚好?虽然不懂这道遗嘱的原因。但既然是嘱咐自己的事情,舟安不敢怠慢。
千岫面上愁云惨淡,看着地面,显然是因他这句话在出神,喃喃道:“若是我,若是我师父也......”她不敢说出“死”字,害怕事情灵验。心中顿觉害怕,从小到大,便是师父将自己抚养长大,若是师父离开了自己,或是自己离开了师父,又该如何是好?她该怎么活下去?
想到此处,也不管舟安,发足向里奔去,口中叫道:“师父!师父!”
舟安看千岫一下子跑远了,只当她寻师父去。迈步往菜园走去。一面走,一面看这清修门。
清修门装修实在简朴,一个木牌立着的门头。木牌上“清修门”三字估计也是二人其中一人所写,看千岫一派天真活泼,此字应当就是千岫师父所题。
门头清贫不说,走进来后更感可怜,一间大厅,旁边只几座小屋子,院中还有一个小菜园,便是全貌。一眼便能望完。
舟安缓走到小菜园,蹲下来看这些花花草草。虽不懂种植,也能看出这些蔬菜长势喜人,一丛一丛,挤在一起。
正看着长寿草结出的粉色花朵,余光瞧见篱笆上歪歪扭扭画着许多图案,侧过头仔细看去,原来画着一大一小两个小人:
大的小人下巴处一个长长的倒三角,小的小人头上一左一右画了两颗小圆球。不禁心下暗笑,这一对师徒感情真是好的紧。
那边千岫叫喊了一阵,才想起师父今日去镇上买菜了,看日头,估计就快回来了。于是将“死”不“死”的又抛到脑后,又跑出门找舟安去。
她跑出大厅,一回头,看舟安正蹲在小菜园旁看篱笆上的画,不由得红了脸,小碎步跑过去,站在他身侧一两步位置。
千岫道:“喂,你在看什么?”
此时正值春日午后,阳光拂面、清风徐来。千岫逆光而站,铃铛闪出金光,弯下腰,双手撑在裙子上,琥珀般的眸子正看着自己,稚气未脱。
舟安笑着说道:“我在看这篱笆上的真迹,细细看来真是不错。想来是哪位文雅画家,途径此处,作下一画。若是能得到这位画家一两句指点,舟某人便死而无憾了。”
千岫吃吃笑出声。
舟安看了看千岫,又看看画,就这样来回转头几次,忽作恍然大悟状道:“这画上不正是你和你师父吗!传神至极,舟某佩服的五体投地。”
千岫忍不住大笑道:“你个呆子!”
二人就这样嬉笑一阵。
舟安直起身问道:“你全名便是周千岫吗?我掌门称你千岫,你可认得他?”
千岫摇摇头道:“老头只认识我师父一人。我师父姓周,我便跟着他姓,师父总说我只千岫两个字的名字,为何要加上姓氏。还说,若是加个姓氏,这名字便显得俗了。”舟安心下明了,原是这小孩喜欢师父,喜欢的要认作第二个爹了。便又问道:“那你父母呢?你与你师父姓,他们不恼么?”
千岫道:“我没有父母。从小就和师父住在一起。”
舟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抱歉。”
千岫道:“有什么好抱歉的?师父就是我的父母,不行么?”
舟安想:哪有老头又当父、又当母的。认作父亲倒还可以。更是对这周姓师父感兴趣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响。千岫回首尖叫一声,脸上笑容洋溢,如春花初放,蹦蹦跳跳向门口奔去。
千岫道:“师父,你回来了!”
舟安也跟了过去,只见一满头白发的老者头戴竹笠,身后背一只大布袋,穿着道家服饰,一身素色。舟安见状,正要将布袋接下,千岫却抢先一步,轻车熟路从老者口袋中掏出一颗糖,攥在手心,抱着布袋往其中一个小屋子跑去,应当是厨房或是存放食材之地。
老者将竹笠缓缓摘下,面容慈祥和善,向舟安拱手道:
“老朽清修门第一百代守剑人周镇山。阁下便是舟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