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小镇出发后便一路加快了脚步,祁云耀总觉得风幕卿最后那番话意有所指——像是在暗示谢长泽随时可能醒转,他们必须赶在对方重新掌控局面之前,先躲进西门,再设法将真相传出去。
说实话,他到现在脑子还是乱的,从十年前那桩惨案开始就没理清过。他急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落脚,把脑海里纷乱的线索一一梳理,揪出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自从确认谢重楼没死,一个大胆的猜测就一直在他心头盘旋:谢青或许根本不是谢重楼杀的,动手的人是谢长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迟疑了——谢长泽剑术不精。但下一秒他就狠狠推翻了自己的犹豫:万一,万一那都是装的呢?他从未亲眼见过谢长泽真正拔剑,所有“剑术不精”的说辞,都来自谢长泽自己和谢重楼,谢重楼的性子又是只要是相熟的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更何况,他早就觉得谢长泽身上透着诡异。当初在青云剑庄,他就亲眼见过谢长泽发疯的模样。
从前年纪小,又被对方伪装得太好,只当他是温润君子,可如今回想,世人都说风幕卿不是真君子,那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又怎么可能养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真君子?
思绪纷乱间,两人已经踏入西门边境。
可刚一穿过宗门结界,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祁云耀只觉得心头莫名一紧,像有根细刺扎在那里,而谢重楼的反应却激烈得多,全然不顾两人事先定下的路线,慌不择路地拽着他就遁入旁侧小道,一头扎进山林,在林间左冲右突,像是在躲避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
“怎么了?”祁云耀沉声问道。
谢重楼脚步猛地一顿,耳尖微动,当即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语气认真又凝重:“我们被人发现了,有人在追我们。”
末了,他眉头紧紧皱起,判断道:“很强。”
祁云耀心头一沉,只当天盟地宗的追兵已经先一步赶到,当即反握住谢重楼的手,带着他钻过茂密的灌木,往一条更隐蔽的小径逃去。
而就在他们钻入灌木丛的片刻后,方才两人站立的地方,落下一道修长倩影。来人腰佩双剑,面容冷峻,目光落在二人逃跑时不慎撞落的树枝上,没有丝毫犹豫,抬步也追进了密林深处。
两人在林间仓皇乱窜,祁云耀仗着对西门地形还算熟悉,勉强拖着谢重楼没被追上,可掌心被攥住的手却越收越紧。他回头一看,谢重楼眉头已经拧成死结,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见祁云耀转头,谢重楼试探着开口:“不然把剑拿出来吧,我也很强的,可以应付。”
祁云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储物袋里取出诉心和断不义。两人脚步仍在往前冲,可谢重楼却猛地顿住,身形骤然转向。
“铮——”
断不义出鞘,寒光一闪,他横剑挡在身前,目光锐利而认真:“跑不掉了,正面打吧。”
祁云耀脚步一顿,也将诉心掣在手中,心里正疑惑——压根没听见追兵的动静,可下一秒,一道身影便从头顶树上骤然落下,稳稳站在两人前方不远处。
是尹无霜。
祁云耀心头一紧,下意识小声问了一句,谢重楼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只有一人。”
祁云耀心头发慌,他其实更宁愿遇到的是天盟地宗的追兵。别人不清楚,可天机阁的来人他可是清清楚楚看清了是肖严谨,虽说肖严谨之前没认出他,但到了西门地界,真要细查,认出他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只要肖严谨那边稍有迟疑,他也能趁着空隙带着谢重楼突围逃窜,可如果是尹无霜的话,那就真的危险了。
先不说他之前在西门作天作地闹得那一通,落了尹无霜多少面子,单是曾经“天下第一剑”的名头,就足够他们两个拼尽全力去招架。
她即便当年被谢重楼打败,但十年过去,修为剑术肯定也是精进不少,更何况谢重楼现在还失了忆,当年那些精妙招式究竟还记得多少,谁也说不准。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灼,目光飞快地四处打量,拼命寻找着能够趁机逃跑的机会。
三人就这样僵持对峙,尹无霜看着眼前的两人,面上却露出了真心实意的一笑,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前段时间灵昭说会离开西门一段时间,托我来替她们照看西门,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小题大做,没想到竟然真的出事了。”
她的眼睛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又补充道:“还见到了故人。”
末了,她专门在祁云耀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才说道,“其实当时就觉得你很熟悉,不过问灵昭,她一口咬死你在西门,于是就没往那方面想,没想到竟然长这么大了。还有——”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谢重楼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重楼怎么变成这样了?”
眼看她并没有一上来就要动手抓人的举动,而且也是受灵昭所托前来,祁云耀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于是试探着为谢重楼辩解道:“他被人暗害失忆了,而且谢长泽中毒的事情,真的不是他做的。”
尹无霜闻言后没有言语,只是定定地盯着谢重楼,眼神复杂难辨。
忽然,毫无防备地,她腰间双剑猛地同时出鞘,身形快得惊人,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已飞掠至近前,双剑直逼谢重楼要害!
祁云耀眼见此状,心头骤紧,连忙提剑上前阻挡。
“噌!”
一声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在耳边轰然炸开,他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接下尹无霜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尹无霜看上去身姿轻盈,力道却大得吓人,祁云耀虎口和手腕被震得发麻,疼得龇牙咧嘴,反观尹无霜,却是面容平和,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她飞快收起其中一剑,而后脚尖轻点诉心剑身,借力轻盈一跃,身形如惊鸿般翻至祁云耀身后,身影灵巧一转,另一把长剑已然直指他的后心,就在剑尖即将没入后背的刹那,一道玄黑剑影骤然插入,轻轻一挑,竟将尹无霜连人带剑一并挑飞出去数米远。
足尖落地时,她顺势向后滑出两步,脚掌在地面踏出两道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几乎是落地的一瞬,尹无霜脚尖再次轻点地面,身形转瞬又贴至近前,速度较之前更快,剑招也愈发凌厉,双剑交替挥舞,剑影层层叠叠,宛如鬼魅。
谢重楼手掌轻轻一推,将祁云耀护到自己身后,然后提剑径直迎了上去。
一时间,剑影交错,寒芒乱闪,金石相击声尖锐刺耳。两人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飞速缠斗着,衣袂翻飞间,只隐约能看到两道身影一攻一守,你来我往,招招致命。
谢重楼长剑竖劈而下,势大力沉,直压尹无霜面门,而尹无霜身形轻旋,剑刃擦着她的衣摆。不等谢重楼收招,她身形一晃,转瞬绕到谢重楼身后,双剑齐下,剑尖直指他脖颈,招式狠辣。
谢重楼似有察觉,手腕急转,长剑反手后挑,堪堪拦截住双剑,剑刃相撞的瞬间,他借力旋身,再次迎上,手臂微下沉,显然是被那股力道震得吃力。
在谢重楼的有意引导下,两人的缠斗身影渐渐远离了祁云耀,可他站在原地,看得却是心惊肉跳。
谢重楼现在根本不敌尹无霜,尹无霜的剑招看似轻盈,却招招暗藏杀机,而谢重楼的招式虽依旧凌厉,却带着十足的生涩,显然是失忆后对招式有所生疏,有好几次格挡都显得勉勉强强,险之又险——有一次尹无霜的剑尖几乎就要刺中他的肩头,全靠他下意识的侧身才堪堪躲过,衣料被剑尖划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祁云耀看得心头一紧,他清楚,若是尹无霜眼里的杀心再重一些,没有半分迟疑,谢重楼此刻恐怕已经是必死无疑。
而谢重楼的战败只是时间问题。
念头刚起,“铮——”的一声脆响骤然炸开,谢重楼手中的断不义被尹无霜的剑狠狠挑飞,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玄黑弧线,重重扎进不远处的树干里。
谢重楼脸上满是错愕,还未反应过来,尹无霜手中另一把剑已寒光直指他的面门,速度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祁云耀目眦尽裂,提着诉心剑拼尽全力往前冲,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拦——下一瞬,剑尖便已触及谢重楼的脖颈,剑风扫过,让谢重楼浑身一僵。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尹无霜忽然收剑了。
她轻轻后退几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重楼,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怅然,声音低沉:“怎么会都变了呢?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们了……”
祁云耀踉跄着站定在两人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紧紧握着诉心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深怕尹无霜再度发难。可没想到,尹无霜竟彻底收起了双剑,脚步一转,就要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你祁门主和灵昭去了禅宗,归期不定,在此期间我会守住西门。你们进去后就找地方躲起来吧,今天就当我们没见过。”
祁云耀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酸涩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望着尹无霜落寞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悲哀——他自觉是真真切切对不起尹无霜的,当初伪装身份留在青云剑庄,做了很多让她丢脸的事情,还让她暗自难过了许久。即便当时事出有因,后来也悄悄传信给灵昭,托她把谢长泽有异的消息传递给尹无霜,可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封信究竟送到了没有。
思及此处,他看着尹无霜孤身离去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愧疚,轻声开口:
“对不起。”
话音落下,三人齐齐一愣——因为在祁云耀说出道歉的同时,谢重楼也同步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尹无霜浑身一震,惊愕地蓦然回首,目光紧紧盯着眼前道歉的两人,眼底满是意外。她依旧剑庄重见时的那般大度温柔,仿佛从来都是个没脾气的人,先是看向祁云耀,语气平和:“关于长泽的事情,我知晓你的意思,我不怪你。”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谢重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想起我是谁了吗?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尹无霜望着谢重楼,祁云耀也同样紧紧盯着他,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他知道谢重楼完全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此刻突然道歉,实在太过奇怪。可若是他能忽然想起些什么,说不定很快也能记起他们之间的过往!是以祁云耀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期待。
可谢重楼却是面容平静,语气也毫无波澜,直白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不记得我们见过,但是总觉得,我好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或者说了对不起你的话,所以我想和你道歉。”
“哦,这样啊……”尹无霜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有细碎的泪花一闪而过,却很快掩饰过去,轻声道,“就算有,也都过去了,我也不怪你。”
就在这时,谢重楼忽然转头,凑到祁云耀耳边,低声道:“你能把那本册子给我吗?蓝色的那一本。”
祁云耀闻言先是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递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谢重楼要这本册子做什么,就见谢重楼接过册子,转身直直地递到了尹无霜面前。
祁云耀伸手去拦,却已来不及——尹无霜带着满心疑惑接过册子的瞬间,那本他们两个翻来覆去、用尽办法都无法打开的蓝皮书册,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竟“哗啦”一声,自动翻转开来。
先前它始终紧紧闭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住,此刻却因为里面被塞了太多密密麻麻的纸页,再也支撑不住,近乎爆炸般地铺展开来。
祁云耀阻止的手僵在半空,转头便看见尹无霜的目光瞬间呆滞,死死盯着眼前飞速翻过的纸页,那颗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泪珠,终于“啪嗒”一声,重重砸在了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也砸在那些纸页上。心里翻涌着汹涌的难过,却又生怕弄坏这本册子,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眉头紧紧皱着,声音哽咽地问道:“这……这本册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谢重楼下意识转头看向祁云耀,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辩解意味:“是云耀的,我只是觉得,册子上有和你很像的气息,所以才拿给你的。”
尹无霜的目光立刻转向祁云耀,眼底满是急切与期盼。祁云耀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隐瞒,将自己当初如何捡到这本蓝皮书册的经过,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尹无霜听闻此言后,非但没有平静,反而哭得更加伤心,肩膀微微颤抖着,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却依旧死死捏着怀里的册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想追问册子背后更多的过往,可哭声却骤然一顿,脸上的悲伤瞬间被警惕取代。与此同时,谢重楼的面色也微微一变,耳尖微动,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尹无霜连忙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泪珠,语气依旧哽咽,却多了一种祁云耀从未见过的凝重决绝:“有人闯入西门结界了,气息很杂,应该是天盟地宗的人。你们先找地方躲起来,别露面,我处理完就去找你们。”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蓝皮书册收进自己的储物袋,紧紧护好,再抬眼时,眼底满是真诚,对着二人轻轻说道:“谢谢你们,把这本册子还给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飞快掠走,转瞬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留下祁云耀和谢重楼站在原地。
无霜宝贝打开册子后——
祁云耀:!!!
谢重楼:我早就说了这本不是我的!!!
无霜宝贝其实并不是恋爱脑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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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