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喜

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然后是谢重楼骤然凑过来的脸。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人也清瘦了一圈,一看便知在他昏睡的这几日里,压根没好好合过眼。

耳边潮水般的嗡鸣慢慢退去,谢重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轻轻落在他心上:

“……醒了,我很想你。”

祁云耀心头一软,勉强扯出个安抚的笑。可下一秒,耳边骤然炸开一阵尖锐到刺耳的爆哭——

“啊啊啊!病人醒了!快去叫大人!”

“大人大人!病人醒啦!”

小芳、小枢们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祁云耀耳膜一震,脑袋又嗡嗡作响。

没片刻功夫,花秽芳便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恢复成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形挺拔,连拐杖都不用了,步履稳健,看上去伤势早已痊愈。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可在进门的那一瞬,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走近。

他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药汁。

说起来,这还是祁云耀第一次在药谷喝这种正经熬煮的汤药。往日花秽芳给他试的药,要么是冰冷的瓶中液体,要么是奇形怪状的药丸,再不就是拿针扎几下,这般温热的汤药,倒是头一遭。

谢重楼被他支了出去,这次却格外依依不舍,磨蹭了好一会儿,有些踌躇,眼睛在两人间胡乱的瞟,最后才在祁云耀轻声哄劝下离开。

祁云耀勉强直起身,浑身虚软乏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麻意。

花秽芳竟难得好脾气,将药汤喂到他嘴边,不过整个过程,花秽芳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温热适口的药汁滑入喉间,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之前浑身的灼痛、酸胀、疲惫,竟在一瞬间尽数消散。

祁云耀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却见花秽芳忽然打了个喷嚏,把碗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远远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了老大一段距离,看得祁云耀心里直发疑。

但他此刻更关心实验的事,直截了当地问:“你的实验成功了?”

“成功了。”

本该是欣喜的语气,花秽芳却莫名皱了皱眉,身子不自在地扭了一下,眼神盯着祁云耀,欲言又止。

“虽然有点偏差,你睡了三天,但也算成了。昏睡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你最后是怎么醒过来的?”

祁云耀心头疑云更重,却没有隐瞒,把自己看见金色幻影,因为被谢重楼一次次握住手,才勉强稳住心神醒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花秽芳闻言,脸色猛地一沉,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语气有些艰涩:

“……他很危险。”

他说话时喉咙上下滚动,像是很难受,祁云耀却没留意,只顾着追问:“你们认识?”

“算是吧,只是很久没见过了。”

花秽芳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间鼓动得更厉害,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祁云耀正要追问那金色幻影到底是谁,就见花秽芳猛地偏过头,再也憋不住——

“呕——!”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干呕,响彻整个房间。

祁云耀:???

花秽芳也知道失礼,可祁云耀这三天反复出汗、又被体温一遍遍烘干的味道,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刺激。他想强撑着解释,可一张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看着祁云耀脸色一点点黑下来,连耳根都隐隐发红,花秽芳再也撑不住,忙不迭起身往外退,语气满是歉意,却又控制不住地反胃:“我稍后再……呕……再来找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狼狈地夺门而出,只留下祁云耀一个人坐在床上,脸色黑一阵青一阵,彻底僵住。

门口忽的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谢重楼眼神微微飘忽,带着几分自责——他刚才压根就没走远,只是守在门边等着。

他仰起脸,脸上表情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地看着祁云耀说道:“其实我不觉得你很臭。”

祁云耀这个时候已经是羞愤欲死了,他后知后觉也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闷了三天、反复被体温烘干的酸馊味道,可对上谢重楼那张一脸正色、半点不作伪的表情,只觉得更加羞臊难当,耳根都快要烧起来。

恰在此时,花小芳、灵小枢们抬着浴桶、拎着热水、抱着干净衣衫鱼贯而入,哗啦啦的水声和忙碌的身影,才终于终结了这场让祁云耀差点因为过度羞赧而直接晕倒的尴尬场面。

等他将自己里里外外全部收拾干净,花秽芳才姗姗来迟。不过这一回,谢重楼却是说什么都不肯走了,他倔强着一张小脸,语气里带着埋怨和固执,看着花秽芳道:“我走了你又说他臭怎么办?他很伤心,我不走。”

这话一落,在场的两人又被那尴尬又不太美好的回忆入侵了大脑,花秽芳嘴角抽了抽,祁云耀脸色又黑了几分,终究只能作罢,由着谢重楼留在屋里。

而花秽芳刚要开口说话,屋外的世界忽然传出一声震天巨响——

“轰!”

一声剧烈到极致的爆炸,整个药王谷似乎都狠狠抖了三抖,房梁上的灰簌簌落下,连窗棂门扉都在嗡嗡作响。

花秽芳面色骤然一变,祁云耀也在谢重楼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立刻起身,三人快步走出屋外。

由于西峰地势最高,他们能够一眼看清远处山门方向的情况,只见那里已经围拢了千人,服饰各异,分属不同宗门,天上还飘着一辆由灵兽托举的华丽马车——是风幕卿的座驾!

山下的药王谷已然陷入了混乱,谷内弟子们全部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聚集在空旷的平地上,各个目光畏惧地盯着被结界牢牢阻拦在外的那群人。

而恰在此时,花阿一脸色惨白地冲了过来,语气焦急得都带上了哭腔:“大人!天盟地宗的人来了!”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一枚积攒着巨大能量的光球从外面那群人的后方直直飞跃而来,轰然爆在药王谷的护谷结界上。光球爆裂开来的碎片砸落在站立在最前的几队人马上,却没有造成任何伤亡,而是在触及同伴的一瞬便化为了齑粉。看样子是天机阁的造物,专门用来攻击结界、不伤己方之人的利器。

“你们赶紧走!”

花秽芳当机立断,猛地转身,一边指挥花阿一去替二人收拾行李细软,一边带着谢重楼和祁云耀重新遁入屋内。他快步走到四周的柜子前,飞快翻找,很快摸出两瓶丹药递给祁云耀,语气急促:“这能压制你体内的炉鼎热,等寻到安全的机会,双修便能彻底解决隐患。”

说着他没管祁云耀乍一闻言而瞬间浮起的不自在与耳尖泛红,又继续翻找片刻,将仅剩一枚的丹药取了出来。

“从我当初带你来的那条道走,我会按照约定,之后去找你。”

说着,他不由分说,强硬地将那枚丹药塞进祁云耀嘴里。丹药入口瞬间便化作一股暖流,直接融进四肢百骸之中,他因为初醒而残留的疲乏与隐痛瞬间消失殆尽,浑身都充满了力气。祁云耀也知道事情紧急到不容半分耽搁,当即紧紧拽着谢重楼的手,便往外冲去。

花阿一已经先拿着他们的包袱先行一步离开了,他们只需要追上花阿一,然后让花阿一带路即可——毕竟当初花秽芳带他走那条小道上山的时候,可是绕了无数弯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除了花秽芳,旁人或许根本找不到出入口。

而两人在奔出屋门前,余光瞥见花秽芳招来灵阿一、灵阿二,让二人飞快换上了他们二人曾经的衣物,随后他一手抓一个,当着阵前众人的面,故意大张旗鼓地跑了出去,摆明了是要以身做饵,引开所有追兵。

走出几里地,身后便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护谷结界碎了。

但是预想中的混乱喊杀声却没有传来,而是一阵机械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借着术法传遍了整个药王谷:

“药王谷的弟子们不必惊慌!今日我等是奉命前来捉拿诡医花秽芳以及余孽谢重楼!诸位与此事无关,不必惊慌!”

“花秽芳残害青云首徒尧云,收留叛门余孽谢重楼,甚至毒害青云掌门谢长泽!罄竹难书,罪不容诛!我等奉命捉拿罪人!请诸位弟子安分守己,切勿自误!”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身后的爆裂轰响却是连绵不绝,想来是花秽芳在不断地辗转逃窜,用自己的行踪吸引火力,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思及此,祁云耀心头一紧,拉着谢重楼的脚步更快,几乎是运起轻功往前疾驰。

而快要赶到那处密道入口的破损结界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却齐齐一顿,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那里堵着一个青色摇曳的身影,闲适地坐在一边的巨石之上,而先行一步的花阿一满脸惧色,背上还背着诉心剑,整个人抖如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人察觉到两人的脚步,他缓缓转头一看。

是许久不见的灵枢。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身上似乎也长了点肉,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模样,面色红润,眼尾微微上翘,乍一看去是个不染尘俗的清冷美人,可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极度浓艳、近乎妖异的笑意。

他手上随意把玩着断不义,眉梢轻轻一挑,目光落在气喘吁吁的二人身上,语气轻慢:

“来了啊——”

灵枢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摇摇晃晃,脚下虚浮得很,伸手扶了花阿一才算站稳。花阿一被他指尖碰到的刹那,瞬间眼珠上翻,嘴巴张得老大,僵在原地无声尖叫,浑身都在发颤。

可灵枢全然不管他,满脸笑意地盯着祁云耀和谢重楼,语气轻慢:“走这么急做什么?不等我吗?”

说着,他像是浑身没了骨头支撑,用断不义拄在地上,身子风情万种地歪斜着,眼底却藏着冷意。目光先扫过祁云耀,紧接着转向谢重楼,神色里分明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挑衅。

“天盟地宗的人都来了,交出你们,便能保我药王谷平安。”

他话音落下,便摇摇晃晃地朝二人靠近。

“明明毒是你下的!”祁云耀立刻将谢重楼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气息紧绷,满是警惕。可谢重楼却轻轻拉下他的手,转而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安稳地传来。

也是这时,祁云耀盯着灵枢不断靠近的身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走路怎么一直摇摇晃晃?原先只当是故作风情摇曳,可此刻靠得近了才赫然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的腿有疾!

祁云耀心里瞬间了然,正准备猛地发力将人掀翻,趁机拖着谢重楼往密道跑,却不料灵枢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不再上前。

他目光微眯,视线自始至终都没从谢重楼身上移开过。

谢重楼也坦然与他对视,神色平静。几息过去,祁云耀心头越发发紧,生怕身后的追兵转瞬即至,就在这时,灵枢忽然对谢重楼开口:

“你上来几步吧,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谢重楼乖顺地便要上前,祁云耀急忙想拦,却又被他轻轻拉下手。谢重楼安抚地拍了拍祁云耀的手背,眼神温和,随即听话地朝灵枢走去。

“是左边还是右边呢?”只听灵枢皱着眉,像是在踌躇什么,不等祁云耀二人反应过来,他便轻轻叹了口气,“算了,随便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提起断不义,握着剑柄狠狠一挥,重重击中谢重楼的肩膀!

谢重楼毫无防备,踉跄着应声倒地,溅起一地尘土。

“呼——”

灵枢一击得手,丝毫没有恋战的意思,想来他全身力气,也只够支撑这一次攻击。他将断不义猛地插回地里,撑着身子,看着祁云耀疯了一般冲上前,将谢重楼从地上扶起来,面色不善地死死盯着自己。

他却懒得理会,只是招手喊花阿一过来。花阿一两腿打战,抖如筛糠地贴到他身边。灵枢抬手一挥,将断不义丢回谢重楼手里,随即依靠着花阿一,抱臂又盯着二人看了片刻,随后冷嗤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顾自摇摇晃晃地往药王谷的方向走去。

花阿一见状,连忙将二人的包袱放在地上,不敢多留,快步追了上去。

祁云耀和谢重楼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里回过神,就听见灵枢懒洋洋又带着十足傲慢的声音飘了过来:“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按理来这么多年相处我应该会稍微喜欢你一点,但很遗憾,十年了,我还是很不喜欢你!”

祁云耀紧紧扶着谢重楼,眉头紧锁,实在想不通灵枢此番究竟是何用意,忍不住扬声问道:“你还回去做什么?”

“当然是——”前方那道摇晃的青衫身影顿了顿,语气轻快,就像是终于看见曙光的人,声音里带上了笑,“清理门户啊!”

真的很抱歉,总是会在很严肃的时候想写一些很沙雕的东西!

这里其实有个小伏笔回收啦!猜猜看是什么伏笔捏~啊啊啊好久远的剧情了~浅浅指路18章吧嘻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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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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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
连载中土木才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