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在地窖多留,顺着石阶往上走,祁云耀攥着谢重楼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大罐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是师傅做的‘药’。”
谢重楼仰起头,语气认真,“他身体经常不好,没法喂药的时候,都是我帮他喂的。”
“灵枢在骗你,那根本不是正常的药。”祁云耀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又怕他听不懂,放缓了语气,“那种东西一看就诡异得很,怎么可能是治病的药?灵枢更不可能拿那种东西给自己用。”
“我亲眼看见的啊!”谢重楼语气笃定,“它的蛇头,就是被师傅吃掉的!我的血有毒,要加‘药’才能解,师傅说他也中了毒,也要用这个‘药’来解。”
祁云耀彻底沉默了。
他攥着谢重楼的手,一步步往西峰走,心底翻江倒海。最初的念头是灵枢在暗地给谢长泽下毒,可转念一想便推翻——若只是下毒,何必对自己也下手?
那两个罐子装的,或许真的是某种“药”,可究竟是什么?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绕着弯子问了好几遍,谢重楼都讲不明白,显然灵枢从一开始就没对他说过实话。
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弄清楚罐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药,还是毒。
两人出来不过两三个时辰,刚踏入西峰地界,便看见花秽芳已经拄着拐杖等在廊下。
他又变回了少年模样,这回身形更小,约莫只有五六岁,整个人佝偻着,几乎把全部重心都压在拐杖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阿芳、阿枢们不知去了何处,只有寥寥几个小枢、小芳跟在他身边,眼神却又变回了先前堵在回廊时的模样——死寂空洞,直勾勾盯着来人,没有半分生气。
“跟我走吧。”花秽芳抬眼看向祁云耀,声音气若游丝,脚步虚浮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只要两天,两天后,你们就可以走了。”
他转头,对身后人偶淡淡吩咐:“把谢重楼带走,实验结束再带回来。”
祁云耀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安抚,想办法把人哄走,谢重楼却出奇地乖顺,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问也不纠缠,脚步一转就要跟着花小一走。
祁云耀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生怕花秽芳对他动了什么手脚。可等谢重楼转过身,他却微微一怔——那双眼睛清明透亮,神色正常,半点没有被操控的呆滞,反倒带着几分不解,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谢重楼眼珠轻轻转了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绽出一个浅软的笑,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祁云耀的手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别害怕,我一会就能来陪着你了。”
说完,他轻轻将祁云耀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抚下,动作温柔,转头便跟着花小一,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祁云耀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莫名。
“灵枢跟他说了很多事,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花秽芳缓缓开口,气息微弱,每走一步都晃悠,“走吧,早点做完该做的,你们还能早点见面。”
祁云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垂眸看向眼前这个小小少年模样的花秽芳,沉声道:“你知道灵枢在做些什么事?”
依旧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的。祁云耀认为花秽芳大概是知道一点灵枢在做什么的,不然也不会放任他这么久。但出乎意料的,花秽芳语气淡淡:
“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说不定还没你多呢!”
他说完,惨淡地扯出一抹笑,自嘲般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我身上的禁制太多,消息只能一点点去查。这几十年又忙着做实验,哪里有空去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不过也能猜到皮毛——无非是想弄死我,或是报复我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实验房。祁云耀被花秽芳引着躺上那张实验小床,进门时他特意扫过地面,门前那一大滩血迹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灵枢先前用过的床品也全换成了新的,这才勉强压下心底那阵发毛的异样,乖乖躺了上去。
花秽芳背对着他,在一排柜子前鼓捣着什么。
望着那通体漆黑的瘦小背影,祁云耀脑海里不由自主又蹦出地窖里那只诡异的怪物,忍不住开口:
“你知道一种东西吗?看着像蛇,又不是蛇,鳞片全是蠕动的黑虫,连脑袋都是个血窟窿……”
“从哪儿知道的?谢重楼告诉你的?”花秽芳没有回头,语气不同于以往,虚弱至极,“那是毒蛊,药王谷祖传的杀人的东西。你知道便知道了,别往外说,不然灵枢会先杀了你。”
“这样啊——”祁云耀本想追问,话到嘴边却转了弯。他支着下巴,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状似无辜地歪头:“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反正都被雷劈成这样了,不如透点底?还有,为什么四个月内不能双修?”
即便躲在密室最深处,屋外隐隐的闷雷依旧穿透墙壁,沉闷地钻入耳膜,像是压在人心头的鼓。
花秽芳提着几支药瓶转过身,脸上勾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四个月后会发生一件大事,我大概率会死。所以我要找出一个法子——就算我死了,灵枢也能活下去。”
“哦——情种啊。”
祁云耀把当初花秽芳打趣他的话原封不动丢了回去,花秽芳不置可否,只垂眸摆弄着手里的器具。
可下一秒,祁云耀轻飘飘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头上。
“灵枢要死了?”
是问句,语气却怪得让人发毛。
花秽芳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瓷瓶差点摔落在地。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脸上的平静瞬间龟裂,眼底腾地燃起暴怒,刚要张口呵斥,就听见祁云耀幽幽继续道:
“重楼说,他亲眼看见灵枢在吃那只毒蛊。照这样看,他还有多久可活?”
室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花秽芳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脑中似在思考,直至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下一秒,脸上竟奇异般绽开一抹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平日那副似笑非笑的伪装,而是真心实意、如蒙大赦的笑,甜蜜又缱绻,温柔得近乎诡异。
祁云耀眉头狠狠一挑,心里暗道这人莫不是被刺激疯了。
“我也会救他的,我也不会死,我们会在一起生生世世。”
花秽芳轻飘飘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身将药瓶在桌沿摆开,伸手拿起粗绳,不由分说便将祁云耀牢牢绑在实验床上,捆得他动弹不得。祁云耀全程注意力都粘在他那张诡异的笑脸上,直到四肢被勒得发紧,才猛地回过神,心头一震。
他怕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太甚,让花秽芳走火入魔,要拉着所有人给灵枢陪葬。
可慌乱的质问还没出口,花秽芳已强硬地将调配好的药剂灌进他嘴里。
药液滚烫刺鼻,祁云耀呛得剧烈咳嗽,拼命挣扎。这药和从前那些一饮便睡的药剂截然不同,顺着喉咙滚入胃里,所过之处燃起炽热的灼烧感,像有火蛇在五脏六腑里窜动。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浑身抽搐,手脚被缚却半点挣脱不得,冷汗瞬间浸透衣料。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喂——!”
祁云耀痛得嘶吼,满头大汗顺着额角流进眼里,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见花秽芳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走远,渐渐消失在门口。
意识没有沉沦,却被剧痛死死按在黑暗里,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寸灼烧。头痛欲裂,浑身像被泡在滚水里,又像被万千虫蚁啃噬,他陷在半梦半醒的幻境里,明明没睡着,却能清晰感知周遭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模糊得听不真切,只觉得耳熟。
一只手拿起湿布,轻轻擦过他汗湿的脸颊与脖颈,手法生疏又笨拙,擦得轻轻重重,时不时还会顿一下,像是在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渐渐地,多擦拭几次过后,那动作变得熟练、沉稳、温柔。
祁云耀混沌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一段记忆——
他和谢重楼最初在西门的时候,谢重楼刚开始给他换药,好像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却又毛毛躁躁,每次都大张旗鼓郑重其事的,但是每次不是弄疼他了就是会打翻药剂药罐,总之次次都弄得想在里面打过仗似的,让两人都煎熬不已;可到后来,他就熟练得不像话,哪怕自己发脾气不配合,也能安安稳稳把药换好。
于是他即便闭着眼,五感混沌也能知晓这人是谁。
是谢重楼,是他又来照顾自己了。
不知道究竟昏睡了多久,意识沉浮不定,像一叶在惊涛里漂泊的孤舟,抓不住半分依靠。眼皮重似千斤,只在无意识辗转时,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透过那点微光窥视外界。
入目,永远是一道守在床边的身影,时站时坐,安安静静,从不离寸步。
那人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微末的清醒,可再多留意也无济于事——几乎在下一瞬,祁云耀便又被那蚀骨的热浪吞噬,重新坠回混沌。
五脏六腑像是被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由内而外的水分一点点被抽干,一股邪火自小腹窜起,一路灼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日复一日煎熬在这炼狱般的痛楚里。
脑海深处,始终萦绕着一道昏沉悠远的声音,古老而缥缈。朦胧中,一道立着的金色光影缓缓走到他面前,指尖带着虚幻的暖意,轻声诱哄:
“和我走吧,我带你去别处,那里没有痛苦,只有极乐。”
祁云耀几乎每次都应下来,鬼使神差地,指尖就要朝那只手伸去。
可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自己的手都会被另一双手轻轻握住。
微凉,却异常干燥安稳,牢牢扣住他快要涣散的骨头。
一道身影贴近耳畔,声音清淡,几乎没什么波澜,却十分悦耳,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想要什么?难受吗?我再给你擦擦吧。”
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湿润温热的布巾,轻轻覆在他滚烫的肌肤上。
皮肤在接触到水分的一瞬间,仿佛都在尖叫欢呼,贪婪地疯狂汲取,可不过刹那,便又被体内的烈焰吞噬殆尽。那只熟悉的手再次塞进他掌心,轻轻攥了攥。
那人低声说,语气平静又认真:
“你快醒吧,醒来我们就该走了。”
醒过来?是啊,他该醒过来的。
当那道金色幻影再次浮现,温柔地朝他伸出手时,祁云耀没有再动摇。他微微摇头,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开口:
“我要醒过来,我要走了。”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奇迹般地——
他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