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楼正坐在廊下发呆。
他垂眸盯着手腕处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在上面,一下下摩挲着绷带的纹路,黑黝黝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茫然,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旋即他微微抬腕,将伤口凑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鼻尖耸动着——没有想象中难闻的味道,只有一点点淡得几乎要散掉的血腥味。
那……祁云耀是讨厌血腥味,才急着走的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谢重楼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心里莫名漫上几分惆怅。祁云耀让他在这里等,他便乖乖等,可到底要等什么,为什么要等,他想不明白。但那人说过让他等,那就等吧。
片刻后,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声响,倏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地钻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把剑。
诉心斜倚在身侧,剑刃泛着淡淡的流光,断不义被他稳稳握在掌心,他垂眸,时而看着断不义,时而看着诉心,偶尔会轻轻“嗯嗯”两声,像是在回应着剑中传来的话语。
“我知道了。”他说。
下一刻他耳尖微动,捕捉到院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谢重楼猛地抬头,便见祁云耀风风火火地冲进院门,衣摆被风吹得翻飞,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急切,几步便冲到他面前。原本是势急匆匆的模样,可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绷带时,动作骤然一僵,方才的急切尽数敛去,转而伸出手,轻轻抓握住他的小臂,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廊上拉了起来。
“走。”
祁云耀言简意赅,声音沉郁,伸手便将立在廊下的诉心背上,旋即将断不义一把塞到谢重楼怀里,两人十指紧握就往外走。
两人穿过婉转回廊,一路沉默无言。祁云耀心头翻涌着刚才听闻的一切,脚步疾快,压根不欲在此地多作停留。
谢重楼则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断不义剑柄,思忖着方才和断不义间的交流,脚步未停,带着茫然问:“我们要去哪?”
未等祁云耀应声,前方廊口忽然传来一阵凝滞的气息,两人抬眼,竟迎面撞上了黑压压的十几个人偶。
花秽芳与灵枢的人偶尽数堵在回廊中央,往日里或鲜活或娇憨的模样全然不见,只剩一双双空洞的眼,死气沉沉地盯着二人,面无表情,周身漫着冰冷的死寂。
祁云耀心头一沉,当即脚步一转,想带着谢重楼从侧边庭院绕路,可刚动步,脚步便再次狠狠顿住。
庭院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花秽芳又变回了成年男人的体型,玄衣曳地,孤身一人站在院中,周身却凝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去哪呢?”
他唇角勾着笑,声音轻飘飘的。“离四个月还有两天,把这两天待满再走吧。”
他脸上的笑意渐浓,唇角咧开,那口细密尖锐的牙齿露了出来,冷白的牙尖在天光下泛着寒芒,刺得祁云耀后背发毛。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与急切,攥紧谢重楼的手,沉声道:“谢长泽要来了。”
“没那么快。”花秽芳不知为何,语气十分笃定,他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二人相握的手,“再呆几天吧,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再说了,你走了,灵枢怎么办?”
说着,他缓缓靠近回廊,周身的气息愈发低沉,像酝酿着风雨,压得回廊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灵枢骗了你!他和谢长泽有勾结!”祁云耀拉着不明就里的谢重楼往后退了几步,脊背绷得笔直。他心里清楚花秽芳受天雷禁制,没法直接出手伤人,却也不敢保证,被逼到极致的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勾结?”花秽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激动,“他也是受害者!他是被那坏人哄骗了!所以我要救他!你得帮我啊!”
他越靠越近,直至立在廊下,玄色的衣摆部分垂落廊上木板,却没有踏上回廊半步。目光忽然一瞥祁云耀身侧的谢重楼,脸上骤然勾起一抹坏笑,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再说了,你现在走的话,他会死掉。”
祁云耀眉头猛地拧紧,手上握着谢重楼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沉声追问:“为什么?”
“我没和你说过吗?”
花秽芳笑着开口,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际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嗡鸣,闷雷滚过,一道刺目的紫光雷电轰然劈下,直直打在花秽芳的后背上!雷光炸开,他的玄衣被灼出焦痕,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笑意未减:
“有人在用半仙血干坏事,被抽了血的半仙是什么结果,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说话间,三道紫雷接连劈下,紫光漫天,刺得祁云耀睁不开眼,耳边炸开雷声的轰鸣,身上也沾上了雷光。可花秽芳的话,却像一道淬了毒的诅咒,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搅处倒海般的惊惧。
被抽血的半仙——
他忽然想起青云剑庄的地牢,那些被关着的半仙,尽是孩童的身形,更有甚者,连形体都保不住,化为一滩金水,在地板里缓缓流淌。
对啊!为什么里面关着的全部都是孩子!为什么谢重楼会莫名其妙的变小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祁云耀浑身冰凉,攥着谢重楼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雷光散尽,灼人的气浪渐渐褪去,花秽芳再也撑不住,轰然倒地,下半身软塌塌地趴在青石板上,上半身勉强攀着廊沿,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瘫着。
他的后背被天雷劈得焦黑一片,原本如银缎般的长发断了大半,发梢焦糊卷曲,还冒着淡淡的白烟,满头满脸溅着血,倒下时,身体剐蹭廊柱,被刮下一大块皮肉,砸出一滩血花。
“嗬嗬……”
即便狼狈至此,他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半张脸焦黑见骨,狰狞可怖,另一半却依旧是往日的模样,两相映衬,说不出的瘆人。
他眼神癫狂,嘴角淌着血沫,不死心地盯着祁云耀,声音嘶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他!”
话音落下的一瞬,天际又是一道紫雷轰然劈下,直直砸在他尚且完好的那半边头上。
这一次,花秽芳被劈得浑身一颤,彻底没了动静,整个人软成一滩,毫无声息。
祁云耀还陷在他那句“只有我能救他”里,眼神惊恐地望着地上的花秽芳,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而身后的谢重楼,却像是听懂了方才的所有对话,被他握得死紧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语气竟带着几分轻松,宽慰道:“我不会死的!师傅说我不会死的!我还能救人呢!”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祁云耀心上,让他的内心愈发千疮百孔——谢重楼什么都不知道,只信灵枢的话,可他哪里知道,灵枢才是一直在骗他的人。
然而不等祁云耀开口说些什么,地上的花秽芳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只见他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接着,枯瘦如爪的双手撑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整个人像只濒死的鬼魅,艰难地匍匐着、蠕动着,一点一点挪到祁云耀的脚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别走……别……”
不等他说完,便猛地弓起身子,呕出一大口黑血,尽数喷在祁云耀的鞋面上,抓着裤脚的手无力垂下,花秽芳彻底死了过去,再没了气息。
祁云耀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脚,从他的手边挣脱出来,鞋面上的血渍黏腻冰冷,让他浑身发寒。
他立在原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毛,心脏狂跳不止,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而那些堵在回廊的人偶,在花秽芳彻底失去意识的下一瞬,眼中的空洞尽数褪去,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啊啊啊!大人怎么变成这样啦!大人回来会心疼大人的!”灵小一尖着嗓子惊叫着跑过来,眼眶瞬间红了。其余几个人偶也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去搬来担架,七手八脚地要把花秽芳抬走。
几人抬着担架路过祁云耀和谢重楼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灵小一睁着一双亮晶晶、水汪汪的眸子,语气软糯地询问:“病人们要出去吗?别出去太远哦!大人们现在都不在,万一到时候出事了,就不好啦!”
说完,他们也不等祁云耀回应,蹦蹦跳跳地把烂成一滩的花秽芳小心挪到担架上,然后几个人抬着担架,一摇一晃地慢慢拖走了,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要去给花秽芳上药疗伤。
廊下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祁云耀和谢重楼两人。
“哈——”祁云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无力地靠在廊柱上,暂时松开了谢重楼的手,双手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最后捂住自己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崩溃与茫然,“这都是什么啊!”
谢重楼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了看地上残留的血渍和焦黑的碎发,又蹲下身,捡起一小块被天雷劈落的、焦黑的皮肉,捏在指尖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对祁云耀说:“这是花长老。”
“啊啊啊!”祁云耀一把拍开谢重楼捏在指尖的脏东西,崩溃大叫。
其实芳芳是蟑螂塑(划掉——)我在说什么啊啊啊!
其实这章最开始叫蟑螂的啊哈哈哈,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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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还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