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宁筱蝶脸上沾着的颜料,顾昭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去。
只是指尖在距离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手忽然蜷起,收了回来。
宁筱蝶目光黯了黯,没说话。
看着那双突然低落的眼睛,顾昭移开了眼,拖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画问道:“在画什么?”
宁筱蝶主修油画,最钟情萨尔瓦多·达利,画风也偏向怪诞的超现实主义。
画布上是几枚柔软弯曲的钟表,瘫在沙滩与树枝之间,形态抽象。
顾昭静静看了一会儿,“我好像在纽约现代美术馆看过类似的画,好像叫记忆的永恒?但你这一幅,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宁筱蝶抬起眼,带着隐约的期待。
“那一幅给人的感觉是扭曲的、死寂的,像一个荒诞的梦。”顾昭回忆着说道,又看向面前的画,“你这幅虽然元素相似,但因为色彩?还是构图?显得更贴近现实一些。在你这里,好像时间并不是融化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可以被记录和等待的东西。”
被读懂画,有时比心动更让人沉溺。
宁筱蝶望着她,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崇拜。
“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美术吗?”
“不是因为你画得很好吗?”
宁筱蝶在顾昭疑惑的注视中起身,走向画室角落。
那里静静搁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箱,箱面干净,锁头光亮,显然常被打开。
她从中取出一本旧画册,走回顾昭面前,轻轻递过去。
“姐姐还记得这个吗?”
顾昭看着那泛黄却精心覆了保护膜的封面,一时有些恍惚。“可以打开吗?”
“嗯。”宁筱蝶伸手替她翻开。
内页已经贴好透明薄膜,一幅幅稚嫩却生动的画,像悄然苏醒的蝴蝶,轻轻拂开记忆的尘埃。
顾昭想起来了。
这是筱蝶刚到顾家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那时她经历双亲离世,刺激太大,整整半年没有说过一句话。
顾家上下心急如焚,医生也只是摇头,说这是创伤后的失语,只能慢慢引导。
顾昭试遍了各种方法逗她说话、陪她玩耍,筱蝶却始终沉默。
直到有一天,顾昭发现她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画画。
于是顾昭换了种方式。
她把想说的话画成简单的涂鸦,悄悄放在筱蝶门口,或是直接递到她手里。
一开始筱蝶有些惊慌,像被窥见了最深的秘密。
可渐渐地,她开始用画回应。
那些线条与色彩里,能看出情绪一天天松软、明亮起来。
突然有一天,筱蝶就可以讲话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姐姐。”
那一刻,包裹坚硬的壳,终于从内部破开了,幼小的雏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新巢。
看着那些熟悉的稚拙涂鸦,顾昭不由得轻轻笑了:“原来我当年画得这么丑啊。”
“不丑,”宁筱蝶的目光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流连,声音很软,“很好看。”
“和你的一比,简直不堪入目。”
“画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美丑...”宁筱蝶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顾昭侧脸,“那是很主观的事。喜欢,就会觉得好看。”
顾昭没有接住那道目光,只将画册轻轻翻过一页,换了话头:“所以,这就是你学美术的缘由?”
“嗯。”宁筱蝶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张边缘。
顾昭望向墙边展柜里那些闪着微光的奖杯,“主要还是你真的很有天赋。”
“有天赋,不一定就喜欢呀。”宁筱蝶的手轻轻按在画册上,像在触碰某个温暖的秘密,“只能说是擅长。而我真正喜欢上画画,就是姐姐用这些涂鸦和我说话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觉得,画画比语言更有意思,它能说出语言说不出的东西。”
顾昭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轻松:“好吧,这么说来,我算是你的伯乐了?那下次获奖的奖金是不是该分我一半,就当是当年的指导费了?”
“好啊。”宁筱蝶回答得很快,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
那目光太清澈,太认真,纯粹的像莫奈的睡莲,让人一眼沉醉,倒让顾昭一时忘了接下来该接什么。
画室里只有颜料淡淡的气味,和两人之间忽然的寂静。
“姐姐,爸妈说你回来有事跟我说,什么事呢?”宁筱蝶突然想起什么,不以为意的说着,继续翻看着画册。
顾昭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看着筱蝶那毫不知情的样子,她有些不忍,“现在的学校,你觉得怎么样?朋友老师都还好吗?”
“还好吧,我一般就在画室画画,不太跟她们来往。”宁筱蝶随口答道。
“如果说,给你换个更好的美术学院,怎么样?”
宁筱蝶愣了一下,抬头,“什么意思?”
“国外的油画专业更好一些,你有没有考虑去深造?”顾昭继续委婉的说着。
“读研吗?”宁筱蝶看着顾昭,有些不情愿,“那也得过两年再说吧,我现在想在国内。”
“不是读研,是给你转学到国外,以交流的名义,直接出国,最好一个月之内去那边入学。”顾昭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有些不敢看宁筱蝶的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画册从宁筱蝶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摊开在地板上。
顾昭俯身去捡,摊开的画页上突然从上方落下了水珠,她动作僵住了。
顾昭闭上眼,握着画册的手微微发颤,她缓缓站起来。
宁筱蝶站在那,抑制不住的泪水无声地蓄满眼眶,沿着脸颊滑落,她嘴唇微张着,褪去所有血色。
“为什么?”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入了顾昭的心尖。
宁筱蝶望着顾昭,不是在问这个决定,而是在问那个真实的理由。
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最近已经很乖了啊。
顾昭没有回答。
她脸上的平静像一层面具,精心维护,却也漏洞百出。
而这沉默的平静,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宁筱蝶煎熬。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掉眼泪,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有些忐忑的问道,“是..因为...那天的事吗?”
没等顾昭反应,她向前一步,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可能,话语急切地涌出:“对不起,姐姐,我知道错了,是我想错了。”
“我还太小,你就当是我糊涂,原谅我好不好?”
“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我们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你让我怎么样都可以!我不要出国!我不想离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哀求的耳语,眼神里满是后悔与慌乱。
看着顾昭还是没反应,她上前拿起顾昭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姐姐,你是生我的气吗?”
“我最近不乖了吗?惹你不开心了吗?”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你打我好不好?”
那双泪眼死死盯着顾昭的神色,不想在她脸上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顾昭心脏有些胀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能说什么?
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真正的原因远比她们之间的事情更复杂、更危险?
那么以筱蝶的性格,只会更坚决地留下,不顾一切。
“听话,”顾昭终于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侧过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爸妈会陪你一起过去。”
“我不明白啊,姐姐。”
宁筱蝶的声音里浸满了茫然的痛楚。
“听话,筱蝶。”
“我一定要走吗?”
“一定。”
窗外的太阳突然暗了下来。
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怪诞,时间仿佛在里面停滞了,在其中扭曲、凝固。
宁筱蝶忽然不再哭了。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泪水干涸在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某种东西在她眼中慢慢下沉,从崩溃,到哀求,再到此刻空寂的凉。
“所以,”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惊人,“不管我怎么求,你都已经决定了,是吗?”
顾昭依然没有看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像最后一块拼图落下,完成了某幅宁筱蝶一直不愿看清的画面。
她伸出手,从顾昭手中抽出那本画册,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个温暖的残骸。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顾昭,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的某处。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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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记忆的永恒